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老辈子说的，众人拾柴火焰高”。他对弟弟安立富说，“咱明花人，单干了几百年，如今该试试搭伙过日子了”。

秋天，互助组第一次分红。安立诚把工分账本翻开，一笔一笔地算。算到最后，三家都分到了比往年多的收成。巴图尔家嫂子拿着钱，手直抖：“立诚，这……这比我男人活着的时候，收成还好”。

安立诚说：“嫂子，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是咱三家合在一起，力气使到一块儿了”。

那天晚上，安立诚破例喝了两盅酒。他红着脸，对萨丽玛说：“萨丽玛，你说，咱明花的将来，会是啥样？”

萨丽玛想了想，说：“我寻思着，要是大家都像咱这样互助，日子肯定越过越好。说不定有一天，咱明花的孩子，都能上学；咱明花的羊，能多到数不清”。

“那敢情好”。安立诚笑了，“那咱就好好干——把日子，往好里过”。

冬天，互助组的羊要分群过冬。安立诚把三家的羊拢在一起，按膘情分了群——膘好的，留在大圈里；膘弱的，单独放，加料喂养。

“为啥不各管各的？”弟弟安立富问。

“各管各的，你家的弱羊你管不过来，我家的强羊闲着也是闲着”。安立诚说，“合在一起，强帮弱，大家都好过冬”。

那年冬天，明花下了几场大雪。往年，总有一两家的羊冻死饿死；那年，互助组的羊，一峰也没损失。

开春，羊群下羔。安立诚守了三天三夜，接生了三十多只羊羔。他熬得眼睛通红，可看着那些颤巍巍站起来的小羊羔，心里比喝了蜜还甜。

“安组长，”巴图尔家嫂子抱着新下的羊羔，眼泪汪汪的，“往年这时候，我一个人守着羊圈，羊羔死了都没人搭把手。今年……有你们，真好”。

安立诚说：“嫂子，往后咱年年都搭伙。你家的羊，就是我家的羊”。

开春的第一次组会，安立诚提出：把互助组扩大，吸收更多牧民。他算了一笔账：如今三个组，每组五六户，要是合成一个大组，劳力更多，草场更能合理利用。

“可人多了，账就不好算了”。有人担心。

“账，越算越清”。安立诚说，“咱明花人，讲究一个‘诚’字——账目清楚，人心就齐”。

安立诚望着远处明花的灯火，心里想：互助互助，互帮互助——这日子，就像骆驼队的铃铛，一个人摇不响，一群人摇起来，才热闹。

那年冬天，县里的档案员来明花，把互助组的账，抄了一份带回县里。档案上写着：明花区第一个互助组，一九五五年冬，三户，割草八千二百公斤。

入冬，头一场雪下来，三家的羊，并成了一群。夜里，羊圈里点上马灯，把式轮流守夜，一夜两班。

轮到安立诚守上半夜。雪粒子打在皮袄上，沙沙响。他背靠着羊圈的木栏，把怀里焐热的焜锅馍，掰成三块。

安立富来换班，递给他一碗热茶：“哥，喝口热的”。安立诚接过碗，喝了一口：“你回吧，我再坐会儿”。他坐着，听羊群反刍的声音，心里踏实——往年这样的雪夜，一家的羊，指不定就折几头；今年三家合着守，硬是一头没少。

开春，羊群下羔。接羔那天，安立诚守在羊圈里，守了三天三夜。困了，靠着墙眯一刻；听母羊一叫，立马就醒。

第三天后半夜，最后一只难产的母羊，总算顺了。羊羔落地，软得像一团云。安立诚把它抱到火盆边，用旧棉袄裹住。

天亮，巴图尔家嫂子来看，见羊羔活了，眼圈红了：“安组长，这要是往年，这羔子就没了”。安立诚说：“往年是往年。往后，咱家的羊，一只都不兴丢”。

秋后结账那天，账本摊在桌上。安立诚一笔一笔地念，念到谁家名下，谁家就凑过来看。

念完，三家的收成，比往年多了三成。巴图尔家的嫂子，把那笔钱数了三遍，手一直抖。

分完红，安立诚把账本合上：“账清了。人心，也清了”。

邻乡的杨发荣来取经，问：“你们组，咋就能齐心？”安立诚说：“法子就一个——把别人家的羊，当成自家的羊”。

那本账本，后来交到了区上，存了档。封面上，安立诚用炭块写了四个字：“第一笔账”。

我在２０９２年学过的历史课上，读到过这组数字。原来，它最早的一笔，是记在安立诚那个磨毛了边的工分本上的。

那本账本上的字，歪歪扭扭。可每一笔，都有人认。多年以后，区上的干部翻档案，翻到这一册，说：“这是明花互助的第一笔账”。他把本子捧在手里，掂了掂，说：“轻。可压手”。

开春，县里来了技术员，教互助组选种、沤肥。安立诚跟着学，晚上再把技术员的话，一条一条，讲给组里的人听。巴图尔家的嫂子说：“立诚，你成半个先生了”。他笑：“咱都是学生。日子，教人呢”。

那一年，明花的草，比哪年都厚。羊踩着草浪走，人踩着羊的脚印走。

安立富问：“哥，这互助组，明年还办不？”安立诚说：“办。不但办，还要办大”。

那年冬天，明花的雪，比往年厚。互助组的羊圈里，灯，一夜没熄。

雪底下，草根活着。雪一化，就是春天。

安立诚说：“咱明花人的日子，就靠这一点一点的热乎气”。

羊，一头没少。

羊群反刍的声音，一直响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