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生与死
点击:194 发表:2026-08-27 18:28:09
鲜花:6 《红楼梦》写到很多人的逝去,有的葬礼写得较为详细,比如秦可卿、贾敬、贾母,他们在死后拥有了一场隆重甚至奢华的葬礼。有的葬礼一笔提过,比如林如海、元妃、还有宫中的一位老太妃。有的葬礼简简单单,比如尤二姐、赵姨娘。也有的葬礼因为种种原因,不按常规办,比如王熙凤、林黛玉、鸳鸯、金钏。有的人,压根没有葬礼,比如晴雯。
人生两件大事,“生”和“死”,两个相反意义的汉字构成了一个完整的人生,从《红楼梦》的观点看来,“生”是沉酣一梦的起点,“死”则是终点。但人们不这样认为,人们留恋这花样的人间,人们希望生前在“阳间”享受的一切或者没有享受到的一切,可以在死后得到延续或者满足。
据《中国风俗史》记载,“丧葬之礼节,皆整顿于周。由贵贱亲疏,而有种种差别。其用情之厚,世界所未见也。周公立制,节目详备,哭泣擗踊皆有法”。在周代丧葬制度中,贵族与平民有着严格的丧葬等级区分,比如贵族的可以用鼎陪葬,而一般平民只能用日常陶器。不过,到了春秋战国以后,逾礼的情况渐渐出现。在《红楼梦》里,我们也能看到逾越丧葬等级的行为。秦可卿的葬礼是全书最详细的葬礼,也是十分奢华的葬礼:
“择准停灵七七四十九日,三日后开丧送讣闻。这四十九日,单请一百单八众禅僧在大厅上拜大悲忏,超度前亡后化诸魂,以免亡者之罪;另设一坛于天香楼上,是九十九位全真道士,打四十九日解冤洗业醮。然后停灵于会芳园中,灵前另外五十众高僧、五十众高道,对坛按七作好事。”
在棺木上,贾珍为秦可卿挑选了罕见的樯木,纹若槟榔,味若檀麝,以手扣之,玎珰如金玉。 用薛蟠的话来讲,你就算拿一千两银子来,也只怕没处买去。这棺木是无价之宝, 本是义忠亲王老千岁订了的,但因为他犯了事,所以就没来取货。贾珍一听如此珍贵,欢喜得不得了,尽管贾政在一旁劝说,以秦可卿的身份还配不上这样的棺木,但是此时的贾珍恨不得替可卿去死,已是顾不上其他了。
贾珍更是不惜重金给贾蓉捐了一个“龙禁尉”,只为秦可卿灵幡上好看一些。
《仪礼·丧服》中齐衰杖期包括父在为母、夫为妻、出妻之子为母和为改嫁之继母。
“贾珍此时也有些病症在身,二则过于悲痛了,因拄个拐踱了进来……贾珍一面扶拐,拃挣着要蹲身跪下请安道乏。邢夫人等忙叫宝玉搀住,命人挪椅子来与他坐。”
齐衰杖期丧期为一年,初丧三餐不食,然后疏食水饮,不食菜果。
“凤姐儿……因见尤氏犯病,贾珍又过于悲哀,不大进饮食,自己每日从那府中煎了各样细粥,精致小菜,命人送来劝食。”
在贾珍和凤姐儿的联手操办之下,秦可卿的葬礼办得风风光光,宁国府内务理得清清楚楚,“合族人丁并家下诸人,都各遵旧制行事,自不得紊乱。”
在贾珍口中,秦氏是“比儿子还强十倍”的儿媳妇;在贾珍的心里,她是让他倾尽所有、以泪相送的可卿。秦可卿死后,贾珍的精力和行为主要放在处理家务上,比如跟乌庄头对账,而贾珍再次勾搭其他女性,也就是尤二姐尤三姐,距离秦可卿死至少有一年半的时间了。?
庄子说:“死生,命也;其有夜旦之常,天也。人之有所不得与,皆物之情也。”
《庄子·大宗师》描述了这样一件事:子舆生病了,子 祀去看他。疾病让子舆的外表变得畸形,弯腰驼背,脸在肚脐下,肩高过头顶,颈后发髻朝天,阴阳二气错乱,可是他心中非常坦然,子祀问他:“你厌恶自己的样子吗?”子舆说:“不,我为什么要厌恶呢?假如把我的左臂化作鸡,我就用它来报晓;假如把我的右臂变作弹丸,我就用它去打斑鸠烤了吃;假如把我的尻骨变作车轮,把我的精神变为马,我就乘着它走……得到,是适时;失去,是顺应。安时而处顺,哀乐就不会入心,这就是古来所说的解除束缚。那些不能自求解脱的人,是被外物束缚住了……”
子桑户、孟子反、子琴张三人是朋友,他们说:“谁能够登天游雾,超然于物外,在无极之中,忘掉生死,没有穷极?”宝玉是能够的!
在宝玉的认知里,死亡不过就是化作一阵轻烟,让形体摆脱了约束,“等我有一日化成了飞灰,飞灰还不好,灰还有形有迹,还有知识。等我化成一股轻烟,风一吹便散了的时候,你们也管不得我,我也顾不得你们了。那时凭我去,我也凭你们爱那里去就去了。”
不久,子桑户死了,孔子听说此事,就叫子贡去助理丧事。子贡看到孟子反、子琴张,一个在编曲,一个鼓琴,二人合唱着:“桑户啊!桑户啊!你已经返归本真了,而我还在做凡人啊!”子贡走上去问:“请问对着尸体歌唱,合礼吗?”二人相视而笑说:“他哪里懂得礼的真意?”子贡回去后,把这一切告诉孔子,子贡无法理解,问孔子:“他们是什么人呢?不修德行,把形骸置之度外,对着尸体歌唱,无悲哀之色,简直无法形容。他们究竟是什么人啊?”孔子说:“他们是游于方外之人,而我是游于方内之人。方外和方内彼此不相干,而我竟然叫你去吊唁,这是我的固陋啊!”
宝玉向来厌恶“文死谏,武死战”“人谁不死,只要死的好。那些个须眉浊物,只知道文死谏,武死战,这二死是大丈夫死名死节。竟何如不死的好!必定有昏君他方谏,他只顾邀名,猛拚一死,将来弃君于何地!必定有刀兵他方战,猛拚一死,他只顾图汗马之名,将来弃国于何地!所以这皆非正死。”
“那文官更不可比武官了,他念两句书汙在心里,若朝廷少有疵瑕,他就胡弹乱谏,只顾他邀忠烈之名,浊气一涌,即时拚死,这难道也是不得已!还要知道,那朝廷是受命于天,他不圣不仁,那天也断不把这万几重任与他了。可知那些死的都是沽名,并不知大义。”
为了死得干净,死得顺时,宝玉想象了一种独特的葬礼——泪葬,“我此时若果有造化,该死于此时的,趁你们在,我就死了,再能够你们哭我的眼泪流成大河,把我的尸首漂起来,送到那鸦雀不到的幽僻之处,随风化了,自此再不要托生为人,就是我死的得时了。”在宝玉看来,死后得到的眼泪,便是这一世最珍贵的祭奠。女儿是水做的,眼泪也是,生得干净,死得干净。黛玉在临终前这样交代紫鹃:“我这身子是干净的,你好歹叫他们送我回去。”质本洁来还洁去,宝玉和黛玉拥有同样的灵魂,也就用同样的方式解释生死。
而对于那些逝去的水做的女孩儿,宝玉也往往用极干净的方式去祭奠。金钏儿的祭日,宝玉换上素服偷偷跑到城外,在水仙庵借了一盏香炉,香供纸马一概不用,只在后院的井台上选一块干净地方,默不作声,焚香含泪施了半礼。这水仙庵供着洛神,金钏儿正是投井而死,黛玉说“天下之水总归一源”(第四十四回),据我猜想,洛水之神大约也接到了金钏儿的芳魂。
晴雯死了,死在了冷漠的哥嫂家,深宅大院里的宝玉是无法陪伴她最后一程的,但他早就预料到晴雯之死,所以他更在乎的是晴雯怎样地死去。当秋纹麝月说“这是晴雯的针线”,“物在人亡”,宝玉只是装作没听见,他深知此事不方便问麝月秋纹等人,于是他背地里找两个小丫头打听消息,问晴雯死的时候,可曾说过什么。一个小丫头说,除了喊“娘”,再没别的了,宝玉不肯相信。另一个小丫头机灵些,编造了一个“晴雯被上天召请做花神,因此等不及跟宝玉告别”的谎言,这才符合宝玉对晴雯去处的想象,又听小丫头说晴雯是做水中芙蓉花神,宝玉更是转悲为喜,认定晴雯从此“超出苦海”,要立一番事业了。到了晚间,夜月之下,宝玉立在园中芙蓉前,以一篇《芙蓉女儿诔》祭奠晴雯,此刻的晴雯不再是身为下贱的奴婢,而是白帝宫中抚司秋艳芙蓉女儿,是居住在混沌之中、幽静之处,驾着玉龙遨游寰宇,乘着象牙车降临大地的女神,是散发着馥郁之香气、闪烁着明月之光辉的高贵灵魂。
这场梦里,有人执着于生,有人浪漫于死。
【编者按】第十章视角宏大深邃,融古典礼制、道家哲思与原著文本于一体。以各式人物的迥异结局与葬礼形态,对比世俗生死执念与红楼儿女的通透心性。考据扎实、剖析通透,跳出情节表层,直击红楼“浮生若梦、质洁归真”的内核,文思沉静悠远,极具文学厚度与人生哲思。作者以书中形形色色的葬礼为切口,对照尊卑贵贱、繁简殊异的丧葬规制,引周礼古制、庄子死生大道佐证红楼生死观。既见豪门世俗对身后浮华的执念,亦深挖宝黛超然通透的生命认知。世俗重礼、重名、重排场,而真性之人重洁、重情、重本心,于繁缛丧仪与干净魂归的对照中,勘破大梦浮生、哀乐随缘的真谛。盛大奢华的丧礼,真的能抵得过灵魂的干净归处吗?世人穷极一生追逐名利身后荣宠,为何终究逃不脱大梦成空?宝黛超脱世俗的生死观,究竟是天性纯粹,还是看透红尘的终极觉醒?参差百态的生死结局,又暗藏着红楼众人怎样的宿命伏笔?倾情推荐阅读赏析!热烈欢迎文友积极跟评!编辑:攀登顶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