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回说到，华盛顿那边已经把“气象气球”叫成了“侦察气球”，可天上那位正主儿，压根不知道自个儿已经背上了这么大一口锅。它还在飘，慢悠悠地飘，飘过了阿留申群岛，飘进了加拿大防空识别区。

　　阿留申那地方，列位看官兴许不熟。一串小岛，从阿拉斯加往西甩出去，跟谁撒了一把石子儿似的，稀稀拉拉落在北太平洋。岛上没啥人，倒是有不少海鸟。贼鸥、海雀、三趾鸥，一群一群的，整天在海面上转悠，找鱼吃。

　　白胖飘过来那天，正赶上一群海鸥在礁石上歇脚。领头的海鸥抬头瞅了一眼，心说这什么玩意儿，白不拉几的，圆咕隆咚的，又不是鸟，又不像云，在头顶上慢慢悠悠地晃。

　　它歪了歪脑袋，又瞅了一眼。

　　然后，低头继续啄鱼。

　　旁边一只年轻海鸥好奇，扑棱着翅膀想飞上去看看。领头海鸥一翅膀扇过去：看啥看，没见过气球啊？那玩意儿又不能吃。

　　年轻海鸥委屈巴巴落下来，继续啄鱼。

　　列位，您瞧，连海鸥都知道那是个气球。可有些人，愣是不知道。

　　———

　　白胖继续往东，过了阿留申，过了阿拉斯加湾，晃晃悠悠进了加拿大防空识别区。

　　加拿大防空识别区这名字听着唬人，其实说白了就是一片天，划出来给雷达兵看的。雷达兵这活儿，搁以前是香饽饽，冷战那会儿，盯着苏联轰炸机，一天到晚神经绷得紧紧的。现在呢？现在主要工作是——防止误报。

　　说好听叫“识别”，说难听叫“猜”。屏幕上出来个点，你得猜它是啥。民航？军机？鸟群？气象气球？还是别的什么玩意儿？猜对了没奖，猜错了挨骂。

　　那天值班的，是个叫雷吉的老兵。四十七了，在雷达站干了小二十年。跟丹尼不一样，丹尼是美国的，年轻，还带着点工作热情。雷吉是加拿大的，岁数大了，热情早就磨没了。他现在唯一的念想就是——平平安安混到退休。

　　雷吉的桌上也摆着咖啡。但他那咖啡跟丹尼的不一样。丹尼泡咖啡放两粒糖，雷吉泡咖啡——不放糖，放威士忌。当然不是真放，心里放。他杯子里就是黑咖啡，苦得跟他的命似的。

　　那天他正喝着苦咖啡，屏幕上闪了一下。

　　白点。高度六万英尺上下，速度很慢，方向正东，正往加拿大内陆飘。

　　雷吉放下杯子，盯着那个白点看了三秒。

　　第一秒：这是个啥？

　　第二秒：好像有点眼熟。

　　第三秒：哦，气象气球。

　　然后他拿起内线电话，拨了值班室。

　　“喂，我雷吉。屏幕上有个白点，应该是气象气球。要不要报？”

　　那边沉默了两秒。

　　“……气象气球你报啥？报上去也是走流程，最后还不是一句‘继续观察’。”

　　“那我就不报了？”

　　“你看着办。”

　　“行，那我看着办。”

　　雷吉挂了电话，又看了一眼屏幕。那个白点还在慢悠悠地晃，跟他家后院秋天飘的蒲公英似的，一点威胁感都没有。

　　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先喝咖啡，喝完再说。

　　这个决定，后来让他上了美国各大媒体的头条。

　　当然，这是后话。

　　———

　　雷吉喝完咖啡，已经是二十分钟之后了。他抹了抹嘴，又看了一眼屏幕。白点还在，位置偏了一点，方向没变。他想了想，还是填了个报备单，往上报了。

　　但他报的内容写的是：“疑似气象气球，高度约六万英尺，速度缓慢，无威胁。建议持续观察。”

　　单子往上走，一层一层批。批到上面，有人加了一句：“该目标此前已由美方通报，持续追踪中。”

　　再往上走，又有人加了一句：“美方已确认该目标为疑似侦察气球。”

　　雷吉要是知道他的报备单被改成这样，能把咖啡杯摔了。但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终于把单子交上去了，可以安心喝咖啡了。

　　可事情没完。

　　白胖飘过加拿大那天，北美防空司令部那边已经急疯了。因为从丹尼第一次报备，到雷吉交单子，中间隔了整整三天。三天里，那个白点一路从阿留申飘到加拿大内陆，眼看就要进美国领空了。

　　而他们，除了开会、画圈、喝咖啡，什么也没干。

　　“为什么没早发现？”

　　“发现了。”

　　“发现了为什么不处理？”

　　“以为是气象气球。”

　　“谁说的？”

　　“加拿大那边报的。”

　　“加拿大那边谁报的？”

　　“一个叫雷吉的。”

　　“雷吉是谁？”

　　“一个雷达兵。他说他先喝了杯咖啡。”

　　会议室安静了。有人忍住了笑，有人没忍住，笑出了声。笑完之后，所有人意识到一个更严重的问题——现在不是追究谁喝咖啡的时候，现在是那个白点已经飘到蒙大拿上空了。

　　再不动手，它就飘到大西洋去了。

　　而更麻烦的是，媒体已经开始报道了。琳达那个节目，第一天就在黄金时段放了条三秒的短片，配的文字是：“神秘白点穿越北美，军方沉默不语。”第二天，三秒变三十秒。第三天，直接开了直播，请了一堆专家，个个都说不排除是中国侦察气球。

　　收视率蹭蹭往上涨。

　　———

　　雷吉在雷达站看到新闻，手里的咖啡杯差点没端住。屏幕上那个白点，跟他报备单上写的“气象气球”，被电视台打上了大大的红圈。旁边一行字幕：“军方消息人士证实，该物体具备侦察能力。”

　　雷吉盯着电视，嘴里喃喃了一句：“我报的是气象气球啊……”

　　没人听见。

　　这也难怪。在华盛顿，没人愿意听一个加拿大雷达兵喝咖啡的事。他们更愿意相信，那个白点是一个精心策划的阴谋，一个来自东方的威胁，一个必须用导弹回应的挑衅。

　　至于真相？真相不重要。重要的是，得有人为这三天的空白负责。雷吉合适。谁让他喝了那杯咖啡呢。

　　这正是：

　　海鸥一眼识白胖，雷达老兵也看穿。

　　偏偏上头不信邪，非说气球是鹰犬。

　　欲知后事如何，请关注《第四回　中校碰翻咖啡杯　值班官地图画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