第二天下午，传达室的师傅，托人给正在图书馆查阅资料的刘铁捎来口信，“刘铁，校门口有人找。”刘铁放下手中的资料，走出图书馆，沿着绿荫小路径直向学校大门口走去。他边走边想，来人是谁？

　　刘铁还没走到院校大门口，就看到远处有一位俊俏的女人，站在传达室门前。心里犯起嘀咕，这人怎么像张惠？但又不敢十分肯定。刘铁迅速跑了几步，果然是张戈的妹妹张惠，他第一次静静地端详眼前这个结义兄弟的妹妹，发现她赛过古代的西施，近代的电影明星胡蝶，当代的刘晓庆，并非“情人眼里出西施”的那种美，而是人人都夸奖的那种美。

　　“张惠，你怎么来了？”刘铁即意外又兴奋。

　　“瞧你说的，我不能来吗？难道在你心里，我是个不受欢迎的人？”张惠一连几个问句。

　　“不是，不是，你能来看我，我很高兴。”刘铁连忙解释。

　　“这还差不多，不请我进去看看吗？”张惠故意逗眼前这位英俊的小帅哥。

　　“你都来了，我那敢不让你进。”刘铁带着张惠进了校门。在路上，张惠不停地用眼睛扫视着四周，同自己的学校做着对比。而刘铁却把目光集中在她的身上，觉得眼前的她，太动人了，天生一副美人相，脸蛋跟水蜜桃似的，一捏能捏出水来。

　　“你怎么老盯着我，看得我全身起鸡皮疙瘩。”张惠突然觉得今天的刘铁怪怪的。

　　“张惠，过去，你在我眼里是个小姑娘，才能这么高，而今，你长成大姑娘，楚楚动人。”刘铁用手比划着高度。

　　“刘铁哥，你是五零后，我是六零后，你才比我大五六岁。”张惠不服气。

　　“真是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你的容貌有沉鱼落雁之容，羞花闭月之貌，多一分则胖，少一分则瘦。”刘铁用文言文来赞美她，他感到眼前的张惠虽说不能与古代倾国倾城的绝代佳人王昭君、西施、貂蝉、杨玉环媲美，但也不比她们逊色。

　　“刘铁哥，什么时候把嘴皮子练得这么油了，你从前可不油头滑脑啊。”张惠嘴上虽然这么说，但心里美滋滋的。

　　“我说的都是真心话。”刘铁又恢复了本来的面貌。

　　“你呀，又开始叫劲，还是老样子。”　眼前的刘铁，虽然失去学生年代打球的那种潇洒和霸气，但才华和气质还在。在她的心目中，他是个有学问有素养的男人，琴棋书画，运动健身于一身，并高于一般人。

　　“张惠，你真行，成为人人羡慕的大学生。”刘铁望着眼前那有神的目光，以及那张沉静白皙的面孔，似乎看到一种包含着过去的某种力量。

　　“你不是也考入了军校，走进培养未来将军的摇篮？你们的学院真大？去你的宿舍看看？”张惠拽拽上衣，捋捋秀发，启开双唇。

　　“宿舍就别去了。”

　　“为什么？”张惠听到刘铁这样的回答，感到茫然，木然地盯着他，这眼神不是沉思，表达着理智思维突然出现了空白。

　　“乱哄哄、臭哄哄的。”

　　“那我也要看看！”张惠继续坚持。

　　“张惠，你别误会，宿舍里人多嘴杂，如果我带你去宿舍，数十双眼睛会把你看得浑身发抖。”

　　“原来如此！”　张惠一双秀美的眼睛中荡漾着喜悦。

　　“刘铁，贾队长叫你去趟队部！”老戴迎面跑来。

　　“好！马上去！”

　　“这位是弟妹吧！刘铁你真有艳福，找了个仙女。”

　　“这是我结义兄弟的妹妹，顺道来看我。”刘铁连忙解释，生怕老戴回去后在队里说这说那。

　　霎那间，老戴脸上挂满的笑靥，目光聚焦在张惠的脸上。刘铁看到老戴的表情，赶忙说：“我来介绍一下，这是我的校友老戴。”

　　“我叫戴勇！”老戴马上跟话，说完把眼镜向上推了一下。

　　“我叫张惠，认识你很高兴。”张惠礼貌的回应。

　　老戴把手伸了一半想收回去，张惠大大方方地与他握了握手，然后对刘铁说：“刘铁哥，队长找你，你快去吧，我也回学校去了。”张惠借故离开了学校，心里却十分的不悦，正事还没谈，就被老戴的传话打断了，只好再找时间了。

　　“好吧！我有空去看你！”

　　广袤的夜空，罩住了整个城市，刘铁望着张惠那双敲打柏油路面的高跟鞋，在寂静的夜幕下慢慢地消失，转身同老戴跑向队长室……

　　这天上午，赵朝驾驶半挂车去十三队送设备。当他驾车行驶到一个十字路口时，发现前方有人在招手搭车，他把速度降了下来，慢慢停靠过去：“刘素平，是你呀，快进驾驶室。”

　　“赵朝，真没想到遇见了你，以前搭车总是坐在后边的车厢里，不是喝风就是吃土。今天好了，风雨俺不怕了，还能有熟人相伴。”

　　“你这是出差还是回家了？”

　　“休探亲假。”

　　刘素平上车后，感觉有点热，她没多想，解开了离领口最近的小扣子。随着车的颠簸，那领口来回一敞一敞的，赵朝无意中透过那不大的洞口看了进去，那颤微微的山头，那深深的峡谷，若隐若现，他有点心猿意马了。刘素平也感觉到他眼光的所向，狠狠的瞪了他一眼，然后用手把扣子系上，不过脸上露出了红晕，在赵朝的眼里，她皮肤细腻白皙，刚才挂上点桃红更有点晕然。刘素平并没有过多指责他，而是透过车窗欣赏原野的真实景色。

　　赵朝送完货后，告别刘素平，返回了驻地。不知是见到刘素平的原因，还是其他方面的原因，他没有直接把车停进车库，而是开到了家属区，停在自己的宿舍院内，自己便上了楼。他吃过午饭，在集体宿舍里眯了一小觉，一看手表，吐出了一句话：“坏了，两点还要去五队送货。”他顾不上洗把脸，带着惺松的样子，打着呵欠下了楼，上了车便打着了火，然后挂上档，连手刹都没松，踩上油门，抬起力合起了步，向院外驶去，把师傅交待发动车前，务必观察一下车周围的情况抛到脑后。

　　就在此时，赵朝听到师傅的叫喊声，他迅速踩下制动，跳下驾驶室：“师傅，你叫我，有事吗？”

　　“还有事吗？出大事了，赶快救孩子！”师傅两眼发出怒光，冲着他暴吼。

　　赵朝这才发现一个穿红裙的小女孩，被车甩出老远，躺在地上。而一个穿背心短裤的小男孩的左小腿却被压在车轮下，发出惨叫……

　　“赵朝，你傻了。赶快拿千斤顶啊，把轮胎抬起来。”

　　师徒二人齐力把孩子从车轮下救出，赵朝抱起满身是血的男孩跑向油田职工医院，医务人员迅速对孩子进行了急救……

　　这时，孩子的爸爸从班上急火火地跑来，看见急救室门前的赵朝，气不打一处来，抓住他的衣领，气呼呼地问：“我孩子是你撞的？”

　　赵朝没敢吱声，点了点头。

　　孩子爸爸刚想出手揍赵朝，被从外边进来的赵朝师傅叫住：“许哥，先别动手打人，问明情况，再动手也不迟呀。”

　　“臭小子！看在你师傅的面子上，我给你一个解释的机会。”

　　赵朝把事情经过详细地说了一遍，许师傅听完后松开了手。这时，他女儿从外边走了进来：“爹，你光看弟弟，也不看看我啊！”

　　“孩子，你伤着哪了？”

　　“爹，你看。”

　　许师傅把女儿拉到面前，全身检查了一遍，问她这痛吗，女儿摇摇头，问哪痛吗，她还是摇头，只在胳膊上发现一块皮外伤：“孩子，到底发生了什么？跟爹说一下。”

　　“我和弟弟中午吃完饭后，下楼来玩，看见一辆停在楼下的汽车，我和弟弟便爬上车架玩了起来，后来不知怎么回事，车开了，我被甩了出来，而弟弟倒在车轮下……”

　　许师傅听到这儿，冲着女儿屁股就是一下，吓得她哇哇大哭。

　　“许师傅，您打孩子干啥。”

　　“谁让她带着弟弟乱跑，如果她弟弟没什么大碍，我就放过她，否则跟她没完……”许师傅的话，让赵朝感觉是说给他听的。

　　就在大家等待结果时，急救室的门开了，许师傅抢着问：“大夫，孩子怎么样了？”

　　“我们给孩子做了全身检查，只是左小腿骨折了，已进行了手术，不妨大碍，现在就可以回家了，不过，三个月内千万别让他下地玩耍。”

　　许师傅抱着儿子回了家。

　　第二天，队里开会，对赵朝做出了在全队做检查，停车三个月的决定。打那以后，赵朝三天两头拎着东西往许师傅家里跑，探望被自己轧伤的许师傅的小儿子，以减轻自己内心的负罪痛苦。赵朝遇到了麻烦，而远在几百公里外的刘铸也遇到了难题。

　　刘铸自从娶了商业局何局长的千金何小丽后，一路顺风，从布匹组调入大厦的销售部，专门负责电器的经销工作。那几年，他的婚房门从来就没关上过，今儿有人找他买电视机，明儿朋友托他买冰箱，后儿亲戚让他买自行车，忙得他不可开交。风风光光，也算在世上潇洒走了一回。

　　十年河西，十年河东。让他做梦都没想到的是，他一个堂堂的销售部主任，因遇到企业打破铁饭碗的大趋势，面临下岗待业。

　　月亮还是那个月亮，但这几天刘铸的心情却一落千丈。上班后，他拿起电话筒，熟练地拨出一串号码，几秒钟后，电话筒里传过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喂，你找谁呀？”

　　“小刚，怎么连我的声音都听不出来了。”

　　“嗨，刘铸啊，大主任不忙了，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喽。”

　　“别再刺激我了，连饭碗都保不住了，还什么主任。”刘铸的声音有些沙哑，喉咙好像被鱼刺卡住似的。

　　“怎么回事？”小刚有些疑惑。

　　“我们这儿马上进行体制改革，搞不好就要失业了，铁路上搞没搞‘破三铁’？”小刚仿佛听到电话里的刘铸，嘴里喷出来的气息是滚烫的。

　　“还没听说。”

　　“小刚，看来我调出铁路部门这一步棋是走错了。”

　　“刘铸，别说泄气话，人都没有前后眼，办事咋周全。”小刚借机开导刘铸。

　　“你选好退路了吗？”

　　“走一步说一步吧。”

　　“你岳父不是局长吗，他不可能让自己的附马，成为下岗职工吧。”

　　“小刚，你是不知道啊，岳父早不退休，晚不退休，偏偏这时候退休，你说急人不急。”刘铸叹息着。

　　“记住这么一句名言：车到山前必有路。”

　　“但愿能找到一条生路。”刘铸放下电话，开始整理自己的东西，准备随时离开单位，独闯社会。

　　“小丽，你说，八十年代中前期，你我拥有“国企职工”的身份，是家族的荣耀。我们穿着印有“长百”标志的‘坚固呢’的工作服多神气，即使下了班也不愿意换下来，因为穿着它找对象都比别人容易。”

　　“刘铸，你就长长心眼吧，都火烧眉毛了，还在家里贫嘴。”

　　“皇帝不急，太监急，有用吗？你去找你爸，让他找人说说情。”

　　“你还不知道呀，现在的人都势利眼，我爸退休两年了，还会有人听他的？你这是白日做梦吧。”

　　“唉，不怪天，不怪地，怪就怪两个人，搞什么破三铁。小丽，他们这么一折腾，全国有多少工人下岗，有一半以上是最为基层的产业工人，大多岁数在40至50岁之间，学历不高、知识不多、不懂高科技、不懂新技术，所有的只是常年累月在工厂工作所积攒下来的一点点经验，如今却成了企业的　‘沉重包袱’。下岗后，他们赖以生存的工作岗位，或是被一次性买断工龄，拿到数千元的一次性补助，或者是成为企业节流的一部分，待业在家，拿100到300元不等的基本生活保障工资。你说，这俩人可恨吧。他们叫什么了？”

　　“猪脑子，江苏一个步鑫生，沈阳一个石永阶。刘铸，你也别瞒怨别人，还是想想咱们的出路吧。”

　　“我心中早有打算。”

　　“你说给我听听。”

　　“明天一上班，我们就去找县里‘破三铁’领导小组的领导，告诉他，要保证我俩有一人不能下岗，因为社会主义国家不能让人饿死吧。如果他们同意我们的意见，你就留下来，因为你是女同志，需要照顾家和孩子。”

　　“你呢？”

　　“我想出去闯一下，去南方淘金，靠深圳的几个哥们，捣腾一下电器，从那里进货，回来出货，赚点中间差价，养家糊口，这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

　　“那第二步呢？”

　　“等把桶里的金子装满了，我把生意做到国外去，当一回‘国际倒爷’，过把瘾。”

　　“野心不小呀，你家会同意吗？”

　　“先不告诉家人，等咱俩过上小康生活，让他们眼馋。”

　　“刘铸，你可想好了，你这是下海，搞不好会淹死的。”

　　“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