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姐“啪”拉一下墙上的灯绳，电灯泡亮了，屋里有了光明，稍许驱散了一些阴冷。

“开灯干什么？”我娘用烦躁的语气质问。

“娘，你不用担心了，”五姐小心翼翼地说，“我大姐嫁给秦峰是好事。”

“你小孩子，你懂什么？”我娘说。

“刚才我和小英去找大姐，大姐说了，她嫁给秦峰是为了咱全家好。娘，你就别生气了。”

“为了咱全家好？可是你爹说如果你大姐和秦峰结婚，你大姐这辈子就毁了。”我娘犹疑了一下，说。

“娘，没那么严重。我大姐又不傻，她说她成了县长的儿媳妇后，就没有人会欺负我们了。”五姐说。

“是啊，其实我也想，你大姐嫁给秦峰不是好事吗？县长的儿子，那又不是什么人都能嫁的，也算是给我争脸，让那些笑话我生不出儿子的看看，特别是你五婶子，她觉得自己生了儿子就了不起，看看她那些不成器的儿子，还不是在家里干庄户的老百姓……可是，你爹不同意啊，他说我不懂，唉，我也不知道怎么办好了。要怪就怪咱全家没有这么好的命。你大姐要是成了县长的儿媳妇，全家人不都得跟着沾光？”

我娘话音刚落，只见一个黑影一闪，我爹赫然已经站在灯光下了。

外面的风嗖地刮过来，吹着头顶上的电灯泡晃了几下，增加了几分诡异的气氛。

“你还想沾光？金英嫁过去，不被害了才怪！”显然我爹已经听见我娘的话了，他黑着脸，训斥道，“你们女人真是头发长见识短，知道秦香莲吗？秦香莲不是被陈世美给抛弃了吗？知道武大郎吗？武大郎不是被潘金莲给害了吗？历史上不管男人女人一旦乱搞，非得出人命不行！你还想着高攀，我告诉你，爬得高跌得重！老老实实当个老百姓吧，别想三想四！要是想出人头地，就让孩子好好学习，凭着自己的本事吃饭，那才是正道！老话说得好，靠山山倒，靠水水干。就你这种思想，你怎么能教育出好孩子来？孩子都让你教坏了！”

“还用着你天天教训我，孩子不是你的？难道是我一个人的？我不会教育，你会教育也行啊！金英认准了秦峰，你让我怎么办？还真像你说的要断绝关系吗？”

我娘说着又抹起眼泪，一双眼睛被泪水泡得又红又肿。

“金英要是坚决跟着秦峰，也只能断绝关系。”我爹恨恨地说，“这样没有出息的闺女，要那干嘛？不如没有！”

“我就知道，你看金英不顺眼，这事要是换了银英，你还会断绝关系吗？银英就有出息？考学没考上，找对象找个农民，你怎么不和银英断绝关系？”

“银英和金英一样吗？银英找的是正儿八经的人家，金英找的什么人家，从当爹的那一辈就不正经，就搞女人，到儿子，还是那样的，这样的人家能嫁啊？你真是鬼迷心窍了！”

爹娘又吵起来了。

夜越来越深了。我和五姐蜷缩在窄小的床上，一会儿听见我娘抽出着鼻子哭泣，一会儿听见我爹唉声叹气。

这一夜太漫长了。

我躺在被窝里，幻想着有一个温暖的怀抱，把我拥在怀里，哪怕那个人是秦峰那样的坏人，只要他给我一丁点的温暖，一丁点的笑容，我也会把自己全部交出去。

第二天起床后，我爹说出门丢脸，让我和五姐去食堂吃饭，吃完饭给他和我娘捎几个馒头。

在食堂吃完饭，五姐用包袱兜着馒头在前面走，我踢着小石子，慢吞吞地跟在后面。

“其实，大姐是为了咱们好，你知道吗？”五姐突然站住脚跟，说。

我茫然地抬起头。

“是为了不让我们受欺负，有些人仗着老子当官，就使劲欺负人，我们班就有这样的同学。”

不知为什么，我想起我们班上李丹丹说话盛气凌人的样子来。

“有些老师也偏心眼，上一回，明明是我同桌把碎纸扔地上了，老师冤枉我，说我扔的，罚我打扫了一个星期的卫生。”五姐继续说，“就因为我同桌他爸是副校长。”

“那你也同意大姐嫁给秦峰？”我弱弱地问。

“如果秦峰不是坏人就好啦，”五姐叹口气，说，“可惜，他是坏人，”

“可是，昨天，大姐不是说秦峰不是坏人吗？”

“唉，可是，咱爹说他是，咱是小孩又不懂，不过，冲着他是县长的儿子，十有八九不是好人。反正我认识的当官的，都没有什么好人，都喜欢欺负人，就像我同桌，考试还老想抄我的。”

我觉得五姐说的很有道理，自从村里来到县城，我也经历了不少的冷眼，但是再想一想，在村里的时候也有附高踩低的人，我娘讲过，每次分地，大队里欺负我们家没有男孩，我爹又常年不在家，给我们分的地都是偏远的不好的地块。

这样一想，我倒是希望大姐能够嫁给秦峰，这样就没人敢欺负我们了。

我和五姐刚把馒头送回家，外面就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小蒲，小蒲。”

我和五姐探出头，看见我爹那个漂亮的女同事站在院子门口，她穿着一件娃娃领的粉色上衣，光鲜鲜地站在深秋橘红色的阳光下，像水塘里亭亭玉立的荷花，又像热烈奔放的牡丹花。

我不由得看呆了，等反应过来，立即回头望向我娘，她身躯瘦小，脸颊凹陷，目光呆滞，蜷缩在灰暗的房间里，就像一只土拔鼠。

我看看女同事，又看看我娘，脸红了。

“小蒲，你帮我去修修鸡圈。前两天不知被哪个财迷，把鸡圈上搭的砖头偷走了，今天专门去工地上拉了一车砖头，你手艺好，帮我个小忙，把鸡圈给垒起来。”

我爹回头看了看我娘，我娘气得已经从床上坐起来了，一双迷离的眼睛瞪得要吃人的样子，但我爹还是迈开腿跟着女人走了。

“小蒲，我估计得一天的时间，中午让我家老路陪你喝两盅。”

“你知道的，我喝酒不行。你家老路酒量多大呀，我不敢和他喝。”

人拐出去院门，声音却被风一字不落的送进耳朵里。

我娘气得从床上蹦下来，她好像要找个棍子打人，原地在床前转了几圈，最后却一屁股坐在床沿上，拍着大腿哭起来。

“他还说秦峰不是好东西，他才不是好东西！狐狸精三番五次当着我的面来勾引，还当着我面调情，他们眼里还有我吗？我成了什么了？我成了死人吗？”我娘一边拍腿一边哭喊。

“娘，你别哭了，我去把我爹叫回来。”五姐气愤地说。

“叫什么？你爹答应人家的，你跑去叫，那狐狸精不就知道是我让你去叫的？你爹想巴结人家，让他巴结去！他去给人家修鸡窝？自己家的，他修过几回？现在他有本事了，还跑去给人家修鸡窝？”

“娘，你要是不同意，我就去把我爹喊来！”五姐急得直跺脚。

“不关你事，你一个小孩，关你什么事了？你就好好学习，将来和你大姐似的，考上大学，找个好人家，替我出口气。”

“那还得多少年啊？娘，我现在就给你出气！”

“看把你能的，你别给我添麻烦了，你快去看书去！”我娘说完五姐，又说我，“还有你，又笨又懒，整天就知道玩，你跟你五姐学学，下次考试再不及格，看我还给你饭吃！”

我和五姐只好各自搬了个凳子，来到院子里，趴在石桌上写作业。

而我娘不停地在屋子和院子之间来回走，经过我的时候，掀起一阵阵的旋风。

院子的梧桐叶一片片落下来，被我娘踩得簌簌响。

我觉得好听，忍不住用脚勾过来更多的梧桐叶，一遍遍踩。

“世界上还有这样的人，自己家的活，大事不问小事不管，跑去给别人家修鸡窝？他是闲得腚疼吧？……他这是要气死我呀！……”

我娘就像魔怔了一般，捶胸顿足，说着车轱辘话。

中午的时候，大姐二姐三姐四姐先后回来了。

每来一个姐姐，我娘就一把鼻涕一把泪控诉一番我爹，“他和那个女的绝对不清白！他们两人之间要是没有点事，我把头割下来当球踢！我估计，我在村里的时候，他们就有事了，绝对不清白！我来了，就坏了他们的好事了！你们没瞅着，这个女的已经熬不住了，三天两头把你爹叫走！你爹还看不上秦峰他爸，原来他就是第二个秦德利，我就是第二个王荷花。”

“娘，你想多了，我爹不是这样的人。大白天的，哪有什么事？我知道你说的那个人，她是曹阿姨，叫曹红，是我爹同事，她和她男人都是知青，县城里没有亲戚，我爹为人老实，她经常找我爹帮个忙，那没什么的。”大姐劝道。

“还没什么？你爹多大岁数的人了，那个女的就嗲声嗲气地喊小蒲，小蒲。你爹脸也不红，真是不要脸！”

“娘，你没工作过，你不知道，同事之间开个玩笑叫个混名，很正常。我有时候还喊科室主任妹妹呢，她比你年龄都大。”

“是，我是没上过班！”没想到大姐这一番话一下子把我娘惹火了，“你们都厉害！你们都是上班的人！我是什么呀？我是老百姓！是家属！你们是城里人！你们吃国库粮！可是你也是我生的！你爹再能他也只能找我这样的老百姓！我嫁给他，我还吃亏了呢！当年要不是你爷爷托人花言巧语把我骗到老蒲家，我也不会嫁给他这样的！我嫁给谁都比嫁给他好！我嫁给他倒八辈子霉！别看他吃国库粮，我根本就没瞧得起他！又矮又丑，又没本事，迂得就像个木头疙瘩，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

我们姊妹六个默默听我娘骂我爹，不知该怎样劝，何况经验告诉我们，越是劝我娘，越是替我爹说话，我娘就越不会停下来。

但我们不出声，我娘也会越来劲，“年轻时候，他和他爹娘还有他兄弟们合伙欺负我，我给你们老蒲家当牛做马，天不亮，我就去推磨，比驴起得还早，比驴还命苦，一大家子吃的煎饼糊子，我一个人给磨出来。老蒲家吃了多少盆子煎饼，我养活了你们姊妹六个还有他们全家，现在倒好，他和外面的女人合伙欺负我，他去给人家修鸡窝，轮到他了吗？人家的男人死了吗？死了也轮不到他！他好不容易休息一天，他帮我在家里干点活不行吗？这都深秋了，晚上风一刮，一阵阵的冷风往屋里钻，他抽这个时间，侍弄侍弄后窗户，别让风钻进来，不行吗？自己的老婆孩子不疼，他跑去巴结别的女人，这个女人要是和你爹没那种关系，我就不姓我这个姓！”

“娘，我去把我爹喊回来！”三姐把头上蓝色的手绢一撸，气呼呼地说，“我顺便去撕曹红的脸，让她再也不敢来骚扰我爹！”

“你可不能去！”我娘连忙说。

“我就去！我看看她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怎么这么不要脸！她凭什么让我爹去给她家修鸡窝？”三姐一跺脚，转身就走。

我娘连忙就上前追，可是还是慢了一步，三姐已经出了屋门。

我娘急得对我们喊，“快拦住三英！可不能让她惹事！”

大姐和二姐连忙追出去，在三姐即将出门的时候，拉住了她。

三姐却执意挣脱，“放开我！看我不去把那个女人头发揪光！我能便宜了她？别以为我们老蒲家没有男孩，就可以随便欺负！”

“金英，银英，拉住她！她这是要惹祸啊！”我娘声嘶力竭地喊，还跑过去冲着三姐脊梁骨就是一拳头，“你这个惹祸精！有你什么事？你快给我回来！别给我丢人！”

“娘，是你说的，那个女人欺负咱！”三姐委屈地说。

“我就是说说，再说，这事，苍蝇不叮无缝蛋，这都是你爹下贱，关人家什么事？你不能惹事！”

这时郭大爷和郭晓刚还有高叔从屋里走出来。

我娘觉得更是难堪了，连连捶打我三姐，“你还有个女孩子样吗？赶紧给我滚回去！”

“这是怎么了？”郭大爷问。

郭晓刚则跑到四姐跟前，挤眼弄眉，说，“你三姐挨你娘揍了，她干什么了？”

“唉，没事，没什么大事，三英就是不听话，逞能。”我娘尬笑着解释。

“闺女们都回来了？老蒲呢？今天没休息吗？”高叔则问道。

我娘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不说话。

郭晓刚故作聪明对四姐说，“四英，我看你爹没在家　你们要反天。这就是老虎不在家猴子称大王。”

“你知道什么？我爹是去给人垒鸡窝去了。”四姐说。

郭大爷和高叔异口同声问，“给谁垒鸡窝？”

四姐忽然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害怕地用眼睛瞟了瞟我娘。

我娘气得脸变成灰白色。

“你爹给谁垒鸡窝？”郭大爷继续发问。

姐姐们都不吭声。

我有点着急了，脆生生地回答，“是我爹的同事，我大姐说她姓曹，叫曹红……”

整个院子一片沉寂，片刻之后，一声愤懑的呼喊声从三姐胸腔迸发出来，“我非得去把她家的鸡窝给砸了不可！我把她家给砸了！她凭什么让我爹去给她垒鸡窝？”

随着出其不意的嘶吼，三姐挣脱大姐二姐的阻拦，冲出了院子。

我娘有心发火，无奈郭大爷和高叔正眼巴巴瞅着这场好戏，她只能哑巴吃黄连。相反还装作没事人，笑着说，“嗨，这个三英，脾气就这么倔，她爹去给同事帮个忙，不是应该的吗？就搭把手的事。”

三姐怒气冲冲跑到曹红家，我爹已经垒好鸡窝，正在她家门口的水龙头上洗手。

我爹看到三姐，一愣，随即问道，“三英，你怎么来了？你娘做好饭了？”

三姐一张粉脸气得有些变形，“爹，你回家！”

“我这就回去！”我爹不耐烦地说，“跟你娘说，你们先吃着，我马上就回去！”

“爹，你这样不对，咱自己家的事，你都不上心．．．．．．”

三姐责备的话还没说完，只见一个人影一闪，曹红家的小儿子路凌从屋里走出来，看见三姐一下子怔住了。

三姐站在阳光下，像一颗硕大的珍珠熠熠发亮，我前面说过了，三姐刚出生，她的美就折服了全村人，村里人给她起名，“三俊”。

曹红一共有三个儿子，没有女儿。大儿子二儿子都在上大学，唯独三儿子路凌从小娇生惯养不好好学习，只在市里上了个技校，今天周日回家休息。

他看见三姐第一眼就喜欢上了。

虽然那时候，三姐只有十六岁，才读初三。

十六岁本来就是花季少女，何况，我三姐那么漂亮，那么独特。

她仰着骄傲的脸庞扬着弯弯的眉，用清纯的眸子瞥视着面前曹红家桀骜不驯的老三，路凌。

路凌，一米七八左右的个头，剑眉朗目，青春逼人，帅气带着一点痞气，简直帅出天际，三姐也呆住了。

她就这么毫无出息地投降了敌方，把给我娘报仇的事早抛到脑后去了。

路凌和三姐两人互相注视，短短一瞬间，内心却犹如炸开了电石火花。

我爹看到此情此景，当头棒喝，“你还站着干嘛？快先回家！我随后就到！”

曹红则端着一个白瓷盘子，上面描绘着几朵雅致的小黄花，盘子里放着四个红彤彤的苹果，递到三姐面前。

“哎呀，小蒲，这是你几闺女？我咋还没见过呢？咋长得这么标致呢？我要是有这么一个闺女，我得放在心尖尖上疼！”曹红说。

三姐难得像淑女一样，羞红了一下脸，她偷偷瞥了一眼对面的路凌，路凌歪斜着身子，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正热辣辣地盯着她，喇叭裤脚像个小伞微微抖动，三姐两个脸颊就像火烧着一般。

我娘在家里担心三姐出去惹事，坐立不安。

三姐和我爹一起回来了，一手拿了一个红苹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