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波退后不到五分钟，山下传来炮声。不是坦克炮，是迫击炮。

嘶嘶嘶的声音从头顶掠过，王长贵大喊：“进坑道！”

全排往坑道里钻。炮弹落在阵地上，接二连三地炸。整个山头都在抖，土从坑道顶上簌簌往下掉。

一发炮弹在坑道口爆炸，气浪灌进来，碎石飞溅。刘福被掀了个跟头，后脑勺撞在石壁上。王长贵一把把他拽起来。

“没事吧？”

刘福晃了晃脑袋：“没事。”

炮打了足有十分钟。坑道里闷得透不过气，硝烟味浓得呛嗓子。

炮声突然停了。

王长贵第一个冲出坑道。他一抬头，心里咯噔一下——山坡上已经有人影了。美军趁着炮火延伸的间隙，冲到了五十米处。

“快！占射击位置！”

战士们从坑道里鱼贯而出，跳进最近的弹坑和半塌的掩体里。来不及瞄准，王长贵抬枪就打。

近距离遭遇，双方几乎是面对面开枪。刘福看见一个美军正在架轻机枪，枪口对着自己这个方向。他没多想，枪口一偏，先扣了扳机。那个机枪手趴在地上不动了。

但美军太多了。八十来号人散在山坡上，从各个方向射击。几个人已经冲到三十米内，能看清他们脸上的汗。

王长贵从腰间拔出那枚反坦克手雷。这东西不是干这个用的，但现在管不了那么多了。他拉了弦，扔出去。

轰的一声巨响，比普通手榴弹大了几倍。最近的两个美军被掀飞了出去。

陈德厚打完了机枪里最后那点弹药。枪打空了，不响了。他骂了一声，把机枪往旁边一扔，从地上捡起一支步枪，趴在弹坑沿上继续打。

杨宝山在步话机里喊：“机炮排！最后三发迫击炮弹，打正面！”

几秒后，三发迫击炮弹从后山落在美军后续梯队中间。那几组正准备往前增援的美军被炸散了，阵脚一乱，前面的人也动摇了。

又打了五分钟，美军终于退了。这一波退得快，丢下尸体就跑。

王长贵瘫坐在弹坑里，胸口起伏剧烈。他把弹匣退出来看了一眼——三发。

“各班报弹药。”他的嗓子哑了。

一班长：“步枪弹人均四发。手榴弹两枚。”

二班长：“人均五发。手榴弹一枚。”

陈德厚：“机枪弹没了。步枪弹七发。”

王长贵闭了一下眼。全排手榴弹加起来三枚。步枪弹打两轮齐射就没了。

他拿起步话机：“连长，一排弹药快打光了。”

杨宝山那头沉默了两秒：“我让二排想办法送一些过来。你们撑住。”

第三波退后不到十五分钟，山坡下面又出现了人。

王长贵看见那些身影从暮色里钻出来，心往下沉了一截。这次来的人不多，六十来个，但队形紧凑，移动迅速，利用黄昏光线变暗的掩护，弯着腰快速推进。

他拿起步话机，杨宝山的声音先过来了：“一排，还能打吗？”

王长贵沉默了。

一秒。两秒。

“能。”他说，“没有子弹，就拼刺刀。”

“二排弹药马上到你那，坚持住。”

王长贵挂了步话机，转头对着阵地上剩下的人喊：“所有步枪，最后一轮射击。打完之后，上刺刀。”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把最后几发子弹压进枪膛。

刘福把枪托抵在肩上，从缺口里看出去。美军已经推进到四十米了。他能看见打头那个人的军衔——一个中尉，端着手枪，嘴里喊着什么。

他瞄准那个中尉，调了一下呼吸。

扣下扳机。

中尉往前扑倒。

全排同时开火。打出的子弹不多，加起来可能就三四十发，但距离近，效果好。十来个美军倒下了，后面的人趴在地上。

但只趴了几秒，又爬起来继续冲。

王长贵把刺刀从刀鞘里拔出来，卡在枪口上。咔嗒一声。

“上刺刀。”

左右响起同样的咔嗒声。

美军冲到三十米。二十五米。二十米。

王长贵握紧步枪，脚踩在弹坑沿上，准备跳出去。

就在这时候，侧翼传来脚步声和喘息声。王长贵猛回头，看见刘铁柱带着两个人从侧面的交通壕里爬过来，每个人背上都背着一箱东西。

“弹药！”刘铁柱把木箱往地上一摔，盖子都不用撬，一脚踹开，“手榴弹！子弹！快拿！”

王长贵一把从箱子里抓出两枚手榴弹，拉弦就扔。

“手榴弹！都扔！”

战士们扑过来抓手榴弹。拉弦、投出去。一枚、两枚、三枚、四枚。二十米外的美军正在冲锋，手榴弹就在他们脚底下炸开。

陈德厚一个人连着投了三枚，胳膊抡圆了甩，一枚比一枚远。爆炸声连成一片，烟尘里裹着惨叫。

冲在最前面的那些人倒了一片。后面的人终于停了。他们站在那里，犹豫了两三秒，然后转身往山下跑。

跑得很狼狈。枪都扔了几支。

王长贵站在弹坑里，手里还攥着一枚没拉弦的手榴弹，胳膊举在半空。他看着那些背影消失在暮色里，慢慢把胳膊放下来。

刺刀还插在枪口上。今天没用上。

天黑了。美军没有再上来。

山脚下亮起灯光，远远传来卡车引擎声。他们在运伤员，也可能在运尸体。

王长贵靠在弹坑里，把刺刀从步枪上拆下来，插回刀鞘。他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冷，是打了三个小时仗，肌肉在痉挛。

刘福坐在他旁边，把空弹匣一个个压满子弹。送来的那箱子弹救了命，但也不算多。他一颗一颗往弹匣里压，动作慢，但稳。

“排长，”刘福说，“今天打了四波。”

王长贵点头。

“四波。都打退了。”

“明天还会有吗？”

王长贵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山下那些灯光，看了一会儿。

“会。明天可能更多。”

陈德厚从旁边走过来，左臂上缠着绷带，绷带已经脏得看不出本色了，但没有渗血。他拖着那支捡来的步枪，在王长贵面前蹲下。

“排长，机枪弹打光了。”

“今晚会送上来。”王长贵说。

“要是送不上来呢？”

王长贵看了他一眼：“那就用步枪。步枪没了，用刺刀。”

陈德厚没再说话。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破布，开始擦枪管上的灰和血迹。

李文秀从连部方向过来了，手里提着一壶水和几个干粮袋。他走到一排阵地，把水壶递给王长贵。

“今天你们打得好。团部知道了，说你们一排是铁打的。”

王长贵接过水壶，拧开盖子灌了一口。水是凉的，灌进嗓子里，整个人打了个激灵。

“指导员，”他把水壶盖拧上，“铁也会断。但只要不断，就能打。”

李文秀拍了拍他的肩膀，把干粮袋分给几个战士，转身往二排方向走了。

王长贵把水壶递给刘福：“喝点。”

刘福接过去，仰头喝了一口，又递回来。水壶在两个人之间传了一个来回，没有多余的话。

远处，美军阵地上的探照灯亮了，光柱在天德山山脊上慢慢扫过。白光照到哪里，弹坑和碎石就亮一下，然后又暗下去。

“排长。”刘福把弹匣压好了，插回枪里。

“嗯。”

“我们还能守多久？”

王长贵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抬头看了一眼天上。星星已经出来了，稀稀落落几颗，挂在天德山上方。

“歇吧。”他说，“明天还有仗。”

刘福没有再问。他把枪抱在怀里，靠着弹坑壁闭上了眼。

王长贵没有睡。他坐在那里，听着远处的引擎声和偶尔传来的金属碰撞声。美军在补充弹药，在调换部队，在为明天做准备。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步枪。刺刀鞘里的刀刃反射着一点星光。

今天没用上。但总有一天会用上。

天德山在夜色里沉默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