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快要下山的时候，天德山正面的弹坑已经变成暗红色，焦土上的弹壳也发出最后一点光芒。七八个人猫着腰摸到了前沿，排长赵刚走在最前面，右肩斜挎着冲锋枪，左手提着两箱手榴弹。

杨宝山在第一排最大的弹坑处等他。两个人的头相撞了一下，杨宝山指着前面高低不平的地方说道：“前沿没有完整的堑壕了，都是坑。”敌人经常沿着左边的沟壑行进，傍晚偷袭敌人是他们的惯用伎俩，你把人分散开来，不要聚在一起。

赵刚顺着他说的方向看去，然后点头道：“连长放心吧，我们七连可不比别人差。”

“什么地方可以架机枪？”

左边的土埂还没有全部坍塌。杨宝山把步话机背在了肩上，对别人说：“丢了一个坑也不要慌张，丢了就夺回来，趁着敌人不稳的时候。”

王长贵带着一排剩下的四个人往山腰反斜面的坑道里撤的时候，把缴获的勃朗宁机枪给了赵刚。

“这枪还能用，新换的枪管。子弹已经不多了，省着点打。”王长贵交完枪后又加了一句，“卡住了也不要硬拉，退弹钩松了往下面磕一磕就行了。”

赵刚接过来看了一下重量：“老班长，你们休息一下吧，我来。”

王长贵没有回答，转过身去就走掉了。出了十来步之后他又回看了一眼弹坑。这是一道防线，攻下就又夺回来，坟墓中埋着他的士兵。

在坑道里面点燃一盏油灯。卫生员小马给刘福换药的时候，揭开纱布时刘福没有哼一声，但是额头上的汗水一颗接一颗地流了下来。烧伤的地方已经出现了黄色的液体，并且周围是红彤彤的。

“已经被感染了。”小马咬着牙把纱布撕开，“没有消炎药的话就只能用盐水来清洗。”

“清洗。”刘福把脸转到一边说，“小心点撒盐，尽量少用。”

陈德厚靠着坑道的墙壁闭目养神。左臂原来受伤的地方又裂开了，鲜血渗出，使绷带留下了一个黑印。不让小马去管，自己右手扶着。

王长贵蹲在坑道口数子弹。五人，步枪四把、冲锋枪一把、手榴弹十一颗，总共不到二百发子弹。他数完之后把弹药分成五份分给每人一份。

“眯会儿觉吧。”他说，“前面一响枪，我们就起来。”

枪声比他的预期还要早一些。五点三十分左右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就听到前沿方向传来一阵冷枪声，紧接着就是一串密集的枪响。

坑道内五人同时坐着。

前沿的位置，赵刚伏在弹坑边，最后一点天光下可以看到正对面山丘上时有时无的人影，弯腰向上爬的有五十多条。

“打！”一声吼。

机枪一开火，曳光弹的红色轨迹扫过之后，前面几个美国兵就倒下了。后面的人趴下反击，子弹打到弹坑外就崩起的泥土糊在了赵刚脸上。

正对住。左边沟谷里忽然腾起一串火光，枪声从阵地后面传出来，两个战士在还没有回头的时候就中弹倒在了坑里。

“左边有敌人！”赵刚滚出弹坑之后对二班说，“二班，跟我走吧！”

七八个人猫着腰向左翼扑去，用弹坑跳跃的方式。摸到的美军占据了两个浅坑，并且正在往里面打。赵刚不理他们，招呼众人分散开去，三颗手榴弹一齐扔出去，在爆炸的同时就有人大叫起来，其余的美军也是一起向沟里爬去。

因此正面美军趁着混乱的时候冲了上来，最先冲上去的三四个子弹坑已经被美军占据了。两方之间大约有二三十米的距离，互相对射，子弹贴着人的头皮飞过去，不敢抬头看的人很多。

赵刚又回到自己的岗位上拿起电话对连长说：“连长，敌人来偷袭了，在前沿的外侧有几个坑道已经被占领了！”

杨宝山用步话机回答说：“保持住主要阵地，不要紧张。他们占据的几个空洞我们会取回来。死了多少人？”

“两死，三伤。”

“越晚越说明我们的情况越好。先把稳住。”

美军占据着几个外侧的坑道，架起机枪向主阵地射击，７连又增加了两个伤员。赵刚组织了一次反击，带一班人从右边绕过去，扔出手榴弹到坑里把美军赶跑了。但是人还没有蹲到地上，山下便响起了迫击炮的炮声，炮火把几个坑周围的土地都翻了起来，美军又跟着炮弹屁股冲了过来。赵刚的人顶不住了，只好退回主阵地。

前后之间形成了拉锯之势，在前沿外侧形成拉锯。

大约六点多钟的时候，二线坑道中的步话机就响起来了。王长贵把杨宝山的东西拿过来，问道：“老兄弟，该休息了没有？”前线缺少老兵。

王长贵站起来，转过身来说：“一排！”

“还可以打，上吧！”

四人全部站起来之后，刘福也站了起来，手里拿着一把枪，两臂缠满了纱布。

王长贵盯着他说：“你的手不行，留下。”

“班长！”刘福提高嗓门说，“我还有一条右手可以射击，右边可以扣动扳机，把我留在这里的话，我能坚持得住吗？”

“你手上的伤口昨天还新鲜呢！”

“即使流血了也可以打枪！”刘福向前迈了一步对班长说，“班长，一排上去了也没有缺过刘福。今天要让我下去的话，我自己也会爬上去！”

坑道里面静默了两秒之后，陈德厚小声对排长说：“排长，让他去吧。留着他的话，他就会急得吐血。”

王长贵盯着刘福看了好一会儿之后，把一颗手榴弹塞到了刘福的腰带上：“好的。跟着。但是不可以冲在最前面，听见没有？”

“听到了。”

出了坑道之后，五个人猫着腰沿着交通壕残段前进。炮弹炸出的气浪人后背被一阵阵气浪推动着。王长贵走在最前面，每次来到开阔地带都会停下来听一听炮声长短，长的是落得远，短的是可以在地上趴下不动。就这样一步步地走到了前面。

赵刚见到了他们之后，第一句话就是：“老班长，左边三个坑已经被敌人占领了，我冲了进去也没有拿下。”

“火力很猛。”

王长贵站到坑边观察。左边三个弹坑里机枪的火舌一蹿一蹿的，正面美军也不进攻了，在三个坑里死守着。

“不夺回的话，我们侧翼就会全部暴露。”王长贵缩回了身子，说，“快到晚上了。”

“天黑的时候就是我们的时间。”

“不好，等到黑了之后再摸过去。”

“伸手去摸。他们有照明弹。”

照明弹射上天空之后，地面上反而更暗。王长贵撇了下干裂的嘴，说道：“你们美式武器多，夜晚贴身的工作他们做不来。”

七点钟的时候天就完全黑下来了。山这边和山那边都只剩下了零星的冷枪。王长贵带了四个小分队，加上７连两个排，从右边的山脚往三个坑洞处移动。每人手里拿着一条布条，把水壶里的水事先全部倒掉，将所有能发出声音的东西用布料捂住。

大约二十米的时候，在前面弹坑里有美国兵在小声议论，还有打火机发出的咔嗒声。

王长贵把胳膊向后缩了缩。十几个人都停止了动作。从腰间取出手榴弹，拉动保险栓，在手中停留了两秒钟后继续。

“手榴弹！”

十几颗手榴弹一齐落入了三个弹坑之中。爆炸时火光冲天，人影翻飞，惨叫与英语的呼叫混杂在一起。

“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