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妇女组
点击:111 发表:2026-10-15 20:15:39
鲜花:414 一九五六年三月,县里来了个女干部,姓白,叫白桂英——是县妇联派来明花推广妇女工作的。
白桂英找到萨丽玛,说:“安大嫂,区里要成立妇女互助组,你是妇女里的能人,能不能带个头?”
萨丽玛愣了:“妇女互助组?女人能干啥?”
“能干的可多了!”白桂英说,“挤奶、擀毡、做奶制品、剪羊毛——这些哪一样不是女人的活?以前干了活,钱都归家里;如今咱组织起来,搞副业,挣了钱,归咱自己”。
萨丽玛心里一动。她想起自己这些年——忙里忙外,起早贪黑,可手里从来没攥过一分自己的钱。家里的钱,都是安立诚管着。
“行”。她说,“我试试”。
萨丽玛挨家挨户找了七个妇女——有裕固族的,有汉族的,有藏族的。头一回开会,她有点紧张,白桂英替她打气:“你只管说,说错了不要紧”。
萨丽玛说:“姐妹们,我想着,咱女人不能光围着锅台转。白同志说了,咱可以搞副业——擀毡、做奶疙瘩、卖酥油。挣了钱,买针线、买布、给娃娃扯件衣裳,那该多好”。
妇女们你望望我,我望望你。有人小声说:“可俺男人说了,女人家的钱,要交公”。
“交公是应该的”。萨丽玛说,“可咱也得留点私房——不为别的,就为家里有个急用,咱手里能拿出钱来”。
妇女组办起来了。头一件事,是擀毡。
明花的羊毛毡,是出了名的——用秋天的羊毛,弹松、铺匀、浇热水、卷起来踩,踩上几百脚,毡子就成了一张。妇女组的人,白天忙完家里的活,晚上聚在萨丽玛家,一起擀毡。
安立诚一开始不同意:“你白天忙,晚上还忙,身子要不要了?”
“我不累”。萨丽玛说,“姐妹们在一块儿,说说笑笑的,比在家里闷着强”。
“那……挣了钱呢?”
“挣了钱,一半交公,一半留作组里的公积金”。萨丽玛说,“白同志说了,这叫‘集体经济’”。
安立诚不说话了。他看着妻子——她的眼睛,比以前亮了。
妇女组的副业,越干越红火。毡子擀了一张又一张,奶疙瘩做了一筐又一筐,酥油打了一坛又一坛。到了秋天,妇女组一算账:全年收入一万二千二百九十六元!
萨丽玛捧着账本,手都在抖:“这……这是咱挣的?”
“是咱七个女人挣的”。白桂英笑着说,“人均一千七百五十六元六角——比去年翻了一倍还多!”
消息传开,整个明花都轰动了。牧民们议论纷纷:“安立诚家的媳妇,了不得!七个女人,挣了一万多!”
安立诚嘴上不说,心里却高兴。夜里,他躺在床上,对萨丽玛说:“萨丽玛,你比我强。我当区长,一个月工资才多少?你带的妇女组,一个秋天就挣了一万二”。
“那是姐妹们的功劳”。萨丽玛说,“我一个人,能干出啥?”
“所以说,还是互助的力量”。安立诚说,“你互助我,我互助你——这日子,就越过越红火了”。
窗外,明花的月亮又圆又亮。萨丽玛躺在炕上,听着丈夫的鼾声,心里盘算着:明年,妇女组要再添几个人;后年,要给组里买一台缝纫机;大后年……
她想着想着,笑了。这是她嫁到安家以来,头一回觉得——日子,有奔头了。
妇女组的名声,传到了县里。那年冬天,县里召开妇女代表大会,点名让萨丽玛去发言。萨丽玛慌了:“我?我去发言?我连话都说不利索”。
“你怕啥?”白桂英说,“你就讲你妇女组咋干的,讲你姐妹们咋挣的钱。实话实说,就是最好的发言”。
萨丽玛硬着头皮去了。她站在台上,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头,腿直打颤。她把心一横,开口说:“我……我是明花的。我们妇女组,七个女人,去年擀毡、做奶疙瘩、卖酥油,挣了一万二千二百九十六元……”
台下安静了。有人喊:“多少?”
“一万二千二百九十六元”。萨丽玛说,“人均一千七百五十六元六角”。
台下炸开了锅。一个女干部站起来问:“你们咋干的?”
“就……就是互助”。萨丽玛说,“一个人擀毡,一天擀一张;七个人合伙,一天能擀五张。一个人做奶疙瘩,做不了多少;七个人分工,你烧火、我熬奶、她晾晒,一秋天就做了几百斤。我寻思着——女人只要抱成团,不比男人差”。
掌声像潮水一样涌来。萨丽玛站在台上,鼻头一酸。她冷不丁明白,妇女组挣的不只是钱,还有一样更金贵的东西——女人的底气。
开完会回来,萨丽玛把奖状贴在墙上。安解放跑过来看,问:“阿娜,这是啥?”
“这是你阿娜得的奖状”。萨丽玛说,“妇女代表”。
“阿娜真厉害!”安解放拍手,“比阿爸还厉害!”
安立诚在旁边笑:“你阿娜,确实比我厉害”。
夜里,萨丽玛躺在床上,睡不着。她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跟着爹在草原上放羊,那时候她最大的愿望,就是嫁个好人家,过个安稳日子。如今她明白了——女人,不能光靠嫁人过日子。女人自己,也能撑起半边天。
“萨丽玛,”安立诚翻了个身,“你以后,还想干点啥?”
“我想办个识字班”。萨丽玛说,“白桂英说了,女人认了字,才能看懂账本,才能不被糊弄。我想让咱明花的女人,都认字”。
安立诚顿了顿,说:“好。你办,我支持你。咱家就是教室,我就是你的第一个学生”。
妇女组的第三年,萨丽玛做了一件让全明花都吃惊的事——她给组里买了一台缝纫机。
缝纫机是上海牌的,要一百八十元。萨丽玛把组里的公积金拿出来,又跟姐妹们凑了凑,才凑够。机器从酒泉运回来那天,妇女们围着它,摸了又摸,谁也不敢碰。
“这铁家伙,真能缝衣裳?”
萨丽玛坐上去,学着县里干部教的样子,踩了几下踏板。针头哒哒哒地走起来,在布上留下一行整齐的针脚。妇女们欢呼起来:“会了!会了!”
“从今往后,”萨丽玛说,“咱明花的女人,不用再一针一线地熬了。咱有缝纫机了!”
消息传到区里,安立诚特意跑来看。他站在门口,看着妻子坐在缝纫机前,低着头,认认真真地缝一件小孩的衣裳——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的侧脸上。他心底忽地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动。
“萨丽玛,”他说,“你变了”。
“哪儿变了?”萨丽玛头也不抬。
“以前,你总低着头;如今,你抬着头了”。
萨丽玛停下手里的活,抬起头,笑了笑:“以前,我总觉得,女人这辈子,就是围着锅台转。如今我明白了——女人,也能有自己的事业。这缝纫机,就是咱妇女组的事业”。
那年秋天,妇女组用缝纫机给全区的孩子缝了一批校服。孩子们穿着新校服去上学,神气极了。妥校长说:“明花的女人,了不起”。
明花滩的妇女们都说:妇女组让她们挺直了腰杆。萨丽玛却说,咱女人要的,从来不只是挣钱——是让娃娃们知道,他们的阿娜,也能撑起半边天。
【编者按】七个不同民族的妇女抱团搞副业,擀毡、做奶制品、卖酥油,当年创收一万二千二百九十六元,人均收入翻番。从“手里没攥过一分钱”到掌握集体经济,妇女们不仅改善了家境,更挣得了“底气”。萨丽玛后来在县妇代会上发言,用“互助”二字赢得满堂彩;她用公积金添置上海牌缝纫机,结束了手工缝补的历史;更萌生办识字班的念头,要让女人认字、懂账、不被糊弄。丈夫安立诚从最初的不解转为全力支持,甚至甘当“第一个学生”。编辑:李亚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