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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林知 点击:124 发表:2026-10-11 16:06:52 鲜花:0

秦峰凑过来,笑嘻嘻地问,“手里还拿着馒头,都几点了,还没吃饭、”

我忍不住刚要张口,五姐却神情严肃地一把拉住我,绕过秦峰,快步往家走。

“咦,你们俩,为什么不搭理我呀?”秦峰在后面喊,五姐拽着我走的更快了。

回到家,我娘还躺在床上唉声叹气,擤鼻涕抹眼泪。五姐走上去,说,“娘,你起来吃饭吧,我爹让我们给你打的饭。”

“我不吃!我还有什么心思吃饭?饿死算完!白养了你们这六个闺女!有个省心的吗?特别你大姐,我疼她那是全村人都知道的!你奶奶不喜欢女孩,生下来一看是女孩,当时就要送人,是我硬把她留下来。我救了她一条命,要不是我,不知道她还有命没命!就这么个没有良心的!她要是考虑我左右为难不容易,她也得听话和那个秦峰断了!”

“娘,娘,我们在路上遇见秦峰了。”我一听我娘提及秦峰,讨好道。

“你在哪遇到的?”我娘的眼睛立即瞪得像个铜铃,盯着我问道。

“就,就在……”我娘的神情吓到我了,我后悔刚才冒昧说话了。

“从食堂回来的路上遇见的秦峰。”五姐干脆利索地说,“我不想搭理他,小英还想和他说话。”

我娘听了,照着我屁股就是一巴掌,“你这个死妮子,你跟谁一伙的?我们全家都让他害惨了,你还和他说话?你爹这就快被他气死了,你怎么分不出远近?你爹死了,我看谁挣钱养活你?”

我嘤嘤哭起来。

“五英,秦峰自己一个人?”我娘问五姐。

“嗯,就他一个人。”五姐回答道。

“他说什么了?没提起你大姐?”

“他没提我大姐。”

“唉,这个金英也真是令人寒心,把她养这么大,因为不同意她和秦峰谈恋爱,就连家都不回了,难不成还真要断绝关系?你爹也是,说出狠话,把你大姐的心给伤透了。你爹呀,不是我说他,他就是偏心。你二姐找了个农民,他也没说要断绝关系。要我说秦峰比吴建军条件好,毕竟他是县长的儿子……唉,这话还不敢和你爹说,我真是左右为难……”我娘说着又哭起来了。

我也哭。

五姐一开始还装坚强,看我们都哭,她也哭了。

我心里那个凄惶,感觉世界末日要来临了似的。

晚上,我爹回来了。我娘还是躺在床上,脸朝着墙,把脊梁骨对着我们。

“你老是躺床上,饭也不做,委屈了这几个孩子。”我爹坐在床头上,闷声说。

“我委屈了孩子?我还委屈呢!谁管我委屈?”我娘扑棱翻个身,说。

“你是她们的娘。”我爹耐着性子说。

“我是她们的娘就该死啊?你还是她们的爹呢!你心疼,你去做饭,你又不是没有手!”

我爹就不做声了。

四姐看形势不好,早溜走去二姐宿舍了。

我和五姐没有地方去,只能硬着头皮老老实实坐着。

“我可是告诉你,金英要是少了一个手指头,我也不活了!”我娘就此打开了话匣子,“这几个闺女里,就金英给你争气,别看她是女孩子,你们老蒲家那几个男孩子,谁考上大学了?谁给你老蒲家争光了?村里谁家媳妇生孩子不是来找金英?金英给你长了太多脸了!你这个心眼子偏到天边去了!银英考学考不上,你给安排的工作转户口,现在找了一个农民,你怎么就没和她断绝关系?金英自己考的学,公家给安排的工作,还找了县长的儿子,你还要和她断绝关系,有你这样偏心的爹吗?”

“你怎么到现在还搞不明白?秦峰这样的人不能嫁!他就是害人!金英嫁给他,他跟他爹似的,半路把金英甩了怎么办?吴建军虽然是农民,但人是老实人,银英跟着他,不就是受点累吗?不至于被人给甩了。”我爹说。

沉默半天之后,我娘又抱头嚎啕大哭,“我这是什么命啊?种地瓜干还有丰收的时候,养了闺女,就白瞎了吗?一个个的不争气,让我怎么活呀?”

我和五姐又跟着哭起来。

我爹推着我俩往外走,“去找郭晓刚写作业去,大人的事,小孩不要管。”

我和五姐被我爹从屋里撵出来,可是我们不想找郭晓刚,我们俩人站在昔日热闹非凡,现在却冷清无比,临时搭建的餐厅里,看着对方哭红的眼睛,被泪水打湿的脸颊,就又悲从中来,抽抽噎噎地哭起来。

此时已经是深秋季节,风一阵阵吹着石棉瓦的棚子顶,冷空气从缝隙里钻进来,很快,就觉得身上凉飕飕的。

“别哭了。”片刻之后,五姐说,“我要去找大姐,让她不要嫁给秦峰。”

“那,我也去。”我擦擦眼泪说。

“你不能去。你在家里看着,不能让咱爹和咱娘打起来。”

听了五姐的话,我觉得自己即将要跌入深渊。

我哭着请求五姐带上我去医院找大姐,最后五姐勉强同意了。

我们两人裹了裹身上的衣服,从院子里走出来,经过一排排宿舍,走出了县委县府宿舍区,然后上了一座拱形的小桥,来到军官家属院,不知谁家做的菠菜汤,一股独有的菠菜被爆葱花油炒后,加上水煮的香气钻入鼻孔内,我不由得咽了一口唾沫,对五姐说,“五姐,我真想喝碗菠菜汤。”

“你就知道吃,咱娘都快死了,你还想着喝菠菜汤!”五姐说。

我内心就充满了愧疚。但我又不明白,五姐为什么说我娘快死了呢?

那个年代,围绕县委县府大院,县城里只有为数不多的几条主路,大院前面是人民路,大院后面是文化路。人民路上有百货公司、电影院、粮店,文化路上有我们的学校、县一中,药材公司、妇幼保健院,东西向的则是振兴路、历山路,邮政局、烟草公司、外贸公司等单位主要集中在这两条路上。

县医院位于县城的西北方向,在历山路的尽头,再往西走就是荒野,荒野的尽头是连绵的山脉,山脉向北向南蔓延开来,在县城外面形成天然的屏障。

整个县城只有东边有一个缺口,就像延展开的扇面,扇面内是无边无际肥沃的良田。

顺着文化路一直往西走,经过防疫站,经过县一中,经过我们小学的大门口,再经过弥漫着浓浓药材味道的医药公司,走到路的尽头,拐一个弯进入历山路,再走几百米就到达县医院。

我和五姐那时候一个七岁,一个九岁,一边看着路上的行人和车辆,一边心里凄惶凄惶,小短腿走的慢,到医院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像过了霜降的柿子,挂在斜对面酒厂院子里的一棵老槐树上,又大又红,好像摘下来就能吃。

此时此景,我突然就想老家了,想起夕阳斜照,一棵棵蓖麻树立在烛火般的天地里,田地里铺满了地瓜秧,我站在茫茫天地间,看跳跃在田间地头的麻雀,心中有些迷茫又有说不出的向往。

我鼻子酸酸的,不由得就站住脚跟,眼巴巴地望向西边天际,仿佛人已回到故乡。

“你走哇。”五姐催我。

“五姐,我想家了。”

“谁让你跟我来的?让你在家看着咱娘和咱爹。”

“我想咱村了。”我带着哭腔说,“我还想五婶家的姐了。”

“嘻,那你在村里别来呀,谁让你来的?你跟着你堂姐天天在地里疯跑,没人管你。”五姐奚落道。

我难过地咬住嘴唇。

五姐又说了一句,“你就是咱家的叛徒,一直都是,今天你还搭理秦峰。”

我被五姐一顿数落,后悔不如留在家里陪着我爹娘了,但精神头却上来了,步伐迈得快了一些。

医院只有一座三层楼,妇科在一楼东边。

医院的走廊阴暗又潮湿,从明亮的天地里走进来,感到好像有人把眼睛给蒙住了似的,我有些不敢迈脚,想让五姐走的慢一点等等我 ,但她气鼓鼓地头也不回一个劲往前走。

我只好跌跌撞撞在后面追。

来到妇科门口,五姐站住了。

我着急忙慌往前赶,一不留神,一下子撞她身上,差点把她撞倒。

等我站定脚跟,才发现靠着窗户的桌子旁边坐的不是我大姐,是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小老太太,旁边则站着一个男医生。

“咦,这不是蒲金英的五妹吗?”老太太认识五姐,问道。

“我大姐呢?”五姐问。

“你大姐今天下夜班,在宿舍休息。”老太太说。

听老太太这么一说,五姐就转身往回走。

后面却传来老太太的声音,“你看吧,老蒲家的这几个闺女,马上就要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唉,可惜了蒲金凤,那么好的一个姑娘。”男医生说。

“可惜什么呀?人家要当县长儿媳妇了,以后院长见她都得客客气气的。”

我还想再听听他们谈话,五姐却像飞一样,走远了。

“五姐,你等等我。”我上气不接下气追上去,说。

“你没听见他们在说大姐吗?你还听?”

“我,我,我也没想听......我们去哪儿?”

“你别问我!去找你堂姐去!我看你就喜欢和外人一伙。”五姐粗鲁地说。

我隐隐知道自己说错话了,低着头小跑着跟着五姐走。

来到大姐的宿舍,直接推门而入,大姐正趴在桌子上看书,猛地抬头,皱着眉头看着我们。

“大姐,”五姐喊一声,站到大姐跟前。

“你们来干什么?”大姐问。

“咱娘现在就知道躺在床上哭,饭也不做了。”五姐说。

大姐低下头看着桌子上的书本子。

“大姐,我不想让娘死。”我哇哇哭起来。

“是娘让你们来的?”大姐严肃地问。

“不是,是我要来的,小英非要跟着我来。”五姐说。

“你们俩小屁孩懂什么?大人的事,不要瞎掺和。”大姐说。

“我不是小屁孩,我来就是要告诉你,你别和秦峰结婚。”五姐说。

“你告诉我?”大姐噗嗤笑了,“你凭什么告诉我?”

“你和他结婚,会,会……”五姐结巴着说不出来了。

“会怎么样?你知道?”

“会,反正会不好……咱爹咱娘也不好……全家都不好……刚才你们同事还笑话咱......”五姐憋的脸通红,说。

大姐撇撇嘴,嘴角有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憔悴的脸有了一丝生机。她一把把五姐拉到她怀里,温柔地说,“我脑袋已经够大的了,你们给我添什么乱?”

大姐说着又伸出食指在我鼻子上刮了一下。我忍不住噗嗤笑了,从鼻子里喷出一个大鼻涕泡,五姐和大姐也都笑了。

“大姐,咱爹说,秦峰会害了你。”五姐又想起什么说道。

大姐脸上滑过一丝苦涩,说,“你们还太小,不懂。等你们长大了,就会知道,有时候明明知道是火坑,还是忍不住要往下跳。这都是命。涅槃重生,知道吗?”

“不知道。”我和五姐都老老实实摇摇头,回答。

“我和秦峰已经走到这一步了,无法回头了。全县城都知道我们两人谈恋爱。咱爹娘把这事想的太简单了。他们以为一个断字就能解决一切。可是感情是说断就能断得吗?秦峰是不好,但他也是可怜人,我们两个可怜人遇到一起,这也许就是孽缘吧。”

大姐说的话,我那时听不懂,但她脸上凄苦又无奈的表情,让我感到心疼又无助。

我和五姐就像傻子一样,好像有一肚子的话要说,但却又什么都不会说。

“你们心疼大姐,我知道了。大姐也心疼你们,你们看,咱爹一个人挣钱养我们姊妹六个,咱娘因为没生出儿子来,受了一辈子的委屈,她除了哭,除了拿我们撒气,她能保护好我们吗?特别是你们,你们都还那么小,咱爹在单位里耿直又不会搞关系,在单位没少吃亏。我们一家从农村来,姊妹六个,谁瞧得起咱们?外面的人谈起来,都笑话咱家没有男孩,笑话咱爹老实迂腐,笑话咱娘是农村出来的。我是家里老大,虽然不是男孩,但我也得顶起咱家的半边天来。当然和你们说这些,你们也不懂。反正我也憋的难受,找不到人说说心里话,就权当你们听懂了,说给你们听听。”

大姐端起桌子上的白瓷水缸子咕咚喝了一大口水 ,缓缓地往下咽,不知什么时候,夕阳照过来,落在东边的窗棂上,屋里静的让人心里发慌。

大姐眼眸里增添了一抹晚霞的红,她舔了一下嘴唇,说,“咱爹担心秦峰结婚后会三心二意,我也担心。我在医院门口遇到鞠艳艳那天晚上,真想和秦峰一刀两断。可是,我还是不甘心。我在幻想与现实之间挣扎。在猜测与人言面前纠结。我甚至搞不清什么是真的,什么是我想象出来,是别人主管臆断出来的。别人在我面前说秦峰的坏话,我不相信。秦峰找到我解释辩解,我也不相信。我也不知道该相信什么了。我就这样痛苦地挣扎了这么多天。我还是选择相信,只要我诚心对秦峰,他也不好意思对不住我。就算是他有了外心,只要我和他结婚,我就是县长的儿媳妇了。你们都是县长的亲戚,别人就不敢明着欺负咱家人。以后的路再走一步看一步。反正,这个婚我是非结不可了,这是改变我还有全家人命运的唯一一次机会。”

我和五姐虽然都不太懂大姐说的话,但大姐坚定有力量的神情感染了我们。

大姐眼里反射出的炯炯有神的光芒,就像一盏明灯,似乎在告诉我原来一切都可以改变,我们的生活并不会永远都像现在这样。

我和五姐本来是要劝说大姐的,却被她燃起了对另一种生活的渴望。

那就是可以不遵从父母的话语,人生不是只有一个可能,只要你敢去想。

我和五姐就像被人第一次点燃了的蜡烛,之前的忐忑沮丧一扫而光,我和五姐满血复活雄赳赳气昂昂地回家了。

回到家的时候,太阳已经完全落下去,晚霞染红了西边天际,大块大块的云朵就像喝醉了酒的新娘,酡红着脸,含羞又幸福。

只是脚踏进屋门,这种欢快的感觉立即被冷清无助冲淡,我娘依旧躺在床上,没有一点声息,只有一副躯壳。

我爹不见踪影。

屋里灰暗一片,为数不多的桌椅影影绰绰,似乎在诉说它们的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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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故事围绕长女蒲金英与县长儿子秦峰的恋爱风波展开,通过七岁的“我”和九岁的五姐的视角,记录了父母因门第悬殊和担忧女儿命运而产生的激烈冲突。母亲以绝食和哭诉表达对大姐的失望与偏心,父亲则因大姐违抗“断绝关系”的狠话而陷入沉默。两个小女孩在恐惧中前往医院寻找大姐,却意外被大姐对命运的抗争与“涅槃重生”的觉醒所感染,从原本的“劝说者”变成了被点燃理想的追随者。编辑:李亚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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