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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说媒(1)

作者: 康福 点击:243 发表:2026-09-22 14:36:22 鲜花:52

刘淑娴二十四岁了,至今还没有成亲。

在华北大平原深处的传统村落刘庄一带,已经是一个老姑娘了。

淑娴的婚事成了奶奶和娘的一个心病,免不了经常地唠叨催促。就连不爱说话的爷爷这个倔老头,看见在眼前晃悠的宝贝孙女,也免不了唉声叹气。

一大家子都在替她着急、操心,就是她自己整天价不急不躁的。

相近的街坊邻居也替她操着心。

妈妈娘放下饭碗,嘱咐抽着饭后烟的男人刷碗。不顾男人的嘟噜,她把白毛巾箍到头上,拿起秃了毛的扫炕笤帚在身上划拉了几下,㧟起糖米箢子,给男人说了一声,俺去福临家送糖米去了,就捣了几步小脚跨出了门槛。

她像敌后工作者似的,捣过几个胡同,来到供销社中心店西侧胡同对侧第二家的刘福临家。

推开虚掩着的大门,她右胳膊㧟着箢子,左手扶住门环,踮起绑着裹腿布的右脚,跨过门槛,扭身,同样裹着裹腿布的左腿带着左脚,也跨过门槛,松开门环。

捣出大门洞,看着亮着灯光的北屋,她就开口喊道:“老嫂子在家吗?”

伴着“她三婶子来了”的应声,北屋正中的房里,走出来同样捣着小脚的老年妇女。

声音就是这个老妇人发出来的。

北屋东边的房里,走出来一个高挑的中年妇女,和一个梳着大辫子的年轻女子。

北屋西边的房里,走出来一个年轻男子,他是刘福临。老年妇人是他的奶奶田氏,中年妇女是他的娘亲姚氏,年轻女子是他的妹妹淑娴。

众人迎上前去,簇拥着她走进奶奶住的正屋,福临随手接过来妈妈娘㧟着的箢子,提在手里。

正坐在椅子上裹着烟袋的爷爷,也提着烟袋站起身来,跟妈妈娘打着招呼。妈妈娘顺口回应着爷爷的问候声:“俺来看看俺大孙子。”

寒暄了几句,也没落座,以奶奶为首的众女人和福临便又走出正屋,相拥着向福临住的西屋走去。

八月初六,福临媳妇给他生了个儿子。八月初七,福临就给妈妈娘送去了三个染红了的红鸡蛋报了喜。快到八月节了,远在海城的父亲刚刚寄来了几包月饼,福临也照例给妈妈娘带去了一包。

今天是八月十四,福临添孩子的第九天,是乡俗送糖米箢子的日子。

自从妈妈娘知道福临媳妇有喜的时候,她就开始攒了几个月的鸡蛋。进了八月门,她早早地就拿上鸡蛋去中心店换了一斤老红糖,锁在柜头里搁着。

吃过晚饭,放下碗筷,她就开开柜头拿出红糖放到箢子里。又摘下挂在梁头的鸡蛋篮子,从攒了几个月的鸡蛋里挑出三十个光滑一些的也放到箢子里,从墙上抽下挂着的笼布盖在鸡蛋和红糖上面。

一众人来到福临住的西屋里,淑娴挑起里间屋帘子,陪着妈妈娘和奶奶看孩子,福临和娘亲留在外间屋里换礼物。

娘亲姚氏和儿子商量着,从妈妈娘的糖米箢子里拿出来十个鸡蛋,放到家里的鸡蛋篮子里,又放进箢子里三个煮好、染红了的鸡蛋。

她们知道,艰苦年代里,庄户人家的日子都是在鸡腚眼子里过出来的。他们家里有在外面工作的公家人接济,日子比普通的庄户人家过得好一些。

在那个年代,忠厚的传统村落的居民们只能保持着一种礼轻情意重的乡约民俗。

妈妈娘们逗弄了一会儿躺在年轻妈妈身边土布袋里的胖小子,相拥着退出里间屋。

几个女人又相约着去东屋福临娘姚氏屋里说话,她们觉得倔脾气的老汉碍眼,不愿意守着他说话。

几个女人叽叽喳喳路过点着灯的正屋时,还透过带玻璃窗的风门,有意识地瞥了一眼坐在椅子上吧嗒吧嗒裹烟袋的倔老头。几个人都没做理会,继续相拥着向福临娘住的东屋走去。

福临爷爷听到了女人叽叽喳喳的声音,知道她们躲嫌着自己,没做理会,继续坐在椅子上裹着自己的烟袋锅子。

福临娘住的东屋,和爷爷奶奶住的正屋、福临三口住的西屋是一样的结构。

两间堂屋,堂屋西侧开了一间里间屋,堂屋的西山墙的中间开了一个小门和里间屋通着。紧靠堂屋的东山墙盘了一铺大炕,占了堂屋东间的一半空间还要多一些。大炕的南头开了一个大窗,窗的右下角镶了一面透亮的大镜子,占了大窗户的一半还要多,镜子剩下的部分贴了白色的窗户纸。大炕的北头开了最多有南面窗户一半大的小窗,小窗没镶镜子,只贴了白色窗户纸。小窗的外面是和一溜房子东西两头通着的后园,有两米宽,后园外面是一人半高的院墙。

堂屋的房门开在西间,冲门放着一张八仙桌,八仙桌后面放了一张书条,两把太师椅放在书条前面、八仙桌两侧。书条和大炕之间,紧靠北山墙放了一个多用厨。

所不同的是爷爷奶奶房里多用厨前面,放了一张可以供一家人吃饭用的圆桌,圆桌底下放了一圈绣墩。

福临家还保持着大家庭的传统,没有分家。福临爷爷就一个独子,就是在海城吃公家饭的廉中。

廉中是在省城读书时成亲的,参加队伍前廉中有了一对子女,就是福临和大妹,大妹叫淑娴。

这还是在共和国成立前的事情,婚姻法还没在这个华北大平原深处的传统村落施行,束发之龄即成婚,成了富裕家庭竞相采取的当然行动。

保家卫国战争后,廉中又有了一对子女,男孩叫福庆,女孩叫淑慧,是老小。福临和大妹间差着两岁,大妹和二弟之间差着十一岁,二弟和小妹间也差着两岁。

一大家人,就廉中一个顶梁立柱的男人在远在千里之外的海城工作,爷爷奶奶年事已高,母亲是一个妇道人家,福临年前刚刚成家,年轻的大妹待字闺中,小弟、小妹尚在年幼,这样的家庭怎样分家都很难办。只能一大家人相互团结着、相互帮衬着,才能把日子过下去,才能把日子过好。

倔强的爷爷虽已年近六十岁,仍然身强体壮,多半辈子都没干过农活。这个时候,也扛起了锄头、裹起了白毛巾,为家里挣些力所能及的工分。

小脚奶奶原来是个大门不出二门不到的阔家小姐,农家活一窍不通,操持家务成了她份内的事,一家人的吃喝拉撒,浆洗缝补,用度花销,搞得她整日的忙忙碌碌腰酸背疼。

高挑漂亮能言善道知书达理的娘亲,一直是个上场合陪娶的风云人物,也不得不放下身段,拿起镰刀扛起锄把刨起了土坷垃。

体型弱小的福临,不得不打肿脸充胖子当起了壮劳力。

其实,早已过了结婚年龄的淑娴,迟迟未嫁,大家庭是她考虑的重要因素。

上有老下有小,爷爷奶奶年事已高,弟弟妹妹年龄尚小,都到了能吃能喝的年纪,只靠瘦小的哥哥和年轻时就没下过地干过农活的母亲,撑不起来这个家。连半辈子没下过地的年迈的爷爷都扛起了锄把,自己怎么能舍下这个家呢。

福临提着妈妈娘的糖米箢子把妈妈娘送到娘屋里,把箢子放到房门右手靠南窗户紧依着南墙和大炕的梳妆台上,给妈妈娘和奶奶打了招呼,就回房照料月娃娃母子去了。

姚氏年轻的时候,乡里乡亲的外事活动比较多。谁家里面来了贵客、娶媳妇、嫁闺女时,总要姚氏陪同。本就高挑漂亮、身段好的姚氏,出门前总要再施一些淡妆、梳妆打扮一番,才觉得对得起客人、对得起自己的身份、对得起别人的邀请。

禁止了旧俗,减少了外事活动,接着扛起了锄把,姚氏再也没有了梳妆打扮的兴趣,甚至有时对擦雪花膏也失去了兴趣。梳妆台逐渐成了淑娴扎辫子擦雪花膏存放体己用品的场所,台面上也间或临时放一下其他杂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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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华北平原刘庄,24岁的淑娴因家境未嫁,成为家人心病。中秋前夕,八月十四“送糖米”日,邻居“妈妈娘”攒蛋换糖,提箢子探望刚得子的福临家。借由这一民俗走动,引出这个四世同堂、未分家的大家庭全景:男主人廉中在外工作,家中老幼弱小,爷爷重拾农具,奶奶操持家务,母亲姚氏放下体面下地劳作,兄长福临勉力支撑。早已到婚龄的淑娴,正是因牵挂一家老小、不忍舍家,才主动搁置了个人婚事。编辑:李亚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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