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土还在冒烟。

王长贵踩着一截烧黑的木料，把它从灰里拖出来，横在弹坑前沿。木料烫手，他垫了块破布，又去拖第二根。一排剩下的人都在干这个，把烧剩的木头堆成半人高的胸墙，碎石往弹坑边上码，能挡一颗子弹算一颗。

刘福左手缠着绷带，用右手搬石头。一块搬不动的，他就用脚蹬，蹬到坑边再用右臂搂过去。汗顺着下巴往下滴，落在焦土上，立刻就干了。

王长贵走过去，把他手里的石头接过来。“你歇着，我们来。”

刘福摇头，又弯腰去够下一块。“右手还能动。”

“烧伤不能见汗，会烂。”

“烂了再说。现在多垒一块石头，等会儿就多挡一颗子弹。”

王长贵没再劝。他把石头码上去，转身去看陈德厚。

陈德厚蹲在弹坑里，正擦那挺缴获的美制机枪。枪身被烟熏黑了一层，他用袖子一点点蹭，蹭完拉开机匣检查，再压弹链。动作很慢，每个零件都摸一遍。

“老陈，这枪还能使？”

“能使。美国人的东西，做工是真不赖。”陈德厚把弹链卡进去，合上机匣盖。“就是子弹不多，满打满算两三百发。打完了，它就是根铁棍。”

“两三百发，省着点，能撂倒不少人。”

“我省。点射，三发三发地点。”

杨宝山从连部方向走过来，一个弹坑一个弹坑地看。走到一排阵地，他停下，问王长贵：“你这儿还有多少人？”

“十二个能拿枪的，里头三个带伤。”

杨宝山点头，没说话，继续往前走。他刚从二排和三排那边转回来，全连能战斗的不足八十人，二十多个是轻伤员。这个数他在心里过了两遍，没敢往步话机里报得太细。

指导员李文秀挎着个布袋子过来，挨个弹坑发干粮。一人两块压缩饼干，发到刘福手里时，他多塞了半块。“吃了。晚上不一定有工夫吃。”

刘福用右手接住，咬了一口，干得咽不下去，他就含在嘴里慢慢化。

“指导员，水呢？”有人问。

“后山在背。天黑前能上来一趟。”李文秀说完往下一个弹坑去了，袋子瘪了大半。

王长贵爬上前沿，举起望远镜。山脚下的开阔地上，美军步兵正在集结，钢盔一片一片地反着夕阳。坦克排成一线，炮口全朝着山上。他数了数集结的散兵群，数到一半就不数了。

他溜出回弹坑，抓起步话机。“连长，山下集结的敌人不少，我看至少两个营。”

步话机里安静了几秒。杨宝山的话传过来，一字一字很慢：“各排都听着。敌人就是要趁咱们工事被烧光、人被烧伤的时候一口气冲上来。咱们偏不让他得逞。放近了打，节省弹药。人在阵地在。”

王长贵把步话机放下，冲全排喊：“都听见了？放近了打！谁先开枪我撕了谁！”

没人应声。十二个人各自趴回弹坑，往枪膛里压子弹。

五点整，山下的炮群开火了。

第一轮炮弹砸在前沿，焦土被掀起来，半边天都是黑的。王长贵嗓子都喊劈了：“进坑道！全部进坑道！”

人猫着腰往坑道口钻。坑道口是下午刚清出来的，窄，一次只能过一个人。最后一个人刚进去，一发炮弹就在洞口外炸了，气浪灌进来，把人推了个趔趄。

坑道里黑，闷，全是土腥味和没散尽的汽油味。炮弹一发接一发在头顶上炸，顶板往下掉土，砸在钢盔上叮叮地响。

刘福靠在坑道壁上，左手的绷带被震松了，垂下来一截。他用右手够不着，干脆低头用牙咬住绷带头，一圈一圈往紧里缠，缠完打了个死结。

陈德厚抱着机枪坐在他对面，冲王长贵喊：“排长！这回炮打得短！打得这么急，炮一停步兵肯定跟着就上！”

“对！”王长贵也喊，坑道里不喊听不见。“炮一停，不等命令，全部冲出去占阵地！谁慢一步，敌人就先到了！”

步话机贴着耳朵，杨宝山在里头喊：“各排注意！炮火延伸后不要等命令，直接出坑道占领阵地！晚一秒都不行！”

“一排明白！”

“二排明白！”刘铁柱的嗓门从步话机里挤出来，背景全是炸响。他左肩的旧伤还没好利索，说话喘。

“三排就绪！后山无情况！”

炮击只持续了一刻钟。最后几发炮弹明显往山顶后面落了，那是延伸射击。

王长贵第一个蹿出坑道口。“冲！占阵地！”

十二个人前后脚冲出去，烟还没散，呛得人睁不开眼。阵地上没有堑壕了，没有掩体了，只剩弹坑和烧成炭的碎石。每个人扑进一个弹坑，把枪架上去。

刘福扑进王长贵旁边的坑，右手单手端枪，左臂垫在枪托底下当依托。绷带蹭着焦土，他疼得龇牙，没出声。

烟散开一条缝，山脚下露出来了。

黑压压一片人，散兵线一层压着一层，往山上涌。坦克在后面停着，主炮一发一发往山腰上轰，压制射击。

王长贵倒抽一口凉气。这么多人。他抓步话机：“连长！敌人上来了！至少两个营！正面全是人！”

“看见了。”杨宝山的话很平。“咱们正面一排二排加起来不到六十人。可阵地是咱们的，山坡窄，其他人再多也展不开，一次顶多上来一个连的正面。沉住气，一百米再打。”

“一百米。”王长贵放下步话机，扭头压着嗓子传话，“一百米！传下去！”

美军越来越近。三百米，两百米。能看清钢盔下的脸了，能看清他们端枪的姿势了。一百五十米，一百二十米。

一百米。

“打！”

那挺缴获的机枪先响，三发点射，正面散兵线倒下去一串。十几条步枪跟着响成一片。第一排冲锋的美军成片地栽倒在坡上，后面的人卧倒，还击，再爬起来，踩着前面的人继续往上冲。

刘福扣一次扳机，后坐力顺着枪托撞在左臂上，疼得他眼前发黑。他咬着牙，再瞄，再扣。一枪一个点，打得不快，但是稳。

“老陈！左边！左边那个机枪组！”王长贵喊。

陈德厚把枪口摆过去，一个长点射，美军那个刚架起来的机枪组没了动静。枪管已经开始发烫，他抓过一块破布垫在护木上，继续打。

美军冲到五十米了。

手榴弹飞过来了。第一颗在阵地前两米炸开，弹片打在石头上迸出火星。紧跟着第二颗、第三颗，前沿炸成一条线。

“扔回去！来得及就扔回去！”

一颗手榴弹咕噜噜滚进刘福的弹坑，冒着烟。刘福右手抓起来反手就甩，手榴弹刚出手就在半空炸了，一片弹片扫过来，划开他的右臂。血当时就涌出来了。

“刘福！”王长贵在旁边坑里看见了。“下去！下去包扎！”

“没事！”刘福把胳膊往身上一抹，重新端枪。“皮外伤！还能打！”

血顺着胳膊肘往下淌，滴在焦土上，洇出一个一个黑点。

三十米。美军最前面的人都能看清牙了。

王长贵跳起来吼：“上刺刀！”

一排的刺刀哗啦啦全卡上了。雪亮的一排刀尖立在弹坑沿上。

冲在最前面的美军看见刺刀，脚下明显一滞。冲锋的势头慢了半拍。

就是这半拍。

“手榴弹！最后一轮！全扔出去！”

十几颗手榴弹同时出手，落在三十米内那一片人堆里。轰轰轰一串炸响，冲在最前面的一层被整个掀翻。

“跟我上！”王长贵第一个翻出弹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