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来个人端着刺刀冲下去。美军被这一下反冲锋打懵了，没人想到山上这群被火烧过的人还敢冲下来。最前面的美军掉头就跑，撞翻了后面的人。

刘福右手端枪扑过去，刺刀捅进一个还没转过身的美军胸口，他用全身的劲往里送，再拧，再拔。那个美军倒下去的时候抓了他的枪管，没抓住。

“追！别让他们停下来站住脚！”王长贵边打边喊。

溃下去的美军带乱了第二波，整个正面的散兵线开始往山下退。一排追到坡腰就停了，趴下，朝着溃兵的后背一排一排地放枪。

正面退下去了。可侧翼的枪声反倒密了。

步话机里炸出刘铁柱的喊声：“连长！连长！敌人从侧翼上来了！突进来了！我们快没子弹了！”

杨宝山的命令几乎是吼出来的：“一排！抽一个班增援二排！快！”

王长贵抓住陈德厚的肩膀。“老陈！你带三班去！机枪带上！”

“好！”陈德厚提起机枪，弹链往脖子上一挂。“三班！跟我走！”

六个人跟着他贴着山脊往侧翼跑。还没到，就看见二排阵地前沿全是人影，美军已经冲到二十米内了，二排的枪声稀稀拉拉，肉搏的喊声混在一起。刘铁柱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带着最后几个人堵在缺口上。

“手榴弹！”陈德厚边跑边喊。

三班把身上仅剩的几颗手榴弹一口气全扔了出去。缺口前炸开一片，硬生生炸出一条空当。陈德厚趴下就架枪，对着空当外的人影点射。机枪一响，二排的人都听出来了，喊声立刻高了。

刘铁柱往前堵的时候，一发子弹打中了他的右腿。他一头栽进坑里，挣了两下没爬起来，扭头朝外吼：“别管我！打！堵住口子！”

陈德厚滚过去，连拖带拽把他弄进弹坑深处。腿上的伤口往外冒血，他撕开急救包死命摁住。

“老刘！老刘你撑住！”

刘铁柱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了，左肩的旧伤崩开了，前襟全湿了。他抓住陈德厚的手腕。“德厚……我不行了……”

“放屁！我背你下去！后山有卫生员！”

“来不及了……”刘铁柱喘了几口，每喘一口，伤口就涌一股血。“一排……替我守住……告诉连长……二排……没丢阵地……”

“你自己跟他说！你自己说去！”陈德厚红着眼把急救包摁得更死，血还是从指头缝里往外渗。

卫生员爬过来了。陈德厚把人交出去，抹了把脸，抓起机枪重新扑回前沿。剩下的弹链不到一百发，他改成两发两发地点。

美军在侧翼的最后一次冲击撞在这挺机枪上，撞碎了。二十米的缺口，他们再没能跨过去。

六点一刻，山下吹了撤退的哨子。

美军潮水般退下去，坡上丢下了将近两百具尸体，横七竖八铺了一层。坦克也调头退到一千米开外，炮口还指着山上，但是不响了。

天边最后一点红光暗下去。

王长贵靠在弹坑里，大口大口喘气，胸口疼。刺刀上沾着血，已经发黑了，他抓了把焦土，一点一点把血擦掉。

刘福坐在他旁边，两条胳膊都缠着绷带，右手还搭在枪上。步枪的枪托被弹片崩掉了一角，露出白茬。

步话机响了。杨宝山在问各排情况。

王长贵报：“一排伤亡八人，剩下的还能打。”

二排那边换了个嗓门，是副班长在代答：“报告连长……刘铁柱排长牺牲了。另外伤亡十人。”

步话机里没了动静。过了好一会儿，杨宝山的话才传过来：“知道了。刘铁柱是个好排长。告诉同志们，替他把阵地守住。”

“三排报告，后山无战事。”

李文秀挎着个空袋子，一个排一个排地统计弹药。统计到一排，王长贵把数报给他：“步枪弹人均不到五发。手榴弹一颗没了。”

“二排呢？”

“二排打光了。机炮排的迫击炮弹下午就没了。”

李文秀在小本子上记，铅笔头快捏不住了。记完他抬头看了看天。“天黑了，敌人今天应该不会再来了。”

连部那边，杨宝山摇通了团部。“报告团长，阵地还在。第六次冲锋打退了。但是弹药全部打光，急需补充。二排长刘铁柱，牺牲了。”

李振远的话从听筒里传出来：“后山已经在往上送弹药，天黑就到。刘铁柱的名字报上来，团里给他请功。守住了，你们五连守住了，今天这一天，你们顶住了六次。”

杨宝山放下话筒，在掩蔽部里坐了一会儿，才走出来。

夜色把天德山整个罩住了。

陈德厚拖着机枪走回一排阵地，一屁股坐在弹坑边上。他满脸黑灰，就剩两个眼白还看得清。

“排长，二排那边……刘排长走了。”他嗓子劈了，每个字都往外挤。

王长贵点头。“我知道。”

刘福坐在旁边，憋了半天，开口：“班长，刘铁柱排长他……”话没说完，停住了。

王长贵接过去：“他守住了自己的阵地。没给二排丢人。”

没人再说话。

杨宝山从连部走过来，蹲在王长贵身边。“一排还有多少人？”

“十二个能打的。子弹全空了。”

“后山在送。今夜你们抓紧休息，轮班警戒。”杨宝山站起来，朝山下看了很久。“刘铁柱的功，我亲手给他报。”

王长贵没接话。他往弹坑壁上一靠，闭上了眼。胳膊腿都不是自己的了，可脑子停不下来，一闭眼全是坡上那两百具尸体，还有刘铁柱被抬下去时耷拉着的那条腿。

远处，美军的阵地黑成一片。他们在黑暗里舔伤口，也在黑暗里攒下一回的劲。

刘福挪了挪，把那支枪托崩了的步枪搂在怀里，右手始终没松开枪身。

“班长，明天他们还来吗？”

“来。”王长贵没睁眼。“人比今天还多。”

“那咱们呢？”

“咱们在这儿。”

天德山在夜色里沉默着。今天结束了。明天，太阳还会照常升起来，照在这片焦土上，照在活着的人和死去的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