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陪同妈妈娘坐在八仙桌两侧的太师椅上，一盏玻璃罩子洋油灯陪同着她俩，蹲在八仙桌正中，火焰跳跃着给她们打着招呼。

玻璃罩子洋油灯，在大平原深处的传统村落里是新鲜玩意，这是早年间爷爷来往省城跑买卖时，从省城带回来的。平日里奶奶和母亲总是把灯光调得很小，保持着灯能发出光持续不灭就行，吃饭、干针线活时才调亮一点。今晚，家里面来了客人，又把灯调亮了。

淑娴拧开茶叶瓶子，倒了一小把茉莉花茶出来，投到茶壶里，拿起椅子和多用橱中间放着的暖水瓶，往茶壶里冲满开水，盖上盖，焖上。

奶奶田氏总在做中午饭前烧一锅开水，给各屋里的暖瓶注满。这是奶奶保持了很多年的习惯，全家人都知道。

焖了一会儿茶叶后，淑娴倒出一杯茶，接着又打开茶壶盖，把刚倒出来的一杯茶倒回茶壶里。爷爷说是投投茶，这是爷爷保持了很多年的习惯。自然而然的，耳濡目染中，淑娴们都学会了，也形成了同样的习惯。

淑娴给家里的客人，她称为三奶奶的妈妈娘倒了一杯茶放在三奶奶身边的桌面上，又倒了一杯茶放在坐在主位的奶奶身边的桌面上，也倒了一杯茶给坐在大炕上的母亲放在梳妆台上，嘴里还说着请母亲向梳妆台靠近一些，还给自己倒了一杯放在多用橱开放的格子里。给茶壶续满开水，她也坐回到大炕沿上，陪奶奶们说话。

茶叶不是这个大平原深处的传统村落的庄户人家的日常饮品。人口渐多，凭劳动的工分和廉中零星的接济过日子之后，母亲和奶奶逐渐戒掉了平日饮茶的习惯。只有倔强的爷爷，依然保持着喝茶的习惯不改。不过平时也舍不得喝茉莉花茶，只是用一些茶叶末子挤压成的砖茶过茶瘾。父亲探家时带会来的茉莉花茶，是家里来尊贵客人时的奢侈品。

灯影里晃荡着一个俊俏的大姑娘，自然地，她成了屋里面在座的女人们理所当然的最好话题。

三奶奶首当其冲地为话题开了头，她抬眼看着忙碌着冲茶的淑娴问：“淑娴，多大了？”

又是妈妈娘，又是三奶奶，又是婶子，又是她婶子的，五花八门，似乎有些乱套了。其实，这也是传统村落的乡约民俗形成的传统伦常。

福临和淑娴兄妹两个挨得比较近，在福临半岁多的时候，姚氏就怀上了淑娴，没奶了。那个时候，福临家日子正红火着，爷爷不能看着宝贝孙子没奶吃啊。就给福临找了个乳母，在刘庄一带也叫妈妈娘。妈妈娘也是娘啊，福临就一直喊自己的妈妈娘为娘。

福临的妈妈娘是出了五服的本家媳妇。福临的父亲、爷爷、老爷爷等一辈一辈的，娶妻生子都比较早，他这一支在子嗣繁衍上，时间间隔都比较小，久而久之，也就形成了福临的辈分在本家辈分里最小的现状。

按本家辈分，妈妈娘的丈夫和福临爷爷是一辈。正常的理解，奶奶田氏应该直截了当地称妈妈娘为弟妹，但是按传统乡俗，称她为“他婶子”是对人的尊称。按照传统乡俗，本家辈分是不能乱叫的，母亲姚氏称之为婶子，淑娴称之为三奶奶，也就顺理成章的了。

淑娴羞涩地说：“今年二十四了，三奶奶。”她实际年龄应该是二十三周岁，传统村落都约定俗成地说虚岁。

三奶奶顺势热情地拉住淑娴刚刚放下茶杯的手，看着淑娴的脸说：“有婆家了吗？”

淑娴羞红着脸嗫嚅着：“不急，三奶奶。”

三奶奶拍着淑娴的手，语重心长地说：“孩子啊，不小了，该找婆家了。”

看着淑娴的脸涨得通红，三奶奶放过了她，扭头对坐在对面椅子上的奶奶说：“老嫂子啊，俺家他五姑的二张小，和淑娴年龄应该相仿。小孩长得不错，俺影影绰绰地听说，他还在田庄公社一个什么厂里上班。”又抬头看了看坐在炕沿上的福临娘，继续说着：“你们看看有意吗？有意的话，他八月节也得来，行的话，到时可以见见面。”

奶奶和娘几乎异口同声地说：“行，你帮忙扫听着点儿，来了见见面吧。”娘看到、听到奶奶开了口，急忙收住了嘴。这是这个知书达理的家庭形成的一个习惯，晚辈从来不跟长辈抢话说。

三奶奶听了这话，赶忙站起身来，说：“行，俺这就去俺婶子家说一声，再打听打听张小儿的真信儿。”三奶奶嘴里的他五姑，是她嘴里婶子的亲闺女，她嘴里的婶子是她老公公的叔伯兄弟媳妇。

说着话，她就站起身来，捣着小脚往外走。淑娴看着她往外走，连忙疾步走到梳妆台前，拿起糖米箢子，准备帮她提着送送她。看着淑娴提箢子，三奶奶急忙摆着手制止了她，嘴里还说着：“俺打听个准信儿再回来，就两步远。”

说着话，三奶奶的小脚就捣出了房门外，抬头看了看深蓝色的天空中高高悬挂着的月亮，高兴地说：“呵，今天的月姥娘真圆啊！”接着又幽默地补充了一句：“今天的事儿能成！”

奶奶、娘、淑娴三个女人，簇拥着送三奶奶踩着月亮地，出了大门，三奶奶回身阻止着奶奶说：“老嫂子，你们都别送啦，快回去等着俺的好信儿吧。”她这句话，把跟在后面的淑娴臊得脸通红。

三奶奶回转身甩开胳膊，扭动着圆滚滚的屁股，捣着小碎步，踩着月姥娘铺满一地的银色，走进胡同，拐到大街上。大街被在月姥娘地里撒欢的半大孩子们的欢叫声填得满满的。

三奶奶捣过了一个胡同口，又捣过了一个胡同口，来到第三个胡同口，这是去她家的胡同，她没有向南拐进胡同，而是转向了胡同冲着的，开在大街北面的一个栅栏门。隔着栅栏门，三奶奶就大声喊着：“婶子在家吗？”随手她就抬开了栅栏门，刚刚的喊声主要是通知一下，家里来人了。

随着她抬开栅栏门的吱扭声，虚掩着的房门，也吱扭着打开，三奶奶的叔伯妯娌李兰香，叼着烟卷走出来，她右手夹住烟头，从嘴上拿下来说：“嫂子来了。”

李兰香夹着烟头把三奶奶引到屋里，三奶奶冲着坐在桌边的椅子上裹烟袋的老太太说：“婶子在家呐。”三个女人便在房里叽里呱啦聊起了二张小儿的事儿。

不抽烟的三奶奶强忍着烟袋和烟卷，打听清楚了二张小儿的情况，说了准备给二张小儿说媒的事儿，定准了二张小儿来了去她家见面的事儿，就急匆匆地去福临家回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