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因情而喜 因情而悲
点击:208 发表:2026-08-27 18:22:33
鲜花:6 葬花吟——因炽热的爱而生深切的悲
大家都知道鲁迅笔下有一个祥林嫂,中年丧子,让周围的人都非常同情,每次讲这悲惨故事都要迎来一群人陪哭,让我们觉得人间还是有真情在啊 ̄人们总是善良的啊 ̄不过时间一长,这个情绪就失去了价值,渐渐地人们听烦了,仿佛她的悲哀被大家咀嚼透了,已经嚼成了渣滓,该扔进垃圾桶了。?
鲁迅先生是伟大的,曹雪芹也是伟大的。?
大约在祥林嫂诞生两百年前,就有了类似的事件,林黛玉初到贾府的时候,因为常常落泪愁闷,收获了无数关心和安慰,但是流量总是要流走的,时间长了没有更新,就会被流量抛弃,林黛玉跟祥林嫂一样,被人习以为常,不再理会了,如果还有人理会她的眼泪,那就是贾宝玉。
这天,林黛玉又因为宝玉哭了一夜。她去敲宝玉的门,偏偏晴雯不给她开,因为晴雯刚刚跟同事拌嘴,窝了一肚子火,晴雯这个人呢,本来情商就是经常掉线的状态,一生气,智商也不要了。所以她就硬是没听出怡红院头号VIP林黛玉的声音,跟黛玉两个一个门里一个门外就杠上了,保安的三个哲理问题她一个都不问,直说“下班了明天再来吧”,黛玉自报家门:是我,还不开门吗?晴雯怼回去:我管你是谁,就是不让你进。就凭着这股乱棒打死老师傅的虎劲儿,晴雯成功地气退了黛玉。黛玉如果认真怼起来,不一定能输给晴雯,但是如果真的怼起来,本回就应该叫作《林妹妹勇闯怡红院》了,林黛玉也容易混为赵姨娘之流,不讲身份,不讲素质,一路狂飙就行了。所以这里作者处理得非常得体,林黛玉考虑到自己“人在屋檐下”的处境,只能默默流泪,这才有了“花魂默默无情绪,鸟梦痴痴何处惊。”
不过大家不用担心,林妹妹受再多的委屈,人家还有一个出气筒——贾宝玉。我想了一下,假如我受委屈,我能不能找到出气筒呢?如果没有,那我还不如林黛玉幸福,所以,读到这里我甚至觉得出气筒是一个人幸福与否的标配。
好,出气筒这就登场了,出气筒宝玉第二天一早就来潇湘馆上任了,因为宝玉压根儿就不知道晴雯怼黛玉的事儿,所以他也就不明白为啥林黛玉今天不待见他。宝玉各种陪笑搭讪,黛玉理都不理他,这让宝玉内心里展开了一场自我批评:这状态,应该不是因为昨天中午的玩笑话,那是为啥呢?我也没得罪她啊?
各位朋友,如果是你,你如何处理这样的状况?通常男性会觉得:让她冷静冷静,她需要独处的空间。对,宝玉也是这么想的。但是女性的思维是恰恰相反的,女性想的是:我不理你,你就不理我了吗?你肯定是不在乎我,你不爱我。越想越多,越想越气,越想越觉得自己想的就是真的。所以各位朋友,我们可以肯定这会儿林黛玉的发散思维一定已经蔓延到天边了,要不然怎么会有“天尽头何处有香丘”这句绝唱呢?
这一天正是四月二十六日,交芒种节,曹雪芹给闺中女孩儿编织了这样一种风俗:四月二十六日要摆各色礼物,祭饯花神,芒种一过就是夏日了,众花谢落,花神退位,因此要饯行。大观园中的人都早起来了,女孩子们打扮的“桃羞柳让,燕妒莺惭,院子里绣带飘摇,花枝招展,所有的女孩儿们都出来在园里玩耍,独不见林黛玉。林黛玉去哪儿了?这就是全书当中最最经典最最美的一个片段——黛玉葬花。
林黛玉独自一人在山坡上,一边哭诉,一边埋葬残花:
花谢花飞花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
游丝软系飘春榭,落絮轻沾扑绣帘。
闺中女儿惜春暮,愁绪满怀无释处。
手把花锄出绣帘,忍踏落花来复去?
柳丝榆荚自芳菲,不管桃飘与李飞。
桃李明年能再发,明年闺中知有谁?
三月香巢已垒成,梁间燕子太无情!
明年花发虽可啄,却不道人去梁空巢也倾。
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
明媚鲜妍能几时,一朝漂泊难寻觅。
花开易见落难寻,阶前闷杀葬花人。
独倚花锄泪暗洒,洒上空枝见血痕。
杜鹃无语正黄昏,荷锄归去掩重门。
青灯照壁人初睡,冷雨敲窗被未温。
怪奴底事倍伤神,半为怜春半恼春。
怜春忽至恼忽去,至又无言去不闻。
昨宵庭外悲歌发,知是花魂与鸟魂。
花魂鸟魂总难留,鸟自无言花自羞。
愿奴胁下生双翼,随花飞落天尽头。
天尽头,何处有香丘?
未若锦囊收艳骨,一抔净土掩风流。
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
尔今死去侬收葬,未卜奴身何日丧?
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
试看春残花渐落,便是红颜老死时!
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
这一曲《葬花吟》是她昨日夜里对宝玉不满的哭诉,更是她对生命归宿的质问,一句“天尽头,何处有香丘”,可看出她对至纯至美境界的追求,她痛惜这灼热的生命,她坚定着纯洁的操守,她爱一切至纯至美的事物,爱愈深,痛愈切。一曲《葬花吟》,让我们再次凝视生命;花开一季,让我们面对精神生命绽放与肉体生命无法长存的矛盾。梦的精髓就在这《葬花吟》中,解梦须解《葬花吟》。
王维“木末芙蓉花,山中发红萼。涧户寂无人,纷纷开且落”呈现的是幽寂的禅意生命,花开花落淡然无情绪。黛玉的“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明媚鲜艳能几时,一朝漂泊难寻觅”是鲜明炽烈的悲戚之美,因炽热的爱而生深切的悲,“怜春忽至恼忽去”,在人的眼界里,花的生命仅有一季,在时间的缝隙中,人的生命如烟花明灭。黛玉在人与花的观照中捕捉到一瞬的闪烁之美,诗人的敏锐点燃了诗意的梦与哀愁。这梦与哀愁在根源上却不与众生有异:众生皆因有所求而生苦,那绛珠仙草原本就五内郁结着一段缠绵不尽之意,说到底无非一个“情”字,入凡世之前欲偿灌溉之情,在凡世中求高洁的人格、清净的人世、至真无上的爱情,离世求一抔净土、一处香丘……皆为有所求。心有挂碍故有恐怖,解梦的关键正在这“挂碍”二字,比如我们看宝玉一路走来,读庄子,悟禅机,这正是一步一步地超脱,一步步地解梦。
“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宝玉听到黛玉葬花时吟出这样几句诗,不觉恸倒在山坡之上。黛玉听到山坡上有哭声,抬头一看,见是宝玉,便啐道:“我道是谁,原来是这个狠心短命的。”刚说到“短命”二字,又把口掩住,长叹了一声,自己抽身便走了。她不忍心咒他。花开一季,人活一世,生命的限度让我们越发觉得:生命是那样可贵,是一件不能失而复得的东西。谁不想紧紧抓住这有限的生命,尽量的去拉伸它的长度?
“一朝春尽红颜老”是黛玉的悲叹,宝玉是她的知己,如何想不到人与花是同样的宿命,推而广之,黛玉、宝钗、袭人等人的花颜月貌将来皆无可寻觅,那么今生今世存在的意义又是什么呢?宝玉自认是一蠢物,尘网中的俗之又俗的蠢物,唯有逃大造、出尘网,方可解释这段悲伤。二玉在此刻同样看见了生命的短暂,同样为这花一般的生命而叹息。
这是宝玉的成长历程中的又一次参悟,这也是《红楼梦》的绝妙之处——在梦酣之时,在人间热闹繁华的季节, 偏偏有人独自在幽静处,透过这司空见惯的自然现象窥见生命易逝,参悟人生意义。
“没有在深夜痛哭过的人,不足以谈人生。”林黛玉从昨晚哭到今早,换算一下,应该抵得上几辈子的人生了。有的人活着,但他早已死去;有的人死了,但他已经活过几辈子。
《庄子·养生主》阐释了精神生命的重要性,生命是由外在的形体和内在的精神组成的。“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以有限的生命去追逐无限的精神,在庄子看来是不可能的,甚至是缺乏智慧的,我们应该正视自身生命有限这一事实,否则将“终身役役”不知所止。面对生死,人同样应该持有“顺应自然”的态度,用达观而不悲观的心胸去直面死亡,秦失吊唁老子的故事,正是讲了这一道理。再看林黛玉《葬花吟》发出的“天问”,也正是出于对有限肉体生命的执着,与庄子倡导的“达观”“顺应自然”背道而驰。
林黛玉的肉体生命是短暂的,但精神生命是永恒的,“火传薪尽”,她在短暂的肉体生命期间拼尽全力照耀着这个冷酷与热血混杂的世界,她的高洁人格生命已经点燃,精神之光将无穷无尽传续下去。
传情入色
从黛玉葬花一节,我们看到宝玉因情而悟的一次“开窍”:他看到黛玉葬花,听到“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只是谁”的哭诉,情不自禁恸倒在山坡之上,转而又想:林黛玉花容月貌终有无可寻觅之时,推至宝钗、香菱、袭人等,也终有无可寻觅之时,到那时,宝玉又是否存在呢?物是人非之日,这园林景致、阶柳庭花、莺飞燕舞,又该归属何人?这正是“蛛丝儿结满雕梁,绿纱今又糊在蓬窗上。”此时的宝玉跟注解好了歌的甄士隐是相似的,他们共同看到了世事轮转的无常,打开了大宇宙的视角(对,这个词是我自创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这时的宝玉觉得唯有“逃大造 出尘网”,方能解脱这种茫茫然的悲伤。这时的宝玉离彻底超脱的甄士隐还有多少距离,我不好判断,隐约感觉就差临门一脚了。
现在再来回顾一下甄士隐出现在故事前端的意义,我想,那就是宝玉人生的一次预演,也是给我们所有人的一次警钟。我曾在五台山殊像寺的钟楼看到这样一副对联:惊醒世间名利客,唤回苦海梦迷人。据说内容出自一个清朝人,那一刻,我仿佛看见了甄士隐。
我们之所以“迷”,正是因为我们把假的世间名利情色当成真的,沉迷其中不能自拔。
宝玉依然没有踢出那临门一脚,他在“自色悟空”的路上转身回到尘世情网,又去历炼。
修行不易,反反复复,石头和宝玉,都是如此。他们在尘世间走到了“传情入色”这一步——宝玉跟蒋玉菡交换汗巾子,转回头想起袭人的好,跟薛宝钗暧昧模糊,心中最重要的还是林黛玉。情虽然迷离乱人眼,却不失为一个修行历炼的道场。
情感的世界掀起狂风骤雨
春已尽,人未老。
时间行至炎炎夏日,宝玉和黛玉的感情也在逐步升温。宝玉在宴会中唱到:“滴不尽相思血泪抛红豆,开不完春柳春花满画楼。睡不稳纱窗风雨黄昏后,忘不了新愁与旧愁。”可那边,元春从宫里赐出端午节的礼,唯有宝玉和宝钗的是同样,林姑娘同迎春探春惜春的同样,宝玉很纳闷:“怎么林姑娘的倒不同我的一样,倒是宝姐姐的同我一样?”按宝玉的想法,他与林妹妹自然是一路人,是自小一处长大的、老祖宗最心疼的人,谁都看得出来宝玉和黛玉的亲密与别个不同,连凤姐都在打趣黛玉:
“你既吃了我们家的茶,怎么还不给我们家作媳妇?”
元春此举,莫非另有他意?
宝钗的心被这赏赐搅乱着,黛玉心里更是不自在,针对元春的赏赐,她比任何人都敏感:
“我没这么大福禁受,比不得宝姑娘什么金什么玉的,我们不过是草木之人。”
金玉和木石之间的博弈,被正面提出,让炎炎夏日增加了几分火药味。
五月初一,贾母带着众姊妹去清虚观打醮看戏。荣国府门前车辆纷纷、人马簇簇,热闹非凡。头一日出行,贾母坐一乘八人大轿,李纨、凤姐、薛姨妈每一乘四人轿。宝黛二人。宝钗黛玉二人共坐一辆翠盖珠缨八宝车,迎探惜春三人共坐一辆朱轮华盖车。随行的有贾母的丫头鸳鸯、琥珀、鹦鹉、珍珠,林黛玉的丫头紫鹃、雪雁、春纤,宝钗的丫头莺儿、文杏,迎春的丫头司琪、绣桔,探春的丫头侍书、翠墨,惜春的丫头入画、彩屏,薛姨妈的丫头同喜、同贵,外带香菱,香菱的的丫头臻儿,李氏的丫头素云、碧月,凤姐儿的丫头平儿、丰儿、小红,王夫人的两个丫头金钏、彩云,奶子抱着大姐儿,连上各房的老嬷嬷奶娘、家人媳妇子,黑压压站了一街的车。
上次这条街这般热闹,是元春省亲的时候,那是另一番气派景象,这次却是民间的欢声笑语。队伍前面,贾母等人坐轿已走远,后面还有丫头们在门前没坐上车,这个说“我不同你在一处”,那个说“你压了我们奶奶的包袱”,那边车上又说“蹭了我的花儿”,这边又说“碰折了我的扇子”,叽叽呱呱,说笑不绝。
这些年轻的女孩们,她们平日里没有机会出门,就像笼子里的鸟儿,缸里的鱼,好不容易得了自由的空气,怎能不欢欣雀跃?
打醮唱戏祈福是个欢喜热闹的活动,当中却又生出一节:因清虚观的张道士与贾府有较深的渊源,当时王公贵族有寄名为僧道的,本人不在寺观,由替身代替出家为僧为道,这张道士就是当年荣国公的替身,并且先皇曾御口亲呼他为“大幻仙人”,现在又掌“道录司”印,当今皇上又封他为“终了真人”,王公藩镇都称他为“神仙”,这样的身份地位,连贾珍都不敢轻慢他。张道士也经常往宁荣二府里去,夫人小姐都是见过的,因此并不见外,与贾母等人聊起家常,也是非常自然的。他见到宝玉,自然就提起了宝玉的亲事,那么贾母的标准是怎样呢:
“不管他根基富贵,只要模样配得上就好……只是模样性格难得好的。”
相由心生,性格就是模样,人的品格往往显露在他的气质上。
黛玉蹙眉的柔美,源自她多思多虑的性格,她自幼几经离丧,这给她的性格铺垫了哀伤的底色。宝钗艳冠群芳,作者将她比作牡丹,不仅因她“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的天然美,也因她具有沉稳大方的气质。薛家母子三人,母亲年岁渐老,兄长不务正业,家内家外得事务,宝钗不得不操心打理,这让宝钗锻炼出少年老成的性格。
哪种性格是贾母所欣赏的呢?我们不妨在后文的一些细节中去捕捉老太太的心思,察看她对人物品格的审美取向,老太太更倾向于黛玉、晴雯、熙凤这种风流灵巧的人物,不喜欢袭人、宝钗这样“懂事的闷葫芦”。
张道士提起一位小姐,今年十五岁了,生的一个好模样,聪明智慧,根基家当也配得过。贾母的回答很模糊:
“上回有和尚说了,这孩子命里不该早娶,等再大一点儿再定吧!”
书里的其他人跟我们这些看官一样,谁都不清楚贾母的真实想法。别人尚可,宝玉一听见提亲,心里便焦躁起来,回到家之后,宝玉心中不自在,口口声声说以后再不见张道士了,别人并不明白是为什么,唯有黛玉懂得。第二天,凤姐又带着大家去清虚观,黛玉因中了暑,便没有去,宝玉放心不下她,饭也不吃,不时地过来问候黛玉。
原本是一对互相关心的恋人,却因为近日接连的“元春赏赐”“张道士提亲”等涉及婚姻的话题,仿佛在他们心里扎了一根又一根的刺,让一句无心话语点燃了一场大吵的导火索:
黛玉怕他有个好歹,说:“你只管看你的戏去,在家里做什么?”宝玉听见这话便以为黛玉在奚落他,因此心中更加烦恼,立刻沉下脸来说:“我白认得你了。”黛玉听到宝玉这样说,便冷笑两声道:“我也知道白认得了我,哪里像人家有什么配得上呢?”宝玉听了,便向前来直问到脸上:“你这么说是安心咒我天诛地灭?”黛玉方想起上日的话来。
那日,宝玉在黛玉葬花之后,对黛玉说了一番肺腑之言:
“当初姑娘来了,那不是我陪着顽笑?凭我心爱的,姑娘要,就拿去,我爱吃的,听见姑娘也爱吃,忙干干净净收着等姑娘吃。一桌子吃饭,一床上睡觉。丫头们想不到的,我怕姑娘生气,我替丫头们想到了,我心里想着:姊妹们从小长大,亲也罢,热也罢,和气到了儿,才见得比人好。如今,谁承望姑娘人大心大,不把我放在眼里,倒把外四路的什么宝姐姐凤姐姐的放在心坎儿上……”
这一大段话,关键词在于“外四路的”,透露出宝玉心中的亲疏远近,自然是黛玉最亲近。宝玉又说:
“我也知道我如今不好了,只凭着怎么不好?万不敢在妹妹跟前有错处,便有一二分错处,你或是教导我,戒我下次,或骂我两句,打我两下,我都不灰心。谁知你总不理我,叫我摸不着头脑,少魂失魄,不知怎样才好,就是死了,也是个屈死鬼,任凭高僧高道忏悔,也不能超生,还得你申明了缘故,我才得托生呢。”
这不久前刚刚发过的誓言,验过的真心,黛玉自然是知道的,可今日争吵又提起“金玉”之配,内心极其烦恼的宝玉感到无法接受,于是二人大吵大闹,将这“金玉”一说带来的苦闷焦躁,一股脑儿地倾泻而出,因为口中不能直白,便用假言假语试探,正话反说地交锋起来。
此时的宝玉心里干噎,口里说不出话来,便赌气向颈上抓下通灵宝玉,咬牙恨命地往地下一摔……黛玉见了早已哭起来,哭得脸红头胀,一行啼哭,一行气凑,一行是泪,一行是汗。
两个人吵闹过后,各自在房中后悔,连薛蟠的生日宴请都推辞不去了。贾母本想趁着吃酒看戏,让宝黛两个人见了面也就好了,没想到这两个人又都不去,把老人家急得抱怨说:“不是冤家不聚头。”这句话传入宝玉和黛玉的耳内,在他们听起来别有一番滋味,好似参禅的一般都低着头细品,不觉潸然泣下,一个在潇湘馆临风洒泪,一个在怡红院对月长吁。
夏日灼热,情感的世界也趁势掀起狂风骤雨。
谦受益,满招损。感情也是一样,情深之人视情为至珍至贵之宝,愈发地看重,反而让感情承受不起这重量,它必须寻找爆发的出口,直到无所发泄之处。
情是什么呢?情不就是不拘时空界限的、摸不着看不见的、飘渺虚空却可以心灵感应的那件东西么?
史湘云来了,林黛玉又多了一处担心,因宝玉在清虚观得了一个金麒麟,史湘云身上也戴着这么个金麒麟,不少外传野史里的才子佳人都因一些小玩意儿撮合上,黛玉非常担心宝玉和湘云会因此而发生风流佳事,因此悄悄地走来宝玉房间,偷听到宝玉和湘云之间的对话。
只听见湘云笑道:“如今大了,你就不愿意读书去考举人进士的,也该常常的会会这些为官做宰的人们,谈谈讲讲些仕途经济的学问,也好将来应酬世务,日后也有个朋友。”宝玉听了道:“姑娘请别的姊妹屋里坐坐,我这里仔细污了你知经济学问的。”袭人说:“云姑娘快别说这话。上回也是宝姑娘也说过一回,他也不管人脸上过的去过不去,他就咳了一声,拿起脚来走了。这里宝姑娘的话也没说完,见他走了,登时羞的脸通红,说又不是,不说又不是。幸而是宝姑娘,那要是林姑娘,不知又闹到怎么样,哭的怎么样呢……真真的宝姑娘叫人敬重……过后还是照旧一样……谁知这一个反倒同他生分了……”
从袭人的这段话里我们可以看见作者没有直接写出的细节,那就是宝钗曾经也劝宝玉走仕途道路,可是宝玉不喜欢听到这样的混账话,为这件事同宝钗疏远了。这是宝玉成长路上的一次抉择,也是一次分离,这次又见湘云这样说,宝玉深知从小一起长大的姊妹们,唯有黛玉与他同气相求,故此宝玉接着袭人的话说道:
“林姑娘从来说过这些混账话不曾,若他也说过这些混账话,我早和他生分了。”
此时正在外面的黛玉听到宝玉这番话,又喜又惊又悲又叹,她确认了宝玉是她的知己,她是宝玉心里最亲密的人。
人生最令人欢喜之事不过如此,我们从降生的那一刻起就开始学习分离,又在成为独立自我的道路上不断地找寻那个最亲密的知己,试图弥补人生课题留给我们的遗憾,试问多少人有幸得一知己?
知我者,美!
美则美矣,现实却也有现实的难题,黛玉非常清醒地看到自己的命运:父母早逝,没有人为她做主张,现又有金玉良缘一说,一个现实世界的完美标杆——宝钗,横在她和宝玉之间,木石姻缘就像在风雨中飘摇的丝线,自己体弱多病……纵然此刻“颜色如花”,怎奈他日“命如叶薄”?想到这种种难题,不禁悲叹滚下泪来。
黛玉转身回去,这时宝玉忙忙的穿衣裳出来,忽然看见黛玉走在前面,便赶上来问道:“妹妹往哪里去?怎么又哭了?又是谁得罪了你?”黛玉否认,宝玉说:“你瞧瞧,眼睛上的泪珠儿未干,还撒谎呢。”一面说,一面禁不住抬手替她拭泪。这是一个忘情的动作,这个动作带动着感情走向下一个忘情的动作——黛玉禁不住伸手替宝玉擦汗。于是宝玉出了神,说了三个字:“你放心!”黛玉说:“我有什么不放心的?”宝玉叹道:“你果不明白这话,难道我素日在你身上的心都用错了?连你的意思若体贴不着,就难怪你天天为我生气了。”黛玉继续表示不明白,宝玉点头叹道:
“好妹妹,你别哄我,果然不明白这话,不但我素日之意白用了,且连你素日待我之意也都辜负了,你皆因总是不放心的原故,才弄了一身病。但凡宽慰些,这病也不得一日重似一日。”
黛玉听了这话,感觉直击内心,宝玉看透了她的心思,这样的感情还需要继续验证吗?不需要了,对于”为情生、为情死“的人来讲,此生足矣!所以现在黛玉无话可说,宝玉也怔了半天,二人对望,心中千言万语,无从说起,也不必再说。最后,黛玉头也不回地走了,宝玉却还没有回过神来,抓住后面赶上来的一个人就开始倾诉:
“好妹妹,我的心事从来也不敢说,今儿我大胆说出来,死也担心我为你也弄了一身的病,在这里又不敢告诉人,只好忍着,只等你的病好了,只怕我的病才得好呢,睡里梦里也忘不了你。”
赶上来的这个不是别人,正是袭人。
作者安排得极其精妙,若是别人,怕是可以充当红娘了,但偏偏是现实主义者袭人,她听见了宝玉的心事,就开始想办法如何避免丑事发生,也就是要阻止二人的感情进展。在后文里,宝玉挨打之后,我们可以看袭人是怎样向王夫人进言的。
情不是理性的产物,它是天然而生的。
汤显祖在《牡丹亭》题词中写道:“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但在那个礼教森严的时代,情深之人为情付出的代价太大了,而《红楼梦》比《牡丹亭》高妙之处就在于,作者写的是在真实的生活中,一对青年男女如何一见钟情,然后心证意证,然后渐渐地情深意浓,但又要面对艰难险阻,阻力越大,情感的反作用力越强。感情的演变并不是像戏文里唱的、说书人说的那样:才子佳人一相见便想起终生大事,父母也忘了,读的书学的礼也忘了,“编的连影儿也没有”(贾母语)。
宝玉和黛玉的感情走到这里,已经是站在了巅峰。世间还有更美好的感情吗?大概是没有了。前世的恩情,今生的知己,能相遇,能读懂,能勇敢地抗争,两情相悦修炼到这个境界,可羡!可叹!!
情病如何医治
你相信宝玉给出的药方吗?
头胎紫河车,人形带叶参,三百六十两不足龟,大何首乌,千年松根,茯苓胆,尤其是古时富贵人家的坟里装裹头面的珍珠,极为难得。这一料丸药,宝玉报价三百六十两银子。
宝玉知道黛玉的病根儿,他就是黛玉的药。上一个冬天,在宝钗房里,宝玉跟宝钗互看通灵玉和金锁,谈论冷香丸,黛玉对此事一直耿耿于怀。寻常聊天时,宝玉提到黛玉身上有香气,黛玉冷笑道:“难道我也有什么‘罗汉’‘真人’给我些香不成?便是得了奇香,也没有亲哥哥亲兄弟弄了花儿、朵儿、霜儿、雪儿替我炮制。我有的是那些俗香罢了。”
宝钗有好哥哥帮她炮制冷香丸,黛玉也应当有好哥哥宝玉帮她炮制,当着宝钗、王夫人、林黛玉、王熙凤等人的面,花费重金,搜罗尽天下奇物,比冷香丸还难得,还离奇,这才可以跟“冷香丸”分庭抗礼。这样黛玉心中一大症结就缓解了。我觉得,宝玉这药还须一句话做药引——“我懂,你放心!”宝玉彻彻底底地懂她,“滴不尽相思血泪抛红豆,开不完春柳春花满画楼,睡不稳纱窗风雨黄昏后,忘不了新愁与旧愁……”他们从小在一处长大,宝玉再怎么心爱的东西,若黛玉要,就拿去;宝玉爱吃的,听见黛玉也爱吃,收拾起来给她留着;一桌子吃饭,一床上睡觉,前世木石情缘,今世两小无猜,如何不懂?
宝玉拼命地想为她炮制一种治病良药,他已经委托薛蟠去找珍珠了,为她此生好好活着,为与她日夜相守相伴。
王熙凤指着宝玉问黛玉:“你瞧瞧,人物儿、门第配不上,根基配不上,家私配不上?那一点还玷辱了谁呢?”其实,黛玉跟宝玉的匹配度,众人都看在眼里,凤姐看到了,贾母看到了,袭人看到了,宝钗更是洞察了一切。
这姑娘虽无情,却不是自了汉
“饯花神”是大观园里的第二次盛大节庆活动。上一次盛大活动是“元妃省亲”,彼时园内柳杏诸树全无花叶,用通草绸绫纸绢依势作成,粘于枝上,池中荷荇凫鹭皆螺蚌羽毛之类作就的。此一回则不同,众花盛极,人比花艳。
这一回的题目是《滴翠亭杨妃戏彩蝶 埋香冢飞燕泣残红》,这是作者将宝钗和黛玉并列在一起,给读者呈现的“闺中之美”大赏,且作者有意无意地将宝钗置于一个“险恶”的标签之下——在她忙于扑蝶游戏,露出青春少女的天真活泼一面之时,这一笔“金蝉脱壳”似一道冷箭,是减分之笔。而那个被嫁祸的“飞燕”全不知情,正忘掉一切沉浸在自己的《葬花吟》创作当中,演出全书最美的一幅画面。
这天是芒种节,众姊妹众丫鬟齐齐聚在园内饯花神,却不见林黛玉,细心的迎春发现并指出了这个缺失,当然,众人应该一并发现了宝玉也未出席的事实。这时只见宝钗自告奋勇说:你们都等着,我去闹了她来。宝钗此时的心理算盘可以分析一下:黛玉跟宝玉在干嘛呢?俩人又出什么故事了?这俩最近互动频繁,浓情蜜意,感情趋势已然明朗,书里的凤姐姐、书外的墨小二都看出来了,还能瞒得过谁……带着这类的疑问,宝钗往潇湘馆走来,可巧看见宝玉正在走进潇湘馆,宝钗一想:这会子我进去可不好,他俩向来不避嫌,我去了多尴尬,还是先撤吧。四下无人的时候,宝钗遇见了一只蝴蝶,玩心顿起,胖乎乎的宝姐姐拿着扇子扑蝴蝶,这里很显然缺乏捕捉经验,捉蝴蝶得用网啊!她追着这只蝴蝶一路追到了滴翠亭,不小心就听到了别人的惊天大秘密——小红和贾芸手帕传情的八卦消息。可巧这小红又是一个心思极细的人,她说到一半,忽然打开窗子,看看是否窗外有耳,这就尴尬了,宝钗不仅听到了,而且一时难以躲藏,那滴翠亭四面是水,难不成跳水里,变成浪里白条张顺?要不说还得是宝钗,脑筋急转弯就是厉害,她突然放重脚步,演技上线,口中喊着:“颦儿,我看你往哪里藏!”见了小红和坠儿,问道:“你们把林姑娘藏在哪里了?”“我才在河那边看着林姑娘在这里蹲着弄水儿的。我要悄悄的唬她一跳,还没有走到跟前,她倒看见我了,朝东一绕就不见了……”好家伙,林黛玉若能有这番迅疾的身手,也就不会青春早逝了。当然小红一时也被宝钗的演技唬住了,信以为真。就这样,宝钗成功地甩锅给黛玉,自己金蝉脱壳。
情急之下的行为,若有不妥之处也是可以原谅的,但是在危机解除之后,一个有良知的人是不是应该反思呢?宝钗是这样反思的:这件事算遮过去了,不知她二人是怎样。她更关心自己的利害和小红的八卦绯闻,丝毫没有顾及黛玉的声誉。
“任是无情也动人”,一个外表随和、内心无情的人,大家都不会喜欢。情,在曹公笔下,是人间之真、善、美,尤三姐耻情,林黛玉情情,秦可卿殉情,尤二姐痴情……情是双刃剑,美,但伤人。宝玉情不情,更是容易伤透五脏六腑渗入骨髓,宝玉因情而痛,因痛而悟,在情的世界历幻完毕,走向白茫茫大地。唯有宝钗,深谙世间法则,在其中游刃有余,这得益于她不对别家的人与事用情,只作理性判断。
“任是无情也动人”,宝钗的无情是自私,是处处保护自己人设的心机,而不是惜春式的了悟。
天生的热毒注定宝钗无法了悟。宝钗天生有个毛病,一犯病就咳嗽,怎么请医用药都治不好,以薛家的财力,再贵的医生和药材都消费得起,只是医缘不到。后来来了一个癞头和尚,给了一个“海上方”,果然有效果。咱们读者知道,这就是幻境来的那个僧人嘛。这和尚给了什么海上方呢?春天的白牡丹花蕊12两夏天的白荷花蕊12两,秋天的白芙蓉花蕊12两,冬天的白梅花蕊12两,在春分这一天晒干,跟药沫子和在一处,等到雨水这一天的雨水12钱,白露这天的露水12钱,霜降这天的霜12钱,小雪这天的雪12钱,再加12钱蜂蜜,12钱白糖,做成龙眼大的丸子,盛在旧磁坛内,埋在花根底下,犯病的时候拿出来吃一丸,用12分黄柏煎汤送下。我们注意到,这个药方里面的料,都是凡间可得的,唯有一样——药引子是癞头和尚给的,这药引子异香异气的,这也是吸引宝玉的所在,所以这个药叫做“冷香丸”。连宝玉这样的脂粉达人都没见过这样的香气,因为它就不是凡间之物啊!
和尚说宝钗的病是先天带来的热毒,那么宝钗先天的角色是什么呢?当初有一群风流冤家陪着绛珠草和神瑛下凡了结公案,宝钗就是其中之一,说穿了,她就是个群演,我们能找到的一丁点儿特征就是这个“热毒”。这就是宝钗的命运,命运注定“冷香丸”陪她经历此生,
命运注定她是宝玉空对着的“山中高士晶莹雪”,是丈夫“齐眉举案到底意难平”的妻子。宝玉离家出走之后,宝钗过的大概也是李纨式的后半生吧。
热毒之人 语言是她锋利的剑
夏日炎炎,燥热难当,荣国府里个个都装着一颗易燃易爆的心。
在第廿九回,宝黛二人大闹了一场,最后还是宝玉主动给黛玉赔不是来了。
这一日,二人正在互相谅解、对面流泪、感动肺腑之时,凤姐跑了进来,她是奉贾母之命来瞧瞧二人的情形,凤姐拉着宝玉和黛玉来到贾母跟前,笑道:“我说他们不用人费心,自己就会好的,老祖宗不信,一定叫我去说合,我及至到那里要说合,谁知两个人倒在一处对赔不是了。对哭对诉的,倒像黄鹰抓住了鹞子的脚,两个都扣了环了,那里还要人去说合。”说得满屋里都笑起来。
此时宝钗正在这里!在她那副安静的外表下,正藏着一颗火热的心。让我们看看作者的笔是多么驾轻就熟地写这细微不易察觉的气氛:
黛玉此时是一言不发,挨着贾母坐下了,宝玉没什么说的,便向宝钗笑道:“大哥哥好日子,偏生我又不好了,没别的礼送,连个头也不得磕去。大哥哥不知我病,倒像我懒,推故不去的。倘或明儿恼了,姐姐替我分辨分辨。”宝玉提这尴尬的事情,字面意思是为了自己没有出席薛蟠生日而表示歉意,可是谁都知道,宝玉的“病了”是托辞,真实的原因是他跟林黛玉吵架。或许是面对着宝玉的拙劣表演,宝钗看不下去了,也或许宝黛之间的高调秀爱勾出了她的怒火,宝钗接下来的话绵里藏针:“这也多事。你便要去也不敢惊动,何况身上不好。弟兄们日日一处,要存这个心倒生分了。”宝玉又笑道:“姐姐知道体谅我就好了。”又道:“姐姐怎么不看戏去?”宝钗道:“我怕热,看了两出,热得很。要走,客又不散。我少不得推身上不好,就来了。”宝钗的话句句针对宝玉,虽然不似黛玉那般锋芒毕露,却也够宝玉尴尬的了。按说这时宝玉应该听出来宝钗的不满,就不该继续聊下去,可他偏偏又搭讪笑道:“怪不得他们拿姐姐比杨妃,原来也体胖怯热。”这句话彻底点燃了宝钗,她想了一回,脸红起来,冷笑了两声,说道:“我倒像杨贵妃,只是没一个好哥哥好兄弟可以作得杨国忠的。”刚巧来了一个不识趣的小丫头靛儿,因找不到扇子了,便跟宝钗笑道:“必是宝姑娘藏了我的,好姑娘,赏我罢。”宝钗指她道:“你要仔细!我和你玩过,你再疑我。和你素日嬉皮笑脸的那些姑娘们跟前,你该问他们去。”
平日里宝钗都是平易近人的,深得众人的心,大家闺秀的身份、沉稳随分的人设、积攒的好评等等外在因素交织在一起,构建出宝钗的理性意识,它在拼命地控制着宝钗的内心,可今天不行,宝姑娘的心里积攒了太多火气,几乎要冲破理性的控制,而此时她的对手还没有退场——黛玉见宝玉说话造次,让宝钗受到奚落,脸上不禁有了得意之色。宝钗是机智过人的,当黛玉问她“听了两出什么戏”时,她再次话中带刺地说:“我看的是李逵骂了宋江,后来又赔不是。”借此影射宝玉与黛玉。此时的宝玉大概是个恋爱脑,竟然还没品过味来,向宝钗笑道:“姐姐通今博古,色色都知道,怎么连这一出戏的名字也不知道,就说了这么一串子。这叫《负荆请罪》。”宝钗笑道:“原来这叫作《负荆请罪》!你们通今博古,才知道‘负荆请罪’,我不知道什么是‘负荆请罪’!”一句话说中了宝玉和黛玉心里的病。宝钗抓住了对手的痛处,即宝黛的这份感情是不被礼法允许的,这是禁忌,也是造成宝黛痛苦的原因。
闺中弱女子,语言是她锋利的剑,在众目睽睽之下,施展不见血的杀伤力!
宝玉对女孩儿的情
“女儿是水做的骨肉”,在宝玉的眼里,女孩儿冰清玉洁,可爱可怜,这不是花心风流,这是对高洁的、不与世俗同流合污的理想人格的向往。现在有一个词叫“清流”,比较接近宝玉所说的“清净洁白”的女孩儿。其实宝玉是对这种人格有好感,并不限于性别。
我们列举几个典型。
袭人回家去吃年茶,宝玉和其他丫头们玩耍取乐,玩到无聊的地步,刚好此时贾珍派人请他过去看戏,才要去时,忽然又有元春从宫里赐出的糖蒸酥酪来,宝玉想:这是袭人爱吃的东西,因此命人留着给袭人吃。宝钗给他取个号叫“无事忙”,在宝钗看来,宝玉忙的全是闲事。在宝玉心里,装着世上所有的女孩儿。
他到宁府之后,发现那边唱的戏是“热闹到如此不堪”,太吵,不是他喜欢的风格,于是他走去别处闲耍。宝玉闲极无聊时,他会选择做什么?
首先他进到宁府内院,去跟贾珍的妻子他的嫂子尤氏,以及丫鬟姬妾们说笑了一回, 然后宝玉又想着宁府里有个小书房,里面挂了一轴美人图,宝玉想其他人都是看戏聚会,那美人一定是落寞的,得去看望她。当他来到书房的时候,不想却撞见了他的小厮茗烟和一个女孩子在此幽会,这件事可是了不得,宝玉叫那女孩子快跑,女孩子跑出去,宝玉又喊了一句“你别怕,我不会告诉别人的。”作法显然幼稚了些,这一嚷嚷,不是更容易被人听见了么?但宝玉的确是在替这女孩子考虑的,怕她回去担心丑事被传扬。宝玉问茗烟:“这丫头十几岁了?”茗烟说:“大不过十六七岁了。”茗烟并没把这女孩子真正放在心上,宝玉连连感到惋惜,说“你连他的岁数都不知道,可见他白认得你了,可怜可怜。”
在宝玉心中,只要是女孩,哪怕她是一幅没有生命的画像,或者是一个擦肩而过的丫头,都是被他捧在心尖上珍惜的。
宝玉又说自己很无聊,让茗烟带他去袭人家。袭人家其实离贾府并不远,不过一里半的路程,但袭人签的是卖身契,是不能赎回的那种,她没有回家的自由,如果有,那就是主子开恩。所以袭人回一次家是非常难得的,就像元春回一次家那么难得。
宝玉来到袭人家,发现她家里有三五个女孩子,宝玉专在女孩子身上留心,其中有一个穿红衣服的女孩子就被他注意到了,但很遗憾,宝玉在这里不能多待,因为他是悄悄出来的,袭人让她哥哥花自芳雇了一顶小轿送回宝玉府。晚上,袭人从家里回来,宝玉悄悄地问她,今天在你家里穿红衣服的那个是你什么人?袭人说那是我两姨妹子,宝玉听了不禁赞叹两声,说“如果她也在我们家就好了”,这个时候袭人并没有感到高兴,反而是冷笑道“我一个人是奴才命罢了,难道连我的亲戚都是奴才命不成?一定要捡实在好的丫头才往你家里来?”宝玉听了忙笑着解释:“你又多心了,往我们家里来必定是奴才不成,就说亲戚就使不得了?”袭人说“那也般配不上”。
宝玉的可贵之处也是他的不顾现实之处——把奴才家的亲戚叫到自己家里来,也说成是亲戚,这在宝玉的心里很正常,因他并没有等级概念,但是在当时的人们眼里该是多么“幼稚”的胡话。
宝玉不在家的时候,他房内的丫头们在干什么呢?当乳母李嬷嬷来到宝玉的房中,发现这些丫头们正在任意玩笑,抹牌赶围棋,还嗑了一地瓜子皮,实在是不成样子,李嬷嬷便说了几句,但是这些丫头没有把李嬷嬷看在眼里,因为宝玉是纵容她们这样闹的,而李嬷嬷已经退休了,已经没有权力来管她们了,甚至有的丫头直接说“好一个讨厌的老货”。
李嬷嬷又看到宝玉留给袭人的那碗酥酪,拿起来就要吃,这时有一个丫头喊道:“快别动,那是给袭人留着的。”李嬷嬷听了非常生气,觉得很没面子,一赌气将酥酪吃干净。从后面的一个情节我们可以猜测,这个跟李嬷嬷对峙的丫头应该就是晴雯——晴雯没有成功制止李嬷嬷,气得躺在床上睡觉。宝玉回来看见晴雯躺着,以为她病了,秋纹出来解释说是跟李嬷嬷生气了,宝玉笑着劝道:“你别和他一般见识,由他去就是了。”这是宝玉对晴雯的娇宠,也是晴雯敢于怼宝玉的底气。
这时候的宝玉,虽然已经跟袭人初试云雨情了,但从生理和心理上,还不是一个成熟的大人,第一个证据是,茗烟原本想带宝玉出城逛逛,但是宝玉说“仔细花子拐了去”,花子是什么?是专门拐小孩的人贩子,说明这个时候宝玉的自我认同还是一个小孩子。第二个证据是花自芳送回宝玉府,到了贾府门前,宝玉是被花自芳从轿子里抱出来的。
不伦之恋
秦可卿的病越来越严重。从九月到腊月一直持续了三个月,身体越来越差,表面上看起来,周围的人都在为她输入正能量,为她加油鼓气,劝她不要放弃。但是秦可卿本人却说:“我这个病不过是挨日子。”这就奇了,求生是人的本能,秦可卿又是有条件治病的人,却说着如此丧气的话。为什么?难道是抑郁了吗?
其实,在太虚幻境的簿册当中,已经暗示了她是在楼上悬梁自缢的。秦可卿不是病死的。
秦可卿的死很突然,家中主仆上下都很诧异,“彼时合家皆知,无不纳罕,都有些疑心。”虽然前两回提到秦可卿的病,但从叙事的时间点来看,她不太可能是病死的,她的死亡时间应该是在生病的第二年或第三年——秦可卿病重与贾瑞调戏凤姐是同一年的九月,同年冬,贾瑞病重,次年春,贾瑞死,这年冬底,林如海病重,第三年九月初三,林如海离世,贾琏在南边料理林如海丧事,当时凤姐正在协理秦可卿的丧事。因作者时间描述比较含糊,也可能是林如海病重与贾瑞病重在同一个冬天,那么秦可卿就是第二年死的——总之,秦可卿至少熬了一年,如果一个人是慢性病死亡,那么她的去世应该在大家的预料之中,怎么会让大家纳闷心疑呢?更可疑的就是这二三年之间的患病治病的故事,书中一概全无。
秦可卿的病根在心里,请名医,吃名贵药,都无济于事,若她能做到“志闲而少欲,心安而不惧”,也就不会病到如此了。这样看,倒是贾敬的恬淡虚无,或许可以医治秦可卿。
秦可卿无法恬淡,她是情天情海幻情身,她的不伦之恋无法跟任何人倾诉。
家中大小都知道她和公公贾珍的私情,所有人都装作不知道,只有焦大嚷了出来:“扒灰的扒灰……”这种话,别人可以当做耳旁风,但秦可卿是一个内耗型的人。情重之人,特别容易陷入内耗。
凤姐看望她,房内四下无人,她俩说了很多私房话,这期间秦可卿的婆婆尤氏多次打发人来请凤姐过去看戏,难道尤氏担心秦可卿和凤姐聊到什么秘密?凤姐应该是知道了什么,她从秦可卿房内出来,移步天香楼,点了两出戏,一出《还魂》,一出《弹词》,还魂讲的是汤显祖《牡丹亭》柳梦梅和杜丽娘的爱情故事,《弹词》讲的是唐玄宗和杨贵妃的爱情故事。柳梦梅和杜丽娘暗示着卿可卿和贾政之间拥有着一份真挚的爱情,唐玄宗和杨贵妃是映射秦可卿和贾珍之间的乱伦关系。在这贾敬的寿辰宴会上,一大家子人齐聚一堂,放眼望去,男人们沉迷于酒色犬马,女人们算计着地位和利益,有几个人在乎真正的爱情呢?
书中隐去的是,秦可卿最后选择在天香楼自缢。
人生苦短 儿女情长
纯粹的爱情敢于飞蛾扑火,不畏强权,但结局未必是现世的圆满,于是在个体追求与现实世界之间呈现出一种张力,现实的复杂结构决定了它不会为真情让步,理想破灭之美终将如烟花散落。
秦可卿停灵的地方叫铁槛寺,这铁槛寺是当日宁荣二公修建,同时施舍土地给寺庙营收香火费用,这也是祖宗为后辈留下的一份基业,这跟秦可卿托梦讲的道理是一样的。痴心父母习惯于考虑子孙后代的幸福,但凡有些本事,就想着为后辈留下永保无虞的基业,但后辈能否懂得这份苦心,能否接住祖先创立的基业呢?水月庵离铁槛寺不远,因馒头做的好,也叫馒头庵。两处寺院凑成了那句诗:“纵有千年铁门槛,终须一个土馒头。”
水月庵的老尼姑净虚求王熙凤办一件事儿。事情的原委是这样的:长安城守备的公子与张大财主家的女儿张金哥早已定了亲,但偏偏长安府太爷的小舅子李衙内看上了张金哥,打发人求亲,张财主想跟守备解除婚约,守备坚决不肯,于是张财主找到老尼姑,让她托关系摆平此事。
老尼姑虽然剃了头发,却并非世外之人,没有丰富且高端的人脉,哪能接这种单呢?这不,老尼姑来求王熙凤,让凤姐利用贾家的人情找到长安节度云光,让云光劝说守备退亲。王熙凤原本是不想理这事的,但老尼姑抓住凤姐的痛点施展了激将法,说:“如今不管这事儿,张家不知道没工夫管,不稀罕他的谢礼,倒像连这点子手段也没有的一般。”凤姐最怕人说她无能,马上说“你是素日知道我的,从来不信什么是阴司地狱报应的。凭是什么事,我说要行就行。你叫他拿三千银子来,我就替他出这口气。”还说:“这三千银子不过是给小厮做盘缠,让他赚几个辛苦钱,我一个钱也不要他的,便是三万两,我此刻也拿得出来。”一边是凤姐狂妄自大,权力寻租毫无畏惧,一边是老尼讲话虚实难辨,居间勾兑攫取利益。在这送殡的间隙,权力的傲慢扼杀了良善,也扼杀了一对痴情儿女——张金哥听闻父母退婚,悄悄自缢了,而那守备之子也是不负情义,投河自尽。
就在净虚老尼姑与王熙凤研究拆散他人姻缘的时候,另一段情事正在无人察觉之处悄悄发生。
在水月庵另一处,秦钟跟小尼姑智能正偷情缱绻,秦钟求欢,智能的一句话说到人心酸:“除非等我出了这牢坑,离了这些人,才依你。”七情六欲是人人都有的本能,但是没有自由的人似乎连享有这本能都是奢侈的,尝到了人间情事甜头的恋人不久就要接受命运的无情安排。
秦钟与智能的情事被秦业发现,秦业将智能逐出,将秦钟打了一顿,自己也气死了,从此秦钟悔痛不及,日渐病重,终于夭逝。
真真是人生苦短,儿女情长。
【编者按】第七章品读细腻深邃,不拘泥于情节复述,深挖人物内心幽微。以情为纲,串联起多组人物的悲欢纠葛,情理兼顾,既有文本细读,又融入思辨感悟。以《葬花吟》为切入点,层层铺展宝黛知己情深,兼及宝钗、秦可卿、秦钟等一众红楼儿女的情爱悲剧。将诗词品读、人物心理剖析与时代礼教背景相融,既解读黛玉因情生悲的精神内核,也拆解宝钗冷香丸背后的人性矛盾,透视风月情事之下封建时代青年男女的命运困局。于繁华热闹的大观园场景中,勘见情之为物,既可成就知己,亦可酿成无尽伤痛。作者将儿女私情放置于礼教枷锁之下审视,读来令人唏嘘,带领读者读懂红楼情爱的美好与宿命般的无奈。黛玉把全部生命寄托于知己之情,这份炽热的情感,究竟是救赎还是枷锁?冷香丸能否真正压制住宝钗心底的热毒,她的清醒世故,又何尝不是一种自我消耗?秦可卿的悲剧仅仅源于不伦之恋吗,封建大家族的体面之下还埋藏着多少难言的秘密?在礼教森严的时代,世间儿女,又有几人能够求得一份得偿所愿的真情?倾情推荐阅读赏析!热烈欢迎文友积极跟评!编辑:攀登顶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