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点左右，后山运输队的人猫着腰钻进了二线坑道，把背篓一放，麻绳缠在肩上还没有来得及去掉。带领的人把背篓掀开，里面装的是子弹、手榴弹，而且数量很少。

每支枪有１５发子弹，有的还有２０发。一排手榴弹有十枚。老兵嗓子都哑了，“就这样了。路上炮封锁得很好，三个兄弟没有回来。”

王长贵接过弹药，一发一发地装进弹匣里。十八发。他数了两遍，还是没有多出来一颗子弹。

陈德厚倚在洞口处，左肩上绷带外面一圈已经是暗黄色了。用右手将枪机拆开，拿破布一块一块地擦拭，擦完之后又装回去，拉动两下枪栓。

“排长，不回头了，今天他们还会再来一次。应该是最大的一次了。”

“你怎么知道的？”

两天没拿下，丢不起这个人。陈德厚把枪放在腿边说：“狗急的时候就会跳墙。美国人也是人。”

王长贵没有说话。他转过头去望着坑道里的刘福，刘福正趴在干草堆上睡着了，左臂的绷带挂在脖子上，右手还拿着枪。睡了大约四个小时了还没有人喊他起床。

李文秀手里拿着干粮袋把炒面分给每个人，分给王长贵的时候还多给了他一块压缩饼干。

“吃了这一次之后，下次吃什么就不知道了。”李文秀蹲下身来低声说，“但是天德山还在，我们就还在。”

“留给受伤的人吧。”王长贵将饼干推回到对方手中。

“伤员是归他负责的。”“给你。”李文秀将饼干塞进他的口袋里，站起身来离开了。

三点钟的时候，杨宝山把各个连的排长都叫到了主坑道里面。煤油灯的火焰跳动着，照在一个人的脸上。

布置起来非常简单。杨宝山用刺刀在地面上划了一下说：“９连守正面，７连残部守右翼，５连的人跟着我做预备队。”

９连连长李振国是昨天晚上才带领部队出发的，大约三十岁，在脖子上有一条长长的疤痕。他在最前面的地方问道：“连长，敌人的数目大概有多少呢？”

团里通知说，“在涟川方向，坦克的数量超过五十辆，步兵有两个团。”将纸张放在地图上面之后，对老王说，“老王，你发现没有，这就是在拿命去赌了。”

王振海拿红铅笔在天德山的地方画了一个圆圈：“秋季攻势打了这么长时间了，也没有捞到什么好东西。拿下天德山也能够向领导做一个交代。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了，一定要押上全部的钱财。”

“咱们的本钱在哪？”

“五连三个人，七连九个，九连八十来个。”王振海报的数量很少，大概在百以内。

李振远拿起电话，晃了两下：“接５连。”

线路已开通。杨宝山的声音从听筒中传出，背景中有零星的炮声。

“老杨，敌人要拼了。你们那边能顶住吗？”

“团长我们还有９连，以及７连、５连的骨干。可以顶替。”

“我已经让炮兵群做好准备。他们冲得太猛了，所以我们打一个反制。”李振远停顿了一下说道，“但是炮弹不多，只能打一轮。”

“一轮就足够了。给我们一些时间。”

“老杨。”李振远拿起话筒，过了好久才说道，“天黑之后我就想办法给你们送弹药，一直到天黑的时候。”

“撑着吧。”

电话打完之后，李振远把话筒放回原位，对王振海说：“把天德山山脚下比较开阔的地方告诉炮兵，在敌人集群冲锋的时候，把我打到人群中去。”

“只有一轮，打完咱们手里就没有了。”

“即使空了也得打。”李振远指着地图说道，“山上只有不到一百个人，我们欠他们。”

下午四点的时候，美军的炮火准备就开始了。

第一发炮弹落在主峰东侧之后，接着就分不清有多少枚炮弹了。几百门炮一起放炮，整座天德山都在炸塌，坑道上面的泥土不断往下掉，支撑的木头发出“嘎嘎”的声音，缝隙中渗出的灰尘让人睁不开眼。

王长贵从半梦半醒之间醒了过来，第一反应就是摸刘福。刘福还在睡觉，并且睡得很安稳。一个拳头大小的土块掉下来的时候，王长贵伸出手去挡了一下，之后又往旁边移动了半身距离，把刘福的脑袋保护到了自己的肋下。

刘福迷糊地一睁眼：“班长……雷声大作了吗？”

“睡去。”

“雷不对。”刘福已经醒悟过来，挣扎着想要坐起来，说，“炮。”

“炮还很远。养神，一会让你忙个不停。”

陈德厚蹲在坑道口，并没有躲避。外面爆炸时闪亮的光一会儿亮一会儿暗，把他的半边脸照得忽明忽暗。看着，右手放在枪上，不挪动。

步话机上响起了杨宝山的吼声：“注意，炮停止之后马上上阵地！最后一战了！”

赵刚回答的时候带上了电流杂音：“７连已经准备好了！”

“９连已经待在了坑道里面”，李振国声音很大，但是没有出错。

炮击进行了大约半个钟头的时间。四点半的时候，炮火向纵深方向发展，落点超过了主峰，掉到了后面的山上去。

“上。”

九连的人从坑道中出来之后，扑进了还在冒烟的弹坑里。李振国第一个伏在阵地上，拿起了望远镜，但是手还是有些发抖。

山下很黑，人很多。散兵线一层接着一层，从公路两旁的洼地里往外流，流到山坡的后半部分。坦克走在最前面，炮口抬起，履带碾过弹坑，发动机的声音被风卷起。

“这么多！”李振国抓起手机来，“连长，正面之敌大概在一两千人，一两千人。”

杨宝山回道：“看到了。放近一些射击，不要紧张。师炮兵会给我们打上一炮。”

“明白了。”

“李振国。”杨宝山又叫了一声，“你是第一次来这里守天德山记得住一件事情，他们人多，但是山是我们的。”

美军距离这里大约２００米。杨宝山拿来了另外一个步话机：“团长！敌人已经进入预定地区，请求炮兵支援！”

“炮兵群，射击！”

后面传来隆隆的雷声。炮弹从头顶上飞过，落在了美军后面。山坡下面有一条土柱，散兵线已经被撕开几处，有人被掀起，钢盔也滚出很远。

一轮。炮声停止之后，撕开的缺口很快就被人后面涌上来的人填满了。队形再次合拢起来，继续向上攀登。

一百米左右。

“打。”

九连的机枪先开火，随后步兵也跟着开始射击。美军第一梯队已经被击毙，第二梯队的人踩着尸体继续进攻，有的趴在地上反击，曳光弹不断落在阵地前沿。

二层的隧道中，王长贵在旁边听着。枪声越来越密集了，都已经快要连起来了。

触碰了一下陈德厚，说：“准备好了没？要我们去的。”

陈德厚将刺刀从鞘中取出来，放在了腿上。刘福已经清醒了，右手把子弹压进弹膛里，左手挂在胸前使不上劲，只好用膝盖顶住枪身。

五点钟的时候，美军冲到五十米左右的地方，然后扔出手榴弹把９连的阵地炸毁。

步话机里面，李振国把声音变了调：“连长，我们伤亡很大了，弹药也很少了，顶不住了！”

“顶住！预备队马上到！”杨宝山转过头来大叫，“５连、７连的残兵败将都上一线！王长贵带人从左边上去，赵刚在右边！”

“５连，跟我上！”

王长贵钻进了坑道里。陈德厚也跟着跑了出去，刘福是最后一个，手里拿着枪挂在了脖子上，右臂握着枪，跑的时候摔倒了。炮弹爆炸在旁边的地方，气浪把刘福推了一跤，王长贵伸手抓住了他的衣服将他拉了起来。

“跟上我！”“踩着我的脚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