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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妒忌

作者: 墨小二 点击:217 发表:2026-08-27 18:24:25 鲜花:6

  同样是妒忌,有的人看起来丑陋不堪,有的人确实娇俏可爱,差别咋就那么大呢?

  红楼梦第二十回,这一回的关键词是“妒忌”。

  袭人因为生病卧床,让李嬷嬷误会她不尊重自己,由此引发了李嬷嬷素日对宝玉丫头们的妒忌心;麝月因为跟宝玉单独在房内,接受宝玉的篦头服务,被晴雯撞见了,引起了晴雯的妒忌;宝玉受到贾环赵姨娘的妒忌,宝钗受到黛玉的妒忌。

  如果妒忌也分等级的话,我想至少可以分作上中下三等。

  李嬷嬷发泄妒忌的方式就是在站在房内叫骂,声音大到前后左右房里的人都听见了,大家可以设想,这会儿是正月,天气还冷着呢,房门必定是紧闭并且还得挂厚帘子,这一方面说明李嬷嬷的骂声确实大,另一方面也说明房子的隔音不大好,比如宝玉和麝月在房内说话,就被外面的晴雯一耳朵听清楚了。再看李嬷嬷的骂词“小娼妇”“一心只想妆狐媚子哄宝玉”“几两臭银子买来的毛丫头”“妖精”“拉出去配小子”等等,尽是侮辱性的词语,见宝玉过来劝,李嬷嬷索性把宝玉屋里的丫环都捎带上:“你只护着那起狐狸,那里认得我了……”李嬷嬷的骂词让我不由得想起第六十回,宝玉屋里的芳官用茉莉粉代替蔷薇硝糊弄贾环,赵姨娘气不过,跑到怡红院大闹,指着芳官骂道:“小淫妇!你是我银子钱买来学戏的,不过娼妇粉头之流。”语言风格与李嬷嬷类似。

  有意思的是,在我们的语言文化里,狐狸精是一个专骂漂亮女人的贬义词,这女人不仅得长得漂亮,而且聪明灵巧活泼妖娆,深受男人喜爱,比如妲己,就是最有代表性的狐狸精。梁归智先生在《神仙意境》中讲到:“唐代以前就已经有狐怪的传说,多以害人的恶兽形象出现。而到了唐代,狐狸精这一形象正式出现,并且跟“性”越来越紧密地联系在一起。”在后世的传奇小说中,比如我们更为熟悉的《聊斋志异》也多有狐狸精化作年轻貌美的女子与男人发生风流韵事的情节。值得注意的是,在人们的意识中,“美色”与“祸胎”形成了一种关联,于是狐狸精也就成了让人羡慕嫉妒恨的角色,用来骂得宠的美女,再合适不过,如后文中提到王夫人最讨厌打扮漂亮伶牙俐齿的人,看到长相标致的晴雯,虽没有特别妆扮却有着西施捧心之美,便怒火中烧,骂道:“天天作这轻狂样儿给谁看?”这样美貌的女孩儿在宝玉身边,对王夫人而言,简直就是一颗炸药,如何不担心?

  而为何大家对狐狸精的偏见如此之深呢?我非常认同梁归智先生的说法——它反映了“中华民族对性既迷恋又畏惧的复杂的集体潜意识。”

    赵姨娘大概也是个“妖精”,她大概长得也不差,但我觉得长相不是最关键的,关键是“狐媚子”的属性。赵姨娘给贾政生了两个孩子,贾政有时候也在赵姨娘房里松弛地唠家常,可见贾政跟赵姨娘的关系还是较为亲密的,而众所周知,赵姨娘在品性上并不好,言谈也没有水平,那么她靠什么获得贾政的青睐呢?唯有做一个风流的“狐媚子”了。

  赵姨娘因为素日妒忌宝玉、凤姐,却又无力去夺取财产和地位,只能将火气发泄到自己儿子头上,她骂贾环:“谁叫你上高台盘去了?下流没脸的东西!那里顽不得?谁叫你跑了去讨没意思!”显而易见,赵姨娘因自卑而妒忌,因妒忌而生恨,于是她在马道婆的蛊惑怂恿下,采用了巫蛊之术,致使宝玉和凤姐性命垂危。所幸癞头和尚和跛足道人又再次出现了,看那和尚是怎样的模样:鼻如悬胆两眉长,目似明星蓄宝光,破衲芒鞋无住迹,腌臜更有满头疮。那道人又是怎生模样:一足高来一足低,浑身带水又拖泥,相逢若问家何处,却在蓬莱弱水西。我们上一次看见这道人是在贾瑞病重的时候,看这次二人如何救治宝玉和凤姐:那和尚要过了宝玉身上的那块玉,擎在掌上长叹一声:“青埂峰一别,展眼已过十三载矣!人世光阴,如此迅速,尘缘满日,若似弹指,可羡你当时的那段好处:“天不拘兮地不羁,心头无喜亦无悲;却因锻炼通灵后,便向人间觅是非。”可叹你今日这番经历:“粉渍脂痕污宝光,绮栊昼夜困鸳鸯。沉酣一梦终须醒,冤孽偿清好散场!”当年的这块玉,可以说是真正地自由,如今他向人间觅是非,把自由抛弃了!癞头和尚在唤醒它:沉酣一梦终须醒!果然,经过这番持诵之后,宝玉和熙凤二人好转过来。为什么对这块玉加以持诵,魔法就解除了呢?记得当初,一干冤家孽鬼跟着神瑛侍者和绛珠仙草一起下凡来了解此案,其中就夹带了这块石头,他们本都是仙界的奇葩仙人,石头也是通灵的石头,他们只是在人间被迷了心窍哇!

  宝玉和凤姐为何要卷入这纷繁是非之中?是主动的还是被动的?凤姐是主动的,逞强好胜包揽敛财,必然遭人嫉恨。宝玉是被动的,他含着“金汤匙”出生,一落地便什么都有了,也难免遭人嫉恨。但这就是人间,你既来了,就受着吧! 

  晴雯的妒忌是怎样的呢?宝玉因替袭人说了一句话:“这又不知是那里的帐,只拣软的排揎。昨儿又不知是那个姑娘得罪了,上在他帐上。”宝玉是知道晴雯昨天跟李嬷嬷闹了口角的,这话很显然就是指晴雯,晴雯的暴脾气哪里听的下这种偏袒袭人的话,还没等宝玉说完,晴雯就怼回来:“谁又不疯了,得罪他作什么。便得罪了他,就有本事承认,不犯着带累别人!”晴雯说的没错,因为昨天李嬷嬷是占了上风才走的,而且李嬷嬷昨天的话里也带着对袭人的不满,她说“袭人……是我手里调理出来的毛丫头,什么阿物儿!”您看,李嬷嬷不满的正是那碗酥酪留给袭人而不留给她,因此她今日见到袭人躺着没接待,她才恼火。晴雯可不当这背锅侠,但她显然已经把自己卷进这新老领导的争斗当中了。这一切都是因为她快人快语,总是冲锋在前。

  晚上,晴雯撞见宝玉和麝月单独在房内,宝玉给麝月篦头,麝月是躺平版的袭人,明里不争,暗里也不争,深得袭人信任。晴雯见了,酸意油然而生,冷笑道:“交杯盏还没吃,倒上头了!”“你们那瞒神弄鬼的,我都知道……”晴雯绝不会用瞒神弄鬼的方式取得宝玉欢心,这是晴雯的性格,可现在在宝玉面前,袭人麝月似乎更受偏爱,晴雯只能借用鲜明的讽刺表达不满。

  黛玉因宝玉在宝钗屋里玩了一阵子,便与宝玉赌气,话中带刺:

  黛玉冷笑道:“我说呢,亏在那里绊住,不然早就飞了来了。”宝玉笑道:“只许同你顽,替你解闷儿。不过偶然去他那里一趟,就说这话。”林黛玉道:“好没意思的话!去不去管我什么事,我又没叫你替我解闷儿。可许你从此不理我呢!”说着,便赌气回房去了。

  宝玉忙跟了来,问道:“好好的又生气了?就是我说错了,你到底也还坐在那里,和别人说笑一会子。又来自己纳闷。”林黛玉道:“你管我呢!”宝玉笑道:“我自然不敢管你,只没有个看着你自己作践了身子呢。”林黛玉道:“我作践坏了身子,我死,与你何干!”宝玉道:“何苦来,大正月里,死了活了的。”林黛玉道:“偏说死!我这会子就死!你怕死,你长命百岁的,如何?”宝玉笑道:“要像只管这样闹,我还怕死呢?倒不如死了干净。”黛玉忙道:“正是了,要是这样闹,不如死了干净。”宝玉道:“我说我自己死了干净,别听错了话赖人。”

  黛玉妒忌的只有一人,那就是大观园第一完人——宝钗,从宝钗第一天走进荣国府开始,黛玉就感受到了这种威胁,从外貌、学识、涵养、经营、为人处世各个方面,宝钗都挑不出缺点,宝钗的人设几近完美,无可挑剔,更何况还有一个“金玉良缘”的传闻,在这样种种利好的因素面前,王夫人自不必说,一定是希望宝钗做儿媳的,宝玉又是个多情的妈宝,宝玉对宝钗会不会动心呢?黛玉的妒忌建立在种种焦虑之上,而她处理妒忌的方式无非就是娇嗔、内耗、跟宝玉吵架,犀利的言辞带着少女任性撒娇之气。

  人有欲求,求之不得,则心生妒忌。比如李嬷嬷想要尊重,赵姨娘同样也想要体面尊重。黛玉想要得到宝玉的头条爱情,晴雯想要得到宝玉的一视同仁,人如何处理妒忌心,这才是人品的关键所在。李嬷嬷用辱骂发泄,赵姨娘用阴招杀人,晴雯用冷嘲热讽,黛玉用俏语娇音,孰高孰低,您也一眼就看出来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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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第八章解读视角新颖独到,抓取了“妒忌”这一人性切口,对比数位红楼人物的言行心性。考据与文本细读相融,由人物冲突延伸至集体文化心理,辨析了妒忌背后的欲望、自卑与不甘。妒忌是人性之中难以回避的幽微情绪。此章紧扣《红楼梦》第二十回,以李嬷嬷、赵姨娘、晴雯、黛玉数人为例,将妒忌分出高下层级。作者跳出简单的善恶评判,结合民俗文化与原著细节,剖析了不同人物面对求而不得时截然不同的宣泄方式。既有对“狐狸精”文化意象的溯源,也借癞头和尚度化宝玉凤姐的情节,回扣全书“沉酣一梦终须醒”的主旨,于人情纠葛之中照见人性百态。同样是心生妒意,为何有的人令人憎恶,有的人却惹人怜惜?妒忌本身是否全是恶念?不同的性格,又会把妒忌引向怎样截然不同的结局?当欲望求而不得之时,人应当如何安放心底这份酸涩的情绪?倾情推荐阅读赏析!热烈欢迎文友积极跟评!编辑:攀登顶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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