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到最前面的时候，美军已经逼近到三十米之内。能够看到对方钢盔后面的脸部特征，也可以看到刺刀上反光的地方。

“手雷！”

全排的手榴弹一起扔出去。三十米左右的距离，十几枚手榴弹落在敌人中间爆炸开来。第一波冲上去的被掀翻了，后面的也倒在了地上。

王长贵翻身跌进弹坑里之后端起枪就射。陈德厚在左边打了三发子弹，之后枪就卡壳了。他说了一句粗话，用刺刀撬开退壳的地方把弹头挖出来之后接着射击。

右翼的方向，赵刚带着７连九条枪从旁边斜刺过来，射向美军暴露出来的侧翼。冲锋的状态被制止住之后，美军就缩回到了一道土坎后面。

班长刘福躺在弹坑里对他说：“我还有五发子弹。”

“要节约子弹，对准了才射击。”

“看不准，手抖动。”

“抖就要打。”

五点半左右，美军退去后喘过气来，重新组织好队伍发起当天的最后一波进攻。

这次志愿军阵地上的枪声很稀疏，越打越短，最后都打没了。

王长贵扣动了扳机，但是枪栓没有拉动。他转过头去对他说：“还有没有子弹？”

没有回声。弹坑里的人脸互相看着对方，都是黑乎乎的，满脸都是灰尘和血迹。

从腰间抽出一把刺刀，卡在枪口处之后又爬到刘福的身边。

“把刺刀装好。子弹没有了就只能用刺刀了。”

刘福右手拿出了刺刀往枪口上插，左手没有力气把枪身按住，夹了两次都没有夹住。王长贵伸手帮他把枪管扶住。咔嗒一声。成功了。

“班长。”刘福看着枪尖说，“我没有用过刺刀。”

“往前戳，戳完之后拔出来，如果不能拔出就放弃。”王长贵说，“不要发呆，发愣就会死亡。”

步话机里杨宝山的吼叫在各个战地上回荡：“同志们，子弹已经不多了，但是天德山就在我们的脚下，请各位准备好刺刀，准备好白刃战。”

李振国在九连的阵地上不断地发出命令。坑坑洼洼的焦土上，一个接一个从弹坑里站起来的战士手里拿着上刺刀的枪面向山下。落日余晖斜射下来，照在几十把刺刀上面。

冲到二十米以内时，美军的步伐就会明显变慢。

前面几个座位上的人都停了下来。

“为了祖国！”杨宝山第一个跳出战壕，端着枪扎进敌群，“冲！”

一声声杀喊从山间传来。几十个志愿军从一个个弹坑里跳出来，向着千百人组成的队伍冲了过去。

杨宝山用刺刀刺穿了一个美军军官的心脏，对方的卡宾枪还未来得及举起。抽刀转身，枪托横扫，将第二个也打翻在地。

王长贵冲到人群中，刺刀捅翻了一个迎面而来的美军，抽出刺刀之后又用刺刀抵住了另外一个美军。热腾腾的血液喷在他的脸上，他都没有来得及擦拭。

刘福按照王长贵教的方法，埋头向前冲去。刺刀刺进一个美军胸膛里，他用力拔不出来，对方倒下时把枪一起摔坏了。撒开手之后蹲下身来，在尸体旁边找到一支卡宾枪，右手拿住枪口对准了从三步之外冲过来的另一个敌人，连开两枪。

陈德厚的左臂已经不能动了，于是他就把步枪反过来当成了棍子，用一只手抡起来，一棍子下去能把人打跪。吼叫的声音很像野兽，但是没有人能够听清楚这是什么叫声。

赵刚带着７连的人从右边插入进来，李振国带着９连剩下的士兵从正面冲击。天德山前沿几十个不怕死的人混在一千多人的队伍中，杀声盖过了枪声。

美军一时间蒙了。

前面的人往后面挤，后面的人不知道前面发生什么事，也就跟着乱了。有的人扔掉手枪转身逃跑，一个逃跑就会带动一大片。整个进攻队形都崩溃了，队伍也混乱了，大家乱哄哄地往山下跑。

“追赶！将他们赶出山外！”

战士们把从敌人的手中缴获来的卡宾枪、自动步枪捡起来之后，追着逃跑的美军打。子弹是由美国制造的，枪也是由美国制造的，攻击的对象也是一样的人。一直追到山腰处，杨宝山才吹响了哨子收兵。

到了六点半左右，太阳就会落下去了。

天德山前沿阵地被暮色染成了暗红色。山坡上横七竖八地躺着许多美军尸体，从阵地前沿一直延伸到山脚下。活着的志愿军战士靠在弹坑边上，大口喘气，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杨宝山站在阵地上，全身的血液都已经变成黑色了。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枪，刺刀已经弯成了一个钝角。拿一块石头把刺刀架在弹坑边上面，用木棍敲打。

王长贵仰面躺在弹坑里，胸膛起伏不定。刘福坐在他的旁边，右手拿了一支卡宾枪，左手放下。

“班长，我的手枪没有了。”刘福说，“刺刀被别人卡在了里面，拔不出来。”

“枪没子弹的时候再拿枪。”王长贵从旁边的尸体堆中捡出一把美国制造的步枪递给对方，“用它，比你的新得多。”

刘福接过枪抱着怀上，过了一段时间都没有动。

“班长，我杀一个人了。”

“嗯”

“我觉得我快要吐了。没有吐出来。”

“饥饿。”王长贵说，“肚子里没有东西就吐不出来。”

陈德厚坐在一边，右手揉着左肩，疼得直咧嘴：“排长，我这条胳膊得废了。”

“没有用处。让卫生员看一下。”

“看也是那么一回事，也没有药物。”陈德厚撇了下嘴，就没有再往下说了。

赵刚走到右翼，军装前襟被撕开了一条大口子，里面缠着一条绷带。蹲在杨宝山的旁边对他说：“连长，九连那边受伤也挺严重的。李振国受了伤，腿上也有伤，但是还是一直在坚持着。”

“能跑不？”

“可以行走。就是不愿意下去。”

“随他。”杨宝山将直刺的刺刀插回鞘中，“今夜各部移至二线休息，观察哨留下。让后山再运些弹药过来，能送多少就送多少。”

赵刚没有起来，看着山下说道：“连长，今天被打退了，那么明天呢？”

“明天再说。”杨宝山也朝山下看。暮色里，美军收容队打着白旗在山坡上抬尸体，抬了一趟又一趟。“他们退是退了，没垮。建制还在，坦克一辆没少。明天，还得来。”

“你们还有多少人？”

杨宝山不答。回头一个弹坑一个弹坑的数人影。数到一半的时候就停止了。

“清点战地。”他说，“捡武器、捡弹药，先把牺牲的同志抬下去。”

到了晚上，天德山就进入了黑夜。活着的人弯下腰来在焦土上摸索着捡起一支支枪、一条条弹带，将一具具遗体抬到担架上。没有人的说话声，只听到喘息的声音和踩在碎石子上发出的声音。

山脚下美军营地的灯火也是一茬一茬地亮起来，比昨天晚上还要多、还要密。

王长贵站在阵地上看了好一会儿之后，又弯下腰来把地上捡到的两个美国制弹匣放进自己的口袋里。

天德山仍然存在。人也仍然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