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长贵是被冻醒的。

十月初的天德山，后半夜气温降到零下。他靠在弹坑边缘，半边身子埋在松土里，另半边暴露在寒气中，军衣上的汗渍结了一层薄霜。他睁开眼，天色灰蒙蒙的，晨雾从山腰往上爬，把阵地前的铁丝网桩子吞得只剩影子。

刘福蹲在两步远的地方，抱着步枪，脑袋一点一点往下磕，又猛地抬起来。眼睛通红，眼眶下面两坨青黑。

“你一夜没睡？”王长贵撑着地面坐起来，腰椎发出咯吱一声响。

刘福转过头：“睡不着。前半夜听见山下有动静，怕敌人摸哨。”

“有没有？”

“没有。可能是风吹铁丝网。”

王长贵没再说什么。他站起来，膝盖僵硬得跟生了锈似的，踩着碎石走了几步，往阵地前沿看了一眼。晨雾底下，昨天打死的美军尸体还横在坡面上，黑乎乎一片，分不清是人还是石头。

身后传来脚步声。杨宝山从交通壕那头过来，身后跟着通讯员小赵。杨宝山的左臂吊着绷带，那是前天被弹片划的，不深，但一直没工夫换药，绷带上渗出的血迹已经发黑发硬。

“一排还有多少人？”杨宝山站住，没寒暄。

“能打的十八个。伤了七个，都还能端枪。”王长贵回答。

杨宝山点了一下头，往二排方向看了看。“全连加起来，九十出头。”

这个数字谁都没接话。二百八十一个人上来的时候是十月三号，今天第四天，剩了个零头。

“弹药到了没有？”王长贵问。

“到了。后山运输队连夜送上来的，每排步枪弹一百五十发，手榴弹二十枚，轻机枪弹两百发。”杨宝山说完顿了一下，“够半天的。”

“半天。”王长贵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杨宝山没解释。他拍了拍王长贵的肩膀，转身往三排去了。

李文秀端着一筐干粮从坑道里出来，炒面和压缩饼干混在一起，上面搁着几个铁皮罐头。他蹲在弹坑边，把东西往外分。

“吃。今天可能是最硬的一天。”李文秀把一块压缩饼干递给刘福，“吃饱了才有力气挨炮。”

刘福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不动，就着水壶里的凉水硬咽。

王长贵用刺刀撬开一个罐头，午餐肉，美军的。前天从阵地前的尸体上摸来的。他用刀尖挑出一块递给陈德厚，又挑一块给刘福。

陈德厚接过来，三口吞了。“比咱炒面香。”

“美国人吃得好，打仗不行。”王长贵嚼着肉说。

陈德厚咧嘴笑了一下，笑容还没展开就收回去了。他望着山下的雾，把枪往怀里紧了紧。

步话机响了一声。杨宝山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沙沙的：“各排注意，团部通报，今天敌人要拼命了。全部预备队都上来了。”

王长贵把罐头放下。

“正面、侧翼同时来。”杨宝山的声音停了一下，“弹药省着打。放近了再开枪。”

步话机断了。

刘福把最后一口饼干咽下去，手往枪栓上摸了摸。

“排长，昨天的阵前地雷还剩几个？”陈德厚问。

“没了。昨天全炸了。”

陈德厚没吱声，低头检查手榴弹，一枚一枚从腰间摸过去，数了数，四枚。

团部坑道里，李振远放下电话，脸上的肌肉绷得紧。师部通报：美军第３师今日将投入全部预备队。侦察显示，山下集结了至少两千人的兵力，坦克十余辆。

王振海在地图上用红笔画了两道箭头：“正面一路，侧翼一路。兵力比前几天加起来还多。”

“老杨顶得住？”李振远问，不是问王振海，是问自己。

他拿起电话，摇通了５连。

“老杨，今天敌人要拼命了。你们顶得住吗？”

线路那头沉默了几秒。杨宝山的声音传过来，很平：“顶得住。只要还有一个活人站着，天德山就是咱们的。”

“我让７连、９连在后方待命，随时增援。但后山被炮火封锁，能不能上去要看情况。”

“明白。”杨宝山说，“我们等得起。”

李振远放下电话，转向王振海：“把团部警卫排也准备好。５连要是顶不住，我们亲自上。”

王振海没反对，点了下头就出去了。

六点三十分。

第一发炮弹落在天德山主峰东侧的时候，王长贵正往坑道口走。爆炸声紧跟着第二发、第三发，然后就分不清是第几发了。所有口径的炮同时开火，１０５毫米榴弹炮、１５５毫米重炮、坦克炮，天德山被硝烟和碎石完全吞没。

王长贵扑进坑道，身后的土浪把他往里推了一截。坑道里的战士们贴着壁面蹲下，有人把钢盔往头上压，有人抱着枪缩成一团。

坑道在震。不是一下一下地震，是持续不断地抖，木柱吱吱响，顶上的土往下掉，落在钢盔上沙沙作响。

刘福蜷在角落，双手抱着头。王长贵蹲到他旁边，手按在他钢盔上，用力按着，嘴贴近他耳朵喊：“塌不了！坑道三层圆木顶的！”

刘福点了一下头，牙关咬得咯咯响。

一发重炮落在坑道口不到五米的地方，冲击波灌进来，三盏马灯同时灭了。坑道里瞬间漆黑一片，只有炮弹爆炸时从洞口透进来的火光一闪一闪。

“排长！”陈德厚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洞口堵了！碎石堵了一半！”

王长贵摸着壁面往洞口爬。手碰到碎石堆，半人多高，石块和泥土混在一起，还烫手。

“扒！快扒！”他喊。

几双手从黑暗里伸过来，一起往外扒石头。指甲劈了，手指磨破了，没人停。石块太大的就两个人合力推，小的就一把一把往两边拨。

几分钟后，洞口扒开一个人能钻出去的缝。冷风灌进来，带着硝烟的焦臭味。

步话机里传来杨宝山的声音：“各排报告！”

“一排，坑道口被堵了一半，已经扒开。人员无伤亡。”王长贵喊。

“二排，安全。”刘铁柱的声音传来。

“三排，安全。一个轻伤。”

杨宝山：“好。等炮火延伸，各排立刻上阵地。动作要快。”

炮击持续了整整三十分钟。

七点整，炮火往山下延伸。王长贵第一个从坑道口钻出去。

阵地面目全非。昨天修的工事全部被掀翻，沙袋炸散了，木桩子烧成焦炭，交通壕塌了大半，只剩几段齐膝深的浅沟。脚下的土是热的，踩上去松软得跟面粉一样，每一步都陷半个脚掌。

“上阵地！快！”王长贵往前跑，一脚踩在一块烧焦的木板上，木板碎了，他踉跄了一下，爬起来继续跑。

刘福紧跟在后面，端着枪往射击位上卧倒。枪托往肩窝里一顶，透过硝烟往山下看。

山下黑压压一片。

美军散兵线从山脚铺开，至少八百人，分成几个波次往上涌。后面跟着坦克，炮管子对着山顶，边走边放冷枪。

“这么多人。”王长贵趴在弹坑边沿，声音低下去。

步话机里杨宝山在喊：“放近了打！一百米以内再开枪！不要慌！”

美军推进得快。他们吸取了前几天的教训，散得很开，跑几步就卧倒，再起来再跑。但人数摆在那里，散兵线拉了几百米宽，光看着就压得人喘不过气。

一百五十米。一百二十米。一百米。

“打！”王长贵吼了一声。

机枪先响，轻机枪手趴在弹坑里，枪管往下压，扫射。步枪跟着响，十几支枪同时开火，子弹雨点一样泼下去。

前排美军倒了几十个，后面的人踩着前面的尸体继续往上冲。有人中弹倒下，旁边的人跨过去，连看都不看一眼。

刘福一枪一枪打，每打一发退一次壳，手指快得打颤。弹壳从枪膛里跳出来，滚落在焦土上，烫得冒烟。

六十米。

“手榴弹！”王长贵喊。

全排站起来，把手榴弹往下甩。二十多枚手榴弹在空中划出弧线，落进美军人群里，接连炸开。碎石、泥土、血肉一起飞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