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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欲

作者: 墨小二 点击:200 发表:2026-08-27 18:17:18 鲜花:6

  2016年,由美国旧金山歌剧院委托制作的英文歌剧《红楼梦》在旧金山战争纪念歌剧院上演,由于改编的剧本中缺少王熙凤这个角色,这部歌剧被很多红迷吐槽。实际上,由于时间、空间、表现形式等方面的限制,对这部卷帙浩繁的《红楼梦》进行重构从来就不是容易的事,但红迷们的槽点也恰恰反映出王熙凤这个人物在整部《红楼梦》中的重要性,没有王熙凤的《红楼梦》就像不完整的多棱镜,让《红楼梦》的接受者错过了一个丰盈的人性载体。王熙凤最大的特征就是欲望太强,虚荣心、占有欲、控制欲在她身上都极为明显,而与王熙凤“交手”的几个人物,比如贾瑞、尤二姐、赵姨娘,也有着各自的欲望。

  接下来咱就说说——王熙凤和她的对手们。


  贾瑞的死

  在第十二回《王熙凤毒设相思局 贾天祥正照风月鉴》,回目中用了“毒设”二字,那么王熙凤毒在哪儿?是治贾瑞于死地吗?当然不是,王熙凤的心计用在了相思局上面,我们知道相思苦,李商隐说“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晏殊说“天涯地角有穷时,只有相思无尽处”,尝过相思苦的人,都知道那是一种“断肠人在天涯”的滋味,不好受,感觉活不下去,但肯定死不了。相思局如何害人?当然取决于被害人的个人意志。王熙凤没有义正辞严地拒绝贾瑞,而是设下一计,狠狠地让贾瑞尝到了教训:第一次让他挨冷受冻,可贾瑞并不领悟,依旧死性不改,凤姐便再生一计,派了贾蓉贾蔷两个,使贾瑞出丑,最后贾瑞又被泼了粪。如此两下,贾瑞卧病在床,然而这个病有没有得医治呢?有的。破足道人给了他一把镜子,能治贾瑞的病。但贾瑞怎么就死了呢?因为他不听话,让他照反面,他偏偏去照正面,正面有王熙凤跟他招手,还能跟他云雨一番。贾瑞的自制力相当差,禁不住欲望,书中原话是“如此三四次”,也就是在镜子里跟王熙凤云雨三四次,结果必然是丧命了。所以这个不能算作是王熙凤的命案,实在是贾瑞自作孽,受了欲望的“诅咒”。

  当然,如果凤姐对贾瑞进行“冷处理”,她便没有任何过错,但凤姐的性格特征正是凸显于此处,对于贾瑞“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行为,她用计谋表达了自己的愤怒,并且见死不救,“毒”设相思局,正是毒在于此。所以最关键的问题是“天鹅”王熙凤为何如此愤怒?自体心理学创始人、曾任美国精神分析协会主席的心理学家Kohut的理论认为,自恋者常常混淆客体(他人)与自我客体(满足自己愿望的他人)的差别。王熙凤眼中的贾瑞,就不是客观存在的贾瑞,而是被附加了王熙凤主观愿望的贾瑞,在王熙凤眼中,那么卑劣、龌龊、不堪的癞蛤蟆贾瑞,居然认为自己可以吃“天鹅肉”?难道癞蛤蟆不应该自惭形秽、自动退散吗?当贾瑞没有按照凤姐的观念出牌,凤姐的愤怒就产生了,也就有了后来的毒设相思局。Kohut认为,如果一个人的自我发育良好,就可以发展出稳定、独立的自我人格,就能建立成熟的人际关系。可以认为,王熙凤在贾瑞事件当中,带有一定程度上的不健康的自恋倾向,致使她因为癞蛤蟆的一个不现实的想法,而令自己的心态不平和。


  尤二姐的死

  这确实是王熙凤精心策划的结果,在这件事的整个过程中,王熙凤的精明果敢心狠手辣被刻画得淋漓尽致。

  王熙凤做这件狠毒事的动机是什么?

  任何人际问题都不只是其中某一个人的问题,而是在场所有人共同推进的结果,所以我们先看看关键人物贾琏。对贾琏的正面描写,是在第十六回《贾元春才选凤藻宫》开始的,在王熙凤的伶牙俐齿对比之下,贾琏显得笨嘴笨舌。可是我们不禁想起在第二回里,冷子兴口中的贾琏是一个善于“在世路上言谈机变”的人。贾母将护送林黛玉回苏州这样的重任,指定交与贾琏,也可以看出贾琏是个办事极妥当的人。然而,贾琏在偷情的事上,却是不经大脑,“欲令智昏”。凤姐的女儿得了天花,供奉痘疹娘娘须斋戒,贾琏根本不理会这些,到多浑虫家里,跟多姑娘颠鸾倒凤。凤姐生日,他趁着凤姐不在家,把鲍二媳妇叫到自己屋里偷腥。这些都是极容易被抓现场的做法。到了尤二姐这回,他聪明了,当然这个主意是贾蓉给他出的——在外面另找了一间房子,神不知鬼不觉,偷偷娶过门。为什么办事妥当的贾琏,在偷情的事情上,如此没有心计呢?正是“欲令智昏”。我们从曹公淡淡的一笔之下,可以看出,贾琏对“性”似乎有着不可控制的瘾,“一日离了凤姐便要寻事,”即便找不到女人,也要找几个清俊小厮出火,可见其中难耐的饥渴!贾琏的这种风流成性,散见于凤姐的只言片语中,在第十四回,凤姐交代下人:“不要勾引他认得混账老婆”,第十六回“我们看着是外人,你却看着内人一样呢”,“有内人的他才慈软呢”,可知凤姐非常了解他,也没少为此事吃醋。有意思的是,他也曾吃凤姐的醋:“只许她同男子说话,不许我和女人说话。”(第21回)既然有醋可吃,说明一定有感情存在,这也是人之常情。贾琏和凤姐从恩爱到吵闹的日子里,尤二姐突然出现是对王熙凤的严重威胁,所以王熙凤的危机感不只来自现实——现实中的王熙凤膝下无子,地位难保,还有被剥夺的感情,以及她与尤二姐所代表的女性价值标准的对立。


  威胁之一:感情争夺战

  《红楼梦》一书大旨谈情,人世间的情感在这里几乎都可以找到映射。汉乐府有诗云:“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王熙凤跟贾琏最初的恩爱是有目共睹的,那么贾琏再娶,就是对王熙凤感情的挑战。停妻再娶,与平日里的偷情,性质完全不同。再娶,意味着对王熙凤的妻子角色的否定,尤其是在国孝家孝期间冒险娶亲,这很容易让人疑惑,尤二姐的魅力为何如此大?按照贾琏以往的通奸史,偷偷混两日也就完了,可是这次不同,尤二姐死后,贾琏还偷偷留了一件她平时穿的衣裳,莫非贾琏对尤二姐动了真情?不得不承认,在身份争夺战中,尤二姐死后连祖坟都不得进入,她输了;但在对贾琏的感情争夺战中,尤二姐至少在贾琏的回忆中占据了一页。而尤二姐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物呢?尤二姐属于贾琏期望的类型。记得贾琏在跟鲍二媳妇偷情的时候,不是曾经感叹过:“再娶一个也是这样,又怎么样呢?”那时,在贾琏的心中,大概是对自己的婚姻生活“认命”了吧?谁曾想,命运偏又让尤二姐走到他面前,风流标致、温柔体贴,在肉体和心灵上,都能满足贾琏的需求,她没有怨言,不会嫉妒,在“内惧娇妻,外惧娈宠”的绵软男人贾琏的世界里,没有脾气的尤二姐,给他提供了母体般的安全感。此时又恰逢王熙凤久病不好,这是一个十分考验夫妻关系的环节,贾琏做了些什么呢?他不计较尤二姐的过往,丝毫不吃贾珍贾蓉的醋,将自己全部梯己都交与她保管,将凤姐的行事为人全部告诉了她,新婚燕尔万般柔情,尤二姐成了贾琏的知心人。贾琏一时心生欢喜,将凤姐一笔勾倒,直呼尤二姐为“奶奶”,“只等凤姐一死,便搬进去。”尤二姐听此一说,自是愿意。试问贾琏不冷血么?尤二姐不心狠么?只是没有手段罢了。

  尤二姐能被凤姐的虚情假意迷惑而赚入大观园也有她自身的原因——嫌贫爱富。尤二姐运气并不好,原许配张华,谁料张华家道败落,张华本人又不成器,在外嫖赌,家私花尽,尤二姐悔不当初。与贾珍、贾蓉聚麀,也跟钱有关,尤老娘母女三人素日全亏贾珍周济,惹得自家名声不好,也难再配人。遇到贾琏,应该是她这辈子最大的福气了,既不嫌弃她的过去,又是家世显赫的年青公子,她必须格外珍惜。当贾母听说张华来告,便想送她出去,她立即为自己争辩,争取留下来。慢慢地她发觉到凤姐的心机,贾琏也将心思转到新欢秋桐身上,她的美梦在逐渐破灭,凤姐不可能给她生存的空间,贾琏这位“棉花耳朵的爷”(秋桐语)也不能够为她争取,想当初浪荡子贾琏为她画的饼——凤姐一死,便让尤二姐做正室,也就随风浪荡而去。尤二姐在自逝前,亲口对平儿说:“况且我也一心要进来,与姐姐何干。”苦尤娘算是认命了。是王熙凤害死了她,也是虚荣害死了她。


  威胁之二:女性的价值标准

  尤二姐这样一个温柔体贴、相貌标致,操持家务勤恳谨慎、又怀了男胎的女人,按照当时社会对女人的评价标准,简直可以打满分(如果对她不堪回首的过往忽略不计)。但这不是王熙凤的价值标准!这么一个恃才自傲、连男人都不放在眼里的、“风声不雅”的王熙凤,怎容得男权标准下的“好女人”尤二姐跟自己平起平坐?更别说贾琏和下人对尤二姐赞不绝口,把尤二姐的排名摆到自己之上。

  在当时的社会背景下,男人有风流的特权,女人却没有嫉妒的权利。所以对于女人来说,除了忍气吞声,别无他法。但王熙凤没有遵守这样的“妇道”,因为她是王熙凤,她从小被当男孩养,她聪明过男人,胆大过男人,小太监来借钱,是她“冲锋”在前、将贾琏护在身后,她是不信阴司报应、对自己的才干和胆识充分自信的王熙凤,探春那句“我但凡是个男人,可以出得去,我必早走了,立一番事业”,搁在王熙凤身上也再适合不过了。

  她在大闹宁国府时,冲着尤氏的脸问道:“你又没才干,又没口齿,锯了嘴的葫芦,就只会一味瞎小心图贤良的名儿。”这句话是有很多人争议的,尤氏真的没才干没口齿吗?当然不是,尤氏的才干在很多场合都是有目共睹的,尤氏平日里见了凤姐也要斗一斗嘴,只是尤氏的性格——一味瞎小心图贤良的名儿,束缚了她的才干。在这荣宁二府里,不在乎虚名儿、敢于翻脸的人,除了宝玉、黛玉,就是凤姐了,而且凤姐的作风更加大胆泼辣,手段更圆滑多变。凤姐很会演戏,大闹宁国府这场戏,是好戏中的好戏——既在贾蓉、尤氏身上出了气,又捞到了五百两银子,收场时假装作好人,实际是布下了下一招棋,接下来这一招,却是贾蓉尤氏等人万万没想到的。


  几百个心眼子

  王熙凤的心眼表现在她讨好贾母和王夫人,弄权铁槛寺坐收白花花的银子,挪用公家的钱放高利贷这一类事情上。逢迎上头,苛刻下人,让王熙凤的形象里,增添了“嘴甜心苦,两面三刀;上头一脸笑,脚下使绊子;明是一盆火,暗是一把刀”的负面效果。但王熙凤的心机也有“漏洞”——喜怒形于色。她的个性中,有着爱恨分明的特点,对淳朴的村妇刘姥姥,虽然带有对社会下层的鄙夷,但还是给予了救济。对温厚的邢岫烟,也给予比其他姐妹更多的关怀。贾芹的母亲素日并不拿班做势,凤姐看着顺眼,便答应了帮贾芹某个差事。她尽力讨好贾母、王夫人,却忽视了背后的无数双眼睛,王夫人问及克扣月钱的事,王熙凤当面不好发作,转身走出来,便挽了袖子,跐着门槛子,冷笑道:

  “我从今以后倒要干几样尅毒事了。抱怨给太太听,我也不怕,糊涂油蒙了心,烂了舌头,不得好死的下作东西,别做娘的春梦!明儿一裹脑子扣的日子还有呢。如今裁了丫头的钱,就抱怨了咱们。也不想一想是奴几,也配使两三个丫头!”一面骂,一面方走了,自去挑人回贾母话去,不在话下。(第36回)

  从这里我们可以看出,王熙凤还不能够熟练地掩饰自己,宝钗比她年轻,在这方面却比她老练多了。

  在赵姨娘面前,王熙凤一点都不掩饰自己的厌恶,以至于惹来一场“魇魔法姐弟逢五鬼”的灾祸。赵姨娘害宝玉,跟家产有关,害凤姐,实实在在是因为恨。赵姨娘对她又恨又怕,在马道婆面前,甚至不敢直接提名字,仅以两个手指代替。很明显,凤姐在赵姨娘面前是强势的,无论家庭背景、地位、才干、品格,赵姨娘没有任何一项指标可以跟凤姐相比,这是一场不用打就输赢已定的仗,但凤姐并没有看到赵姨娘的弱势可怜,只看到了可怜之人的可恨之处。遇上赵姨娘这种难缠的角色,宝钗是“暗以言语弹压其志”(对夏金桂),黛玉也深知“那起子小人”不好惹,王熙凤的风格却是“赶尽杀绝”,对赵姨娘毫不留情面地“正言弹妒意”。

  凤姐自然是知道得罪了许多人,因而才能说出“不信阴司报应”的话,然而,即使遭遇了“五鬼”,也没有让她收敛自己的行事风格,依旧“心狠手辣”,为自己揽财而得罪人,为管理大家庭而得罪人……

  圆滑的人懂得收起锋芒,王熙凤却在用她的锋芒给自己挖着坑。


  控制一切

  凤姐跟贾琏的感情最初是很甜蜜的,后来为什么会有变化,跟贾琏的风流有关吗?还是那句话,任何人际问题都不只是某一个人的问题,感情的破裂跟凤姐的控制欲也有关系。

  协理宁国府,让我们看到了王熙凤喜好揽权,修建大观园,更是直接驳回贾琏的决定,要他依照自己的主意去办。弄权铁槛寺,完全没有经过贾琏同意,便擅自以贾琏名义行事,旺儿小子想借主子势力霸成亲,凤姐更是在贾琏面前分寸不让。按照王熙凤的要求,贾琏不可以接触任何其他女人,抛开社会背景,单从贾琏的个性来讲,这种要求也是过于严苛的。

  《红楼梦》大旨谈情,通常我们关注的都是宝玉的情、黛玉的情,但其实在琏二爷的字典里,也是有“情”的,那是带着温度的柔情,这柔情随性而起,又转瞬即逝(此处“性”当作性爱理解),如果说宝玉的情给了冰清玉洁的女孩儿们,那么贾琏的情则惠及了诸多寂寞妇人。贾琏是一个柔和的男人,除了被凤姐激怒的那一回,我们很少见到他跟人发生冲突,他在饥渴难耐急于偷欢的时候,都会顾及到娈宠的感受,这似乎是一个软泥捏成的男人,显不出任何棱角,他的情也像一张不设限的信用卡,随意可刷,而王熙凤想做唯一的持卡人,对于贾琏来说,她就像是一个囚禁野兽的牢笼。鲍二媳妇事件,王熙凤大闹一场,使贾琏的容忍度被透支,形成了二人感情的一道裂痕。尤二姐之死,让贾琏和王熙凤的感情进一步破裂。从前至后,如果我们关注贾琏夫妇的感情线索,会发现他们从最初的甜蜜恩爱,渐变为貌合神离,王熙凤可以在贾琏面前以尤二姐忌日的名义索要银两,不再有撒泼吃醋的真情外露,贾琏也明白王熙凤的真实意图,于是也用虚情假意搪塞过去。从情的角度来看,这又何尝不是悲哀?“一从二令三人木”,在前八十回,我们没有看到王熙凤的结局,但至少可以看到她的感情悲剧。机关算尽的凤姐,企图将一切把握在自己手中,然而命运却并不随人掌控,难怪曹公感慨:“叹人世,终难定!”


  狠人王熙凤

  红楼中狠毒的人不少,犯下人命案的也不少,贾雨村、赵姨娘、薛蟠、宝钗对于金钏的无动于衷,王夫人对晴雯的驱逐……但若论手段高超,无人能出凤姐之右。但王熙凤的某些优点也是不得不承认的,比如聪明能干,比如高度的职业精神。这个人物之所以有如此高的艺术性,就在于她不仅有高于常人的欲望,还有高于常人的才智手段。我甚至设想,如果王熙凤遇上贾雨村,那会是什么样的好戏呢?

  凤姐的狠,不只是对别人,她对自己也是足够狠。协理宁国府,每天卯正二刻点卯,从不误时。同时又兼顾着荣国府的大小事宜。贾敬升天,王熙凤大病尚未痊愈,也强撑着帮助尤氏料理,而此时尤老娘也带着尤氏姐妹在宁国府中住着,不知帮了什么忙?此时宁荣二府的几个青壮男人,忙里偷闲地研究如何偷娶尤二姐,厮混尤三姐。(第64回)作为管家,王熙凤能够看到大家庭的整体利益,在第55回王熙凤小月卧床之后,家事由探春、李纨、宝钗共同接管,我们才看到这么一个人多口杂的大家庭,如果没有王熙凤的管理,局面将是不堪设想的。虽然下人抱怨她未免太严苛了些,但是我们参考一下贾母是怎样管家的:在第73回,贾母听探春提到下人聚赌,将头家赌家打四十大板,撵出去,不许再进来,从者每人打二十大板,革三月月钱。无论亲疏体面,一概不留情面。

  被管理者的需求一定是多发钱少做事,而管理者一定是站在他们的对立面,这个矛盾是永恒的。在贾母的贴身秘书鸳鸯眼中,管理者十分难做人:“太老实了,没有个机变,家里人也不怕;若有个机变,未免又治一经损一经。”王熙凤若要顶住这种压力,代价必然是遭人怨恨。这一点她十分清楚,“这些年,我生了多少省俭的法子,一家子大约每个不背地里恨我的。我如今也是骑上老虎了。虽然看破些,无奈一时也难宽放;二则家里出去的多,进来的少……若不趁早儿料理省俭之计,再几年就都赔尽了。”(第55回)这话她只能跟亲近的人说,逞强好胜的王熙凤绝不可以到外面去诉苦,不能在外人面前显露难色。

  可以说王熙凤的机关算尽,不仅为了自己,也为了家富人宁的局面,但可惜的是终究逃不过“家亡人散各奔腾”的命运。

  一个小说人物被大家乐于谈论,是因为她被赋予了丰富的人性特征,她与这世间的你我一样,有着生动的欲望,也因为这些欲望,才有了鲜活的生命色彩。没有人是完整的英雄,也没有人是彻底的小丑,人性与这宇宙万物一样不停地流转,在特定的时刻展露特定的映像,这也正是真实人性的魅力所在。

  王熙凤的形象,不禁让人联想起明代中后期的一位王学左派人物——李贽,他曾经在他的作品《初潭集·卷之二·才识》里,对女性大加称赞:“此二十五位夫人,才智过人,见识绝甚……李温陵长者叹曰:是真男子!是真男子!已而又叹曰:男子不如也!”李贽在他的《答以女人学道为见短书》也谈到:“谓人有男女则可,谓见有男女岂可乎?谓见有长短则可,谓男子之见尽长,女人之见尽短,又岂可乎?”

  虽然清代的建立政权后,继承了明代的统治思想,康熙本人十分推崇朱熹,称朱熹是“继千百年绝传之学”的人物,然而,自明代以来的、反程朱理学的思潮也持续不断,与曹雪芹同时期的戴震,批判程朱理学:“宋以前,孔孟自孔孟,老释自老释;谈老释者高妙其言,不依附孔孟。宋以来,孔孟之书尽失其解,儒者杂袭老释之言以解之。”另一位曹雪芹同时期的思想家袁枚,公开反对程朱理学,并大胆提出将正统之说“一扫而空之”。在《红楼梦》中,宝玉也多次反对当时的正统思想。冯其庸先生曾经提到,《红楼梦》的思想,不是曹雪芹一个人的思想,而是当时社会思潮的一个缩影。从社会思想层面来看,王熙凤的人物形象,是对程朱理学的一个挑战。她对尤二姐的斗争,不仅仅是两个女人的家庭斗争,更是对那些被男权思想同化的女性的狠命一击。

  即使在当下,王熙凤的形象也是有意义的,她让女性看到自己可以优秀到什么程度,虽然她没有像探春那样直接了当地指出女人在社会秩序中受到的限制,但她用实际行动证明了被埋没的女性价值——不仅不比男人差,反而可以胜出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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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第六章立意新颖、视角独到,打破非善即恶的浅层解读。以人物对峙为线索,层层剖析了王熙凤复杂多面的人性,史论结合、情理兼备。既细致梳理人物纠葛与命运因果,又关联时代思想背景升华主旨,文字沉稳深刻,思辨性极强,让读者得以窥见红楼人物的立体人性与封建时代的女性困境。此章中王熙凤是《红楼梦》最鲜活立体、最具争议的核心人物,更是红楼众生相里最真实的人性样本。此章跳出脸谱化褒贬,以贾瑞、尤二姐、赵姨娘等对手为切入点,深度的剖析了王熙凤的欲望、心性与行事格局。作者结合心理学视角与时代思潮,拆解了王熙凤狠戾手段、强势掌控欲背后的成因,辩证的解读她的精明才干与人性缺憾,既看见她机关算尽的悲凉,也读懂她挣脱封建桎梏、挑战世俗礼教的独特价值。极致的强势与欲望,究竟是王熙凤的性格原罪,还是时代催生的必然?同样身处封建礼教牢笼,为何唯有王熙凤敢于打破世俗规训、掌控自我命运?她机关算尽、争强一世,最终落得悲剧收场,究竟输给了对手,还是输给了时代与人性?倾情推荐阅读赏析!热烈欢迎文友积极跟评!编辑:攀登顶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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