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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击:162 发表:2026-10-17 06:41:40
鲜花:0 “这是从哪来的苹果?”我娘仔仔细细上上打量一番三姐,确认三姐毫发无损,才疑惑地问道。
“是,是曹,阿姨给的。”三姐脸一红,磕磕绊绊说道。
“曹阿姨?”我娘就像被什么给狠狠扎了一下,失声说道,“哪个曹阿姨?哪来的曹阿姨?”
三姐自知理亏,不说话了。
“你,你这么快就被那个女人收买了?一顿饭的功夫不到,就两个苹果,她就成了你阿姨了?……行,行,好,好,我看离叫娘不远了!”我娘绝望地说完,抹着眼泪转过身。
我爹烦躁地拍打拍打身上的红色砖末,想说什么只是张了张口,重重地叹了口气。
二姐 说,“三英,你还真行,两个苹果就被人家给收买了。”
三姐不服气说,“是她非要给我苹果的,我也不想拿!”
“看你刚才那个劲,还以为你要去和人家拼命呢!怎么不到两分钟就成了人家那一伙的?”
“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全家人在家里替你担心,还以为你是个英雄,没想到你是个狗熊。”
三姐受不了二姐的奚落,上去就扑打。
“有本事你打别人去!你打自己人干什么?”二姐说。
“我就打你了,你以为你多好?你找了一个农民,要把咱娘气死。”
三姐揭了二姐的短,两人顿时就扭做一团。
“你们这是干什么?快住手!”大姐连忙上去拉架,“你们还嫌家里不够乱,是吧?都多大的人了,怎么一点事也不懂。”
“你懂事?要不是你,咱娘能躺床上这些天不做饭?”三姐又冲着大姐喊。
“你简直就是疯狗,怎么逮谁咬谁?”大姐生气了,松开抓住二姐胳膊的手,一巴掌打到三姐后背上。
三姐就冲着大姐打过来。
顿时三个人扭成一团,激起地上的尘土,屋里顿时一股呛人的土腥气。
屋子太小了,三个人还没施展出手脚,地上的暖瓶哐啷一声不知被谁撞倒了,水冒着热气从暖瓶里流出来,我们顿时被吓得哇哇叫。
“你们这是干什么?”我娘无奈地喊道,“我还没死呢,就打起来了。把这个家砸了吧!我也不活了!”
我爹怒斥道,“我看你们反天了!一窝丫头片子,都给我滚!”
三个姐姐顿时吓得各作鸟兽散。
“你说谁一窝丫头片子?”我娘则被我爹的话激怒了。
“你自己生了一窝丫头片子,还不好好教育,这都成什么了?”
“所以,你就去给人家当儿子,给人垒鸡窝……”
“啪!”我爹上去给了我娘一巴掌。
巴掌清脆的声音像一声口哨明明在耳边响过,但又是那么的不真实。
我们都惊呆了,包括我娘,好像巴掌带给她的震惊远远大于带给她的疼痛。
然后,毫无征兆的,我娘从胸腔处硬硬撕裂开一个尖锐又苍凉的声腔。
在我娘看来,我爹再不好,也从来没有动手打过她。但,这一次,我爹破纪录了。他甩了我娘一记耳光。
这一记耳光之后,我娘两天没吃没喝,也没有说一句话,整个人就像石化了一样,完全变成了一尊雕像。
也是因为这一记耳光,大姐更加坚定了要嫁给秦峰的决心。二姐坚定了嫁给吴建军的决心,三姐连续一个月没有回家,四姐五姐还有我,见到我爹也不喊爹。不仅仅是因为这记耳光,还有我爹那句,“一窝丫头片子”。
我娘整个人快速的消瘦,她似乎也在下一种决心,当她最后妥协吃了两天之后的第一顿饭,她说的第一句话是,“四英,五英,小英,你们都得给我好好学习,都得像你大姐似的,给我考上大学。”
我娘自此白天除了做饭干家务,还开始糊火柴盒,每天晚上,我们在电灯泡底下写作业,我娘就坐在旁边糊火柴盒。
一个火柴盒一分钱,她就不停地糊啊糊,做完作业,她还在糊,我们上床睡觉,她还在糊,不知什么时候睡醒一觉,灯还开着,我娘依旧坐在灯泡底下,她的脚边堆满了火柴盒。
“娘,你睡觉吧。”有一次五姐半夜醒来,对我娘说。
“我得挣钱,我不能让你爹瞧不起。你不知道一个女人有多难,你把自己的心扒给他吃,他都嫌腥。”
我娘脸上越来越没有笑容了,也很少说话,谁也不知道她心里想些什么。
我的作业很少时候能做完。我觉得我是个傻子,上课的时候不知老师在说什么。但是我对周围的一切又高度紧张,别人的一个眼神,一句玩笑,我都觉得与我有关,我生怕一不小心就被老师点名批评。我怕不知什么地方被同学嘲笑。
我整天脑子里就是一团浆糊,担忧害怕紧张,每天心事重重。回家写作业,除了照葫芦画瓢,算数要数手指头,大多数题我都不会做。
我就这样混天熬日的从一年级上学期熬到下学期,我娘一开始骂我逼我,让我写作业,让我背书,拿着学习四姐五姐给我当榜样,动不动就嘲笑我比她们差远了,可我偏偏一身反骨,她越骂,我越破罐子破摔。
于是,我娘就彻底放弃我了。
春节之后,开学后的第一个星期天,大姐和秦峰举办了婚礼。
星期六下午,我爹就走办公室没回家,家里忙翻了天,他始终没出现。出嫁那天,我娘含着眼泪,把大姐送出了门交到秦峰手里。
大姐眼里也含着泪,我娘千嘱咐万叮咛,“出了门,一定不能回头,一路上不要回头,一直到你婆家。”
大姐噙了一路的泪水,坐在秦峰的自行车后座上,两只手揽着秦峰的腰,头僵硬地朝前,身体颤抖个不停。
“秦峰,你不要负我。”大姐哽咽着对秦峰说。
“金英,你放心,我肯定对你好。”秦峰说。
虽然是县长的儿子结婚,但婚礼办得很简单。
我爹不让老家的叔叔们来参加喜宴,只有舅舅们来了,朱洁本身就是后妈,又瞧不起农村来的舅舅,就简单操办了几桌酒席。
这场婚礼对秦德利和朱洁来说其实是一场早就预谋好的工具,秦德利之所以又同意让秦峰娶大姐,是因为,他有意让秦峰在官场上发展,无奈秦峰没上过学,只是县府办公室里的勤杂工,工人身份很难得到提拔重用,况且他作风问题在县城弄得沸沸扬扬,很难服众。
秦德利看中了我爹老实本分的名声,大姐是县城为数不多的大学生,还是医生,不少人还得求着她看病。
他逼着秦峰与鞠艳艳断了关系。把秦峰调到乡里,然后又钻了一个政策上的空子,把秦峰的临时工身份转成正式人员,成了正儿八经的国家干部。
大姐嫁出门之后,我爹每天唉声叹气,愁眉不展,而他与我娘的冷战一直没有停止,我爹把大姐嫁给秦峰的责任一半归于大姐本身,一半归于我娘。
我娘则对他给曹红修鸡窝这事一直耿耿于怀。她没谈过恋爱,也没体会到被人爱过的滋味,但她的直觉却知道我爹是喜欢曹红的。
一个男人喜欢一个女人 ,不需要用嘴说,也不需要用婚姻证明,只需一个眼神,只需他心甘情愿去做女人想要他做的事情。
我爹从来没有心甘情愿为我娘做过什么。
他只是出于一个丈夫的责任,不得已而为之。而这份责任,他也是能躲则躲,躲不过去才硬着头皮去干,干得心不甘情不愿。
春天来了,外面冰雪消融,柳绿花红,一片欣欣向荣,但我们家里却像冰窖一样暗无天日阴冷无比。
二姐几乎不回家了,反正她回家也不受待见,她更乐于躲在自己的宿舍里与吴建军卿卿我我。
三姐要中考了,虽然她根本不爱学习,但以中考为由,也几乎不回家。
四姐能多赖在二姐宿舍多一会就多呆一会,反正只要二姐不撵她,她就赖在二姐宿舍不回家。
只有我和五姐没有地方去,每次放学回家就心情无比沉重。
按照我们当地的风俗,大姐和秦峰结婚后三天回门。
那天风和日丽,阳光明媚,堆在院墙根下的积雪慢慢消融,水渍在院子中蔓延开,我爹和郭大爷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下象棋,啪啪的落棋子的声音清脆又响亮,时不时喊一声“将军!”“不许悔棋!” 。
我娘躲在阴暗的屋里糊火柴盒。
我和五姐还有郭晓刚在院子里跳房子。
一阵高跟鞋敲打地面的声音越来越近,然后院门口闪过一个人,上衣穿着大红色的呢子外套,下面深蓝色的喇叭裤,脚上一双乌黑油亮的小皮鞋。
我们都不由得停下来,使劲眨巴着眼,当看清楚是大姐,我和五姐就兴奋地围住她,“大姐!大姐!”
大姐脸上露出笑容,随手从提包里掏出一把花花绿绿的糖果,塞到我和五姐手里,郭晓刚舔着嘴唇远远地看着,大姐走过去也塞给他一把。我们高兴地蹦起来。
“爹,”大姐走过去对着我爹喊。
“爸!”秦峰也跟着喊。
我爹却披起褂子就往屋里走,迎面撞上我娘。
“你养的好闺女来了!”我爹斜着眼对我娘阴阳怪气地说。
我娘从阴暗的屋里突然来到日光下,眯起双眼,仔细打量着面前的大姐。
大姐突然扑通跪下来结结实实磕了一个头,“娘。”
我娘被吓了一跳,连忙搀起她,眼睛里滚动着泪水,“咱不兴这个,不用磕头。”
“不,这个头我得磕,你把我养大不容易,现在又让你受那么大的委屈……”大姐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算你有良心,你告诉娘,你过得好不好?”我娘问。
“好。”大姐扭头看看秦峰说,“秦峰对我很好,他不像你们担心的那样。”
秦峰上前说,“妈,你就放心吧,我拿着金英就像宝贝疙瘩一样疼。”
“那就好,金英,你千万别像你娘,不管怎么说,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人也是你自己挑的,嫁给疼自个的男人,就不受委屈了……”
我娘话音刚落,我爹噗得从嗓子眼里吐出一口痰来,“这才从哪里看,这才三天,先过上三年再说!”
“你恶心人吧?金英第一天回门,你怎么把痰吐地上?你一个脱产的人,怎么还像个老百姓?再说,金英才刚结婚,你就咒她,你到底是不是她亲爹?”我娘厉声说道。
“娘,没事。我给扫。”大姐连忙拿起门口的扫帚和簸萁。
秦峰则从提包里拿出一个黄色的弯弯的东西往我爹手里塞,“爹,你尝尝,这是我爸从南方带来的。”
我爹黑着脸不接。
秦峰拿着往我娘手里塞,我娘则摆摆手,说,“这什么呀?我可不喜欢吃外边的东西。”
秦峰就转身给了我一个,给了我五姐一个。
我们俩拿着这个黄色的弯弯的东西,看过来看过去,不知从哪里下口。
秦峰噗嗤笑了,拿过一头,轻轻一撕,撕开一块黄色的皮露出白白的肉来。
一股香甜的味道传入鼻腔,我和五姐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香香的,糯糯的,甜甜的。
从小到大没吃过这样的美味,我和五姐三口两口就把这个东西吃完了,用手抹抹嘴,再吧唧吧唧嘴唇,那股香甜味仍弥留在唇齿间。
“这是什么东西?这么好吃!”五姐说。
“你猜这是什么?”秦峰故意卖个关子说。
“我不知道。”
“小英,你知道吗?”秦峰问我。
“我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呀?太好吃了!”我说。
“还想吃吗?”秦峰问我和五姐。
“想吃!”我们俩异口同声说道。
秦峰又从提包里拿出两个,但是却迟迟不递给我们,反而说道,“你们得猜出来这是什么?我才给你们吃。”
我和五姐一脸的希冀,却说不出答案。
“这是什么呀?”我娘也起了好奇心,问道。
“这是……”大姐刚要说,秦峰却率先说道,“是地瓜!”
“地瓜?”我和五姐大眼瞪小眼,不敢相信,“地瓜怎么这么好吃?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地瓜!”
我娘也当真了,仔细地研究起来,“这是地瓜吗?我怎么从来没见过长成这样的地瓜?咦,这是什么地方的地瓜?”
“人家把你们当猴耍呢!”我爹嗡声说道,“知道你是城里人,我们是乡下人,什么也不懂!可是,你城里人到我们家干什么?你要是想耍本事去别人家耍去,别在我们面前耍!”
秦峰讪讪地笑容僵在了脸上。
“爹,秦峰就是开个玩笑。”大姐说道。
“就是孩子开个玩笑,还怎么了?谁像你似的,整天黑个脸。”我娘也瞪了我爹一眼,随即又问秦峰,“秦峰,这到底是什么?”
“妈,这是香蕉,是南方水果。”我姐说。
“香蕉?你别说长得还真像是地瓜。”我娘笑着说。
我和五姐也笑了,我们两人又一人一个吃起来,我娘当然也忍不住吃了一个,只是我爹依旧倔犟着不肯吃。
第二天上学,我告诉了全班同学,我吃过香蕉了,香蕉太好吃了,同学们都用羡慕的眼光看着我。
那是我来县城第一次扬眉吐气,不再感到自卑。
【编者按】三姐从“曹阿姨”处带回两个苹果,引发母亲对父亲与曹红暧昧关系的猜忌,兄妹姊妹间爆发激烈争吵,父亲一记耳光打向母亲,彻底撕裂了家庭。此后大姐为逃离家庭毅然嫁给县长儿子秦峰,婚礼被父亲冷暴力对待;母亲受辱后沉默糊火柴盒补贴家用,并将全部希望寄托在子女读书出身上。大姐回门时,秦峰用香蕉逗乐了全家,父亲却始终黑脸排斥。那根香蕉让“我”第一次在同学面前扬眉吐气,不再自卑。故事在贫穷、屈辱与一丝温情的缝隙中,勾勒出底层家庭里女性的无奈、反抗与微弱的出路。编辑:李亚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