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富贵场里的众生相
点击:230 发表:2026-08-27 18:12:18
鲜花:6 一个懂得攻关要略的聪明人
刘姥姥家就是现实版的“为官的,家业凋零”。她的亲家当年曾与王熙凤祖父一起在京中做官,也姓王,后来因家业萧条,搬出城外去住了,现在务农为生,女婿小名狗儿,近日吃了两口闷酒,便在家寻气,。刘姥姥看不过,劝道:“没了钱就瞎生气,成了什么男子汉大丈夫呢!”她是个有头脑的老太太,想起当年狗儿家曾与金陵王家连过宗,不如借着一点旧情,去走动走动,或许有些好处。“要是他发一点好心,拔一根寒毛比咱们的腰还粗呢。”然而,狗儿毕竟拉不下“男子汉大丈夫”的脸面,最后还是刘姥姥舍出一张老脸来到了荣国府。
刘姥姥是一个懂得攻关要略的聪明人,她的这一波操作或许可以我们给一些启示——一个贫穷的老太婆,带着一个五六岁的小孩子,走到贵族豪门跟前,毕恭毕敬地打探太太的陪房周瑞家的住址,那些势利小人斥以白眼和奚落,但刘姥姥到底年老沉得住气,也所幸世间总有良善之人,给她指了一个方向。刘姥姥照着这个方向找去,第二次问路,她问的是一个小孩子,孩子都是单纯直接的,蹦蹦跳跳地带她找到了周瑞家。
刘姥姥为什么要找周瑞家呢?因周瑞当年争买田地,得到过刘姥姥女婿王狗儿的助力,周瑞家的这会儿见刘姥姥来求助,也就难推辞了,另外,她也有意显摆一下自己的体面,毕竟她这个地位,一般人都是要呈九十度仰望的。
刘姥姥找对了人!她成功地迈进了侯门,见到了王熙凤,获赠白银二十两。
刘姥姥在后面的故事里,做了一件颇为了不起的事。贾府势败,王熙凤的女儿巧姐被“狠舅奸兄”陷害,是刘姥姥将她救出火坑。作者留了一定的笔墨给刘姥姥,把一个幽默风趣、朴实善良、深谙世故的穷苦老人家“画”在我们眼前,她的风趣和世故,与凤姐相映成趣,她被黛玉笑为“母蝗虫”,却是凤姐的现世福报。
是富太太,也是平常人
周瑞家的在整部小说里也多次被提及,有钱有闲有地位,毫无疑问是一个富太太。她有着常人一样的同情心,第一次看见香菱的时候,她再忙也要去拉住人家问个究竟的,拉了他的手,细细的看了一会,又问:“你几岁投身到这里?你父母今在何处?今年十几岁了?本处是那里人?”听见香菱说什么都不记得了,周瑞家的反倒叹息伤感一回。
她也有常人一样的虚荣心和存在感需求。刘姥姥来找她,她忍不住要显摆一下自己的体面。大观园的下人得罪了尤氏,被她一听见,即刻闪亮登场,展示高效行动力:这一刻在尤氏面前讨好献媚,下一刻又到凤姐面前汇报情况,得了口令之后,一边传话给大管家,一边捆住两个得罪尤氏的管家奶奶。但实际上,她却没有在这里管事的权力,只因她是王夫人的陪房,谁不给她一些面子呢?
刘姥姥和周瑞家的,贫富差距如此悬殊,需求肯定不在同一个层面上。对于刘姥姥来讲,物质保障是第一位的,但她并不会因此而放弃善良。我认为,善良是天性,更是选择。在巧姐落难的时候,刘姥姥可以用一声叹息表达她的同情,但她拼出了财力和人力。周瑞家的需要的是被认同,被尊重,被羡慕,甚至需要被人怕。在藏龙卧虎的贾府,权力地位的内卷也是相当严重,解决了衣食忧患的群体,她们要面临权力、体面的竞争。
回想第二回当中,贾雨村发表的那一番正邪两赋的长篇大论,也可以看作是作者曹雪芹本人的观点:“天地生人,除大仁大恶两种,余者皆无大异。若大仁者,则应运而生,大恶者,则应劫而生。运生世治,劫生世危。尧、舜、禹、汤、文、武、周、召、孔、孟、董、韩、周、程、张、朱,皆应运而生者。蚩尤,共工,桀,纣,始皇,王莽,曹操,桓温,安禄山,秦桧等,皆应劫而生者。大仁者,修治天下;大恶者,挠乱天下。清明灵秀,天地之正气,仁者之所秉也;残忍乖僻,天地之邪气,恶者之所秉也。今当运隆祚永之朝,太平无为之世,清明灵秀之气所秉者,上至朝廷,下及草野,比比皆是。所余之秀气,漫无所归,遂为甘露,为和风,洽然溉及四海。彼残忍乖僻之邪气,不能荡溢于光天化日之中,遂凝结充塞于深沟大壑之内,偶因风荡,或被云催,略有摇动感发之意,一丝半缕误而泄出者,偶值灵秀之气适过,正不容邪,邪复妒正,两不相下,亦如风水雷电,地中既遇,既不能消,又不能让,必至搏击掀发后始尽。故其气亦必赋人,发泄一尽始散。使男女偶秉此气而生者,在上则不能成仁人君子,下亦不能为大凶大恶。置之于万万人中,其聪俊灵秀之气,则在万万人之上;其乖僻邪谬不近人情之态,又在万万人之下。若生于公侯富贵之家,则为情痴情种;若生于诗书清贫之族,则为逸士高人,纵再偶生于薄祚寒门,断不能为走卒健仆,甘遭庸人驱制驾驭,必为奇优名倡。如前代之许由、陶潜、阮籍、嵇康、刘伶、王谢二族、顾虎头、陈后主、唐明皇、宋徽宗、刘庭芝、温飞卿、米南宫、石曼卿、柳耆卿、秦少游,近日之倪云林、唐伯虎、祝枝山,再如李龟年,黄幡绰,敬新磨,卓文君,红拂,薛涛,崔莺,朝云之流,此皆易地则同之人也。”她们算不上仁人君子,也肯定不是大凶大恶之人,更不秉赋正邪搏击之气,不过是你我一样的平常人罢了!
穷少爷和丫鬟
元春省亲不过几个时辰,却制造了如此浩大的工程,园林的维护,人员的安排等工作都交由贾琏凤姐二人主持。贾家有一房穷亲戚贾芸,人称芸二爷,也跑来跟贾琏求个差事,但是他求错人了,求贾琏,不如求凤姐,贾琏只会等空缺,而凤姐可以制造空缺。比如家族里有一个叫贾芹的子侄,贾芹的母亲来给儿子求差事,直接找到了凤姐,凤姐因看她顺眼,就答应了。职位不是现成的,是凤姐为贾芹“制造”出来的,也就是“现挖萝卜岗”。凤姐跟王夫人提议,迎接贵妃时用的这些小和尚道士,不要遣散,暂且送到家庙里去,日常派人管理家庙,下次贵妃再回来,还可以使唤的。好家伙,贵妃难得回来一次,为了这个虚无缥缈的归期,就要空养着一群人,这不是拿公家的钱做自己的人情是什么?
贾琏这边,因为贾芸再三委托,他本想把这好事给了贾芸,然而凤姐软硬兼施,让他安排贾芹管理家庙,等园子里种树的工程出来,再派贾芸。贾琏是个软柿子,硬不过凤姐,也不会说谎,他回复贾芸说:“前儿倒有一件事情出来,偏生你婶子再三求了我,给了贾芹了。他许了我,说明儿园里还有几处要栽花木的地方,等这个工程出来,一定给你就是了。”贾芸是个聪明人,他立刻意识到,贾琏是不顶用的,真正顶用的人是王熙凤。贾芸想找王熙凤办事,就必须送礼,可是他没钱啊。他有个舅舅,是开香料铺的卜世仁,贾芸想在他舅舅店里赊账拿点冰片麝香。他舅舅不仅不给他,还数落他一番,说他没正事。贾芸翻出旧账,说他父亲去世的时候,他年纪小,舅舅给料理的丧事,这其中被舅舅吞了的金钱哪里说得清?卜世仁还真不是人。舅母更不是人,连饭都舍不得留他吃。贾芸赌气离去,就撞上了邻居醉金刚倪二。这个倪二是专门放高利贷混赌场的,这等人看起来就不能惹,所以贾芸从没跟他打过交道。然而没想到的是,这醉金刚还真是一个行侠仗义之人,慷慨借钱给贾芸,十五两三钱有零的银子,连借条都不要。贫穷是检验情义的重要时刻。贾芸拿了银子,偏不去他舅舅铺子里买香料,而是去了大铺子。然后拿着珍贵香料,去荣府门前专等凤姐出来,贾芸编了一段漂亮的说辞,把送礼这件事说得天衣无缝。有人看《红楼梦》就爱看人情世故,这方面贾芸绝对是高手,看他怎么说的:我有个朋友,现在捐着通判(潜台词:我也有有钱有势的朋友),家里开香铺,因为要去云南上任,把这香铺清仓关门了,就送了我一些冰片麝香。而这些东西,只有婶子您配使。这不正拍到王熙凤的心坎上吗?王熙凤的弱点一是贪财,二是虚荣,贾芸完美地拿捏了王熙凤的弱点。当然,王熙凤何等人也?她很会掌控领导的艺术,她要端着点儿,不能让人觉得她见不得好东西似的。因此,凤姐硬是拖到第二天,等到贾芸再次上来找她,她才把园林工程给了贾芸。
贾芸不止试探贾琏凤姐这条路,他同时也在试探宝玉。可惜,宝玉并不按照男人的常理出牌,跟宝玉交往,什么现实好处都不会有,最多就是提高一点文艺修养。收获总在不经意处。贾芸来园里找宝玉的时候,宝玉不在,贾芸扑了空,却因此结识了丫鬟小红。这也算宝玉无意牵起的一段情缘。贾芸和小红是这部书里最合适的一对儿之一,二人同样的伶俐聪敏,同样的心地纯良,也同样想争取更好的生活。这对灵魂的共振发生在大观园,四目相对,心意已通。然而,中间的层层障碍难以解除,一个是身不由己的丫鬟,一个是无依无靠的孤儿,这是时代和命运给他们制造的难题。如果人生是考场,那么贾芸、小红这样的人才,都能取得不错的成绩,可是人生不是考试,人生是牌局,抓到什么样的牌,就决定了命运的起点。也有人一手好牌打个稀烂,或者一手烂牌逆袭而上,但那些都是小概率事件,作为大多数的我们,都只是一个普通玩家。
解语花的梦想
元春回宫后,赐出糖蒸酥酪,宝玉想着袭人爱吃,于是吩咐留着给袭人回来吃,袭人去哪儿了呢?被母亲接回家吃年茶,现在还是正月,贾府里也还继续着正月里的节庆热闹。这一日,宁府请看戏放花灯,宝玉看了半日,觉得没意思,便悄悄地让茗烟带着他去了袭人家。要知道这个可不是小事,万一被发现,茗烟可是要承担重大责任的!在宝玉和茗烟到来之前,曾有过这么一出:袭人的母亲和哥哥提出要赎她回家,那么身为贾府奴才的袭人愿不愿意呢?袭人是这样说的:“当日原是你们没饭吃。就剩我还值几两银子。若不叫你们卖,没有个看着老子娘饿死的理。如今,幸而卖到这个地方。吃穿和主子一样,又不朝打暮骂。况且如今爹虽没了你们,却又整理的家成业就复了元气。若果然还艰难,把我赎出来,再多掏澄几个钱,也还罢了,其实又不难了。这会子又赎我作什么,全当我死了,再不必起赎我的念头。”因此哭闹了一阵。袭人在此刻立下誓言:至死也不回去的!所以当宝玉来到她家的时候,她正是“两眼微红”的样子。
袭人为何甘愿为奴?作者讲得很清楚:贾宅是慈善宽厚之家,从不曾作践下人,所有亲侍的女孩子们更比家下众人不同,比那些平常寒薄人家的小姐还要尊重些。这么优越的条件,其他人家是不能有的,因此即使身为奴婢,行动不自由,袭人也不愿放弃,这是其一。
其二,贾府现在在外面看,是蒸蒸日上。元春刚封了贤德妃,贾府修了大观园接驾省亲,如果是你,眼下就职的公司看起来后劲十足,而且你也正好是领导跟前的红人,有提拔上升的机会,你会辞职吗?
其三,宝玉与她正处于甜蜜阶段,一日不见牵肠挂肚,一个年轻的女孩子为情牵绊自然是不舍离去了。
但让我们继续往前回溯,袭人当年被卖的是个死契,是不能赎回的。我们可以尝试体会旧社会里的一个小女孩因为家境贫穷,不得不被卖掉做奴才,用她一生的自由去换父母兄长的生存,那是一种怎样的无奈,或者往更严重一点说,是绝望,就像袭人亲口说的:“我一个人是奴才命罢了,难道连我的亲戚都是奴才命不成?”被迫走的路,我们只能说这是命运的安排。当年的袭人是被迫卖进来贾府的,可现在是她自己主动选择留下,继续当奴才。
自由是一件是奢侈品,若能拥有何尝不是一件幸事。
可什么是自由呢?庄子在《逍遥游》中给我们创造了一个“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的逍遥自在的境界,纯任自然无所待,可以说是自由的典范了,然而大鹏抟扶摇而上九万里,必须借助风力,列子御风而行,也是无风不可,自然万物都在关联当中,又有谁能逃出牵绊?圣人的境界是普通人的追求,却很难成为现实。普通人大概率是逃不出世俗的,必须在现世洪流的推搡下,在社会的规制框架下,完成自己的人生,假若能达到孔子的“从心所欲不逾矩”,就已经是现实世界最自由的境界了。
我不知道袭人是否意识到了这一层,但她确实是这样做的——兢兢业业遵守着自己的职责,劝谏宝玉走正路,也即是湘云口中的仕途经济之路。
当袭人从家里回到贾府,回到宝玉房中之后,便开始了她的工作,那就是劝诫宝玉。袭人深知现在的宝玉舍不得她,于是她在宝玉面前这样说:“如今我要回去了……我今儿听见我妈和哥哥商议,教我再耐烦一年,明年他们上来,就赎我出去……”宝玉听到这个消息,自然是万万不肯放她出去的,袭人的套路正是要借着宝玉的这份不舍,借机提出三个要求:
第一,不能再说“我有一日化成了飞灰,化成一股青烟,风一吹散了的时候……”这样的疯话;第二,不管你是真喜欢读书,还是假喜欢读书,一定要在老爷跟前做出个爱读书的样子来;第三,再不可毁僧谤道,调脂弄粉,尤其是再不许吃人嘴上擦的胭脂,还有那爱红的毛病。
宝玉当场全盘接受:行行行,都依你,你说什么我都改。大概就是这样的态度,态度是极好的,没往心里去也是真的,毕竟他还是个初入青春期的孩子,一诺千金对他来说太沉重了。我们再往后面读一点就知道,宝玉转身就把他的誓言给忘了,第二天,宝玉来到黛玉房中,黛玉发现宝玉左边腮上有钮扣大小的一块血渍,就问“这是谁的指甲刮破了?”宝玉一面躲一面笑,说了实话:“不是刮的,是才刚替他们淘漉胭脂膏子,蹭上了一点。”黛玉说“你又干这些事了,干也罢了,必定还要带出幌子来,便是舅舅看不见,别人看见了,又当奇事新鲜话儿去学舌讨好,吹到舅舅耳朵里,又该大家不干净,惹气。”一语点出宝玉身边那些闲杂人等的日常!
这一回的回目叫《情切切良宵花解语 意绵绵静日玉生香》,一个是解语花——袭人,一个是生香玉——林黛玉。这两个都是宝玉身边最亲近的人,对待宝玉的这些异常行为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态度。那么,宝玉对待她们的态度会有什么不同呢?
在袭人和宝玉的对话当中,我们可以发现这是两个不同频的灵魂。随着宝玉一步步的成长,他也在一点一点地认识着他身边的这些女子,也淘汰着曾经被他奉若神明的这些清净洁白的女儿,为什么说淘汰呢?我们看到书的后半部分的时候就会发现,袭人在宝玉的心目当中已经不那么重要了,就像我们看到很多的爱情故事一样,两个人随着各自的成长,选择了不同的价值观,走向了不同的道路,正是鸡汤文常说的“走着走着就散了”。当然这是后话了。
袭人这朵解语花如果晋升顺利的话,她会成为宝玉的妾,就像香菱之于薛蟠,平儿之于贾琏,赵姨娘周姨娘之于贾政,所以我们通过这几个角色的命运,也可以揣度出袭人的命运,那也是袭人的梦想。此时,这个贾府最鼎盛的春节里,袭人的梦正随着贾府的“烈火烹油”而燃烧着,连袭人的哥哥、母亲都看出来了,这是一个积极进取的梦。袭人并不甘心回家,嫁人,过普通人的生活,她兢兢业业地服侍宝玉换来了王夫人的青睐,直到王夫人提升了她的待遇,与姨娘同等,虽然没有名分,虽然最终是“堪羡优伶有福,可叹公子无缘。”但用袭人自己的话说:“也不敢妄想了”。
可是姨娘的人生又是怎样情形呢?咱们看作者紧接着袭人的情节之后,就写到了赵姨娘:正月里学生放年学,莺儿香菱宝钗与贾环赶围棋,贾环输了耍赖,闹得不愉快,回房被赵姨娘啐骂“谁叫你上高台盘去了?”恰巧凤姐路过听见,说给赵姨娘:“他现是主子,不好了横竖有教导他的人,与你什么相干!”(第二十回 王熙凤正言弹妒意)姨娘是奴才,姨娘生的孩子是主子,因此姨娘没有教训自己孩子的资格。赵姨娘生了一儿(贾环)一女(探春),这原是她的资本,可实际上她反而被自己的亲生女儿嫌弃、训斥、冷落,看起来多么不近人情,然而这符合当时的礼法,因此我们无法给探春下一个“对”或“错”的定义,于情不对,于理无错,生在那样一个社会那样一个家庭,探春不也是一个挣扎的存在吗?她是姨娘生的,在当时被称为“庶出”,同样是主子,但她要低别人一等,这也是探春心里最敏感的症结。在这个社会这个家庭里,“尊卑之别”时不时地探出尖刺,用鲜血淋漓的方式展示着它们对亲情的破坏——在赵姨娘歪曲教导下长大的贾府三爷贾环心怀不轨,用灯油烫伤哥哥宝玉的脸,赵姨娘用邪祟谋害宝玉凤姐。他们种种低劣的手法,既出于赵姨娘善妒的险心,争强好胜的心性,也出于姨娘在卑微地位中煎熬出的扭曲人格。
做姨娘,要有一颗与世无争的淡泊之心,就像那个极少被想起的周姨娘,在这众生熙攘之间,默默地擦去自己的存在感。或者像平儿那样,为主子尽心尽力操持事务,还要在主子的矛盾之间随机应变调节平衡,无论遇到什么情况,都要懂得忍耐。又或者像香菱那样,遇到恶劣的女主人,被凌虐致死。袭人今后的命运如何,要看宝玉娶什么样的正妻,今后能否生儿育女,虽然前途未卜,但姨娘的地位已经是袭人的命运天花板了。
元春在皇宫里不得见父母姊妹,袭人又何尝不是一样的不自由呢?然而,袭人并不会像元春那样为此落泪,这就是人生各有悲欢。
被礼教“驯化”的悲剧人物
提起王夫人,你可能会想到这些:
是她把晴雯赶出了大观园,造成晴雯之死,是她将府里的所有事务丢给王熙凤,自己一个人享清福。而且,她跟自己的婆婆、媳妇都是面和心不和,她也一直是金玉良缘的支持者推动者。她不喜欢林黛玉,但更恨赵姨娘,她不像赵姨娘那样得贾政的喜欢,她的夫妻生活才是“齐眉举案到底意难平”。
可是我们回到故事的开头,刘姥姥口中的那个王家二小姐,年轻未出嫁时的王夫人,可不是这么个形象啊!
年轻时的王夫人,那是个“着实响快”的二小姐,想来也是灵动活泼的。
可嫁人后的王夫人,似乎看不到响快的样子了,她的孤独感如影随形,亲妹妹薛姨妈来了,她俩亲昵地唠家常,这就能看出她平日里有多孤单,连个说心里话的人都没有。与侄女王熙凤的关系,更像是上下级同事,王熙凤是她进击的臂膀,但不是倾诉的对象,凤姐有私房话也不会跟她这个姑姑说。不过毕竟是娘家人,在这样一个暗流涌动、各怀鬼胎的大家庭里, 关键时刻还能互相帮衬,一起抵御那些风刀霜剑。
婆媳关系上,她跟儿媳妇李纨形同陌路。两个都是克己守礼的人,相处起来却毫无同频共振,就像两个遵守规则的陌生人,在贾府这个大舞台上各演各的戏。
在贾母面前,王夫人表面上孝顺恭敬,实则想法大相径庭。从对待晴雯、袭人的态度上就能看出来,由此可知,在黛玉、宝钗的问题上更是意见不一。宝玉的婚事,她默默推动“金玉良缘”,不正面表态,却在暗处使劲儿。薛姨妈给她讲宝钗的“金锁是个和尚给的,等日后有玉的方可结为婚姻”,明显的金求玉啊!若没有王夫人的助力,元春赐的礼物,怎么宝玉和宝钗的一样?这不就是给金玉良缘拉票吗?而且这和尚究竟是真是假,咱们没见过,石头也没亲眼见过,咱们跟石头一样,都是听薛家人说的。这就让人生疑了,想想康熙九子夺嫡,胤禩利用江湖术士张明德的相面之词给自己拉票,这手段如出一辙啊!
即使在这样的攻势之下,宝黛感情依然坚不可摧,虽然贾母没有正面表明自己的态度,但是府里的奴才们都知道:“准是林姑娘没错了,只等老太太一开口。”两方势力的暗中较量可见一斑呐!
在教育孩子方面,王夫人尽显自私与无能。比如宝玉主动跟彩霞拉扯,她当作没看见;宝玉跟袭人初试云雨情,她也没说袭人是妖精。可要是哪个丫头稍微“挑唆”宝玉,她就恨不得置之于死地,大骂“都叫你们挑唆坏了” ,然后盛怒之下大量裁员。
她跟贾母不同,贾母溺爱宝玉是因为她真的接受宝玉,贾母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快乐教育者。而王夫人不是,她很想宝玉走主流价值观的正确道路,但宝玉着实是一个难管的孩子。王夫人没经过这种历练,可能前面两个孩子太优秀了,她做母亲一直是顺风顺水,一个元春,一个贾珠,结果第三个盲盒拆开,咔 ̄是个极度叛逆的混世魔王,咋办?
中年得子,这孩子长得又那么招人喜欢,管又舍不得,不管又很焦虑,眼看着一天天长大了,可就是不往正道上走,王夫人本就压抑的生活更加产生挫败感和无力感。她能怎么办?吃斋念佛也不能让她内心平和,她只能从外界寻找原因,把怒火迁移到无辜的女孩身上。所以我们看到王夫人在这些女孩面前没有丝毫的仁慈,这与她平日里乐善好施的形象大相径庭。
为什么会这样?曾经伶俐、善良的王夫人,现在怎么越看越像宝玉口中的“死鱼眼睛”呢?怎么就对好看伶俐的女孩儿厌恶至极呢?她最痛恨勾引宝玉的女孩子,在她抽象的认知里,长得好、伶牙俐齿就等于妖精,妖精就是要勾引她的儿子,比如金钏儿,四儿,晴雯、芳官……这逻辑我也是醉了!咱说王夫人能生出元春和宝玉这般出众的孩子,她长相应该也不差。被她仇恨的那些女孩儿,不正是她青春时的模样吗?说到底,是为人妻、为人母、为人媳的规矩,把她变成了一个没有感情的“木偶”。她所接受的驯化让她仇恨伶俐好看的年轻女子。女人要笨笨的,要无才,无才就是德。
她只知道舍米舍钱、斋僧敬道是善事,但是一旦触及到她的痛处,她便走向了另一个极端。
王夫人的痛处是什么?除了宝玉的前途让她焦虑,她一去不返的青春更是潜藏内心深处的痛点,或许她并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是谁杀死了我的青春?”也或许她知道答案,但是又能如何,虽然生在大富大贵之家,却比小门小户更身不由己,她只能吃斋念佛,平息内心对命运的怒火。你看同样身不由己的元春就直截了当地说出了这种痛楚——当初既送我到那不得见人的去处……
享受富贵的人却在悟道超脱
贾母为宝钗过生日,在贾母内院里搭戏台,湘云拿小戏子跟黛玉相比,虽是一句玩笑话,但黛玉是多心的人,宝玉深怕惹恼了黛玉,大家不愉快,便试图制止湘云,宝玉的这一番好意反而引出黛玉和湘云的不满,真应了子游的那句“朋友数,斯疏矣。”这一番小孩子之间的不愉快让宝玉觉得自己原本追求的“大家彼此”竟是虚假的,自己竟然是“赤条条来去无牵挂”,因最近在读《庄子》,宝玉自然而然地悟出了一番道理“你证我证,心证意证。是无有证,斯可云证。无可云证,是立足境。”并填了一支《寄生草》“无我原非你,从他不解伊。肆行无碍凭来去。茫茫着甚悲愁喜,纷纷说甚亲疏密。从前碌碌却因何,到如今回头试想真无趣”。黛玉见了这些,又提笔续上“无立足境,是方干净。”因情而悟,是情太深之故,为情牵绊,必然要落入苦恼,试想人世间种种,为财牵绊,为名牵绊,岂不都是一样的道理!自由是什么?自由便是放下牵绊。
你看,同在一个正月,同在一个豪门大院,花袭人梦想挣到喜乐繁华,享受着喜乐繁华的人却在悟道超脱。
贾敬的寿辰,按理他应该回家接受晚辈的行礼,接受亲友的庆贺。然而贾静在道观里清静惯了,他警告贾珍,“我不愿意往你们那是非场中闹去,你们也不许来给我磕头。”在红楼梦中,宝玉、惜春、妙玉都可以算是世俗的逆行者,贾敬则是这帮逆行者中走得最远的,除了过年祭祖,其余时间他都是在道观里,与世俗绝缘。在世俗人冷子兴眼里,这是“胡羼”。在作者眼里,这是“箕裘颓堕”的开端。贾敬自小受到的家庭教育极为严厉,荣国府的管家赖大的母亲赖嬷嬷说过:“东府里你珍哥儿的爷爷,那才是火上浇油的性子,说声恼了,什么儿子,竟是审贼!”过分严厉的教育容易让人在后半生走向叛逆,贾敬就是例子。他厌恶世俗的一切,包括过生日。
虽然寿星本人非常厌恶热闹的生日,但是贾府内外的人情世故还是要依旧执行的,贾珍到底派贾蓉去道观里行了礼,南安郡王、东平郡王,西宁郡王,北静郡王四家王爷,以及镇国公、忠靖侯等十几家都往宁府送了寿礼。以生辰为名,开展人情往来、娱乐宴请,这些人间的喜乐繁华,贾敬躲得远远的。
撕掉等级贵贱的标签
秦可卿出殡那天,北静王水溶出现了,这是怎样的一个人呢?他被贾政称为贤王,宝玉对他也是心向往之。在宝玉的眼里,水溶是“面如美玉,目似明星,真好秀丽人物”,在水溶的眼里,宝玉是“面若春花,目如点漆”,如宝似玉。二人一见如故,高度同频,水溶对宝玉称赞有加,把自己的一串圣赐念珠送与宝玉。
送殡路上,凤姐宝玉秦钟等人在一处村庄休息,在这里,宝玉遇见一个乡村女孩,她叫二丫头。因宝玉从未见过农家生活,对农庄上的工具十分好奇,当他了解了这些工具怎样使用的时候,宝玉不禁感叹:“怪道古人诗上说‘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对于炕上的纺车,宝玉更是好奇,忍不住要摆弄一下,这时二丫头突然闯入宝玉的眼帘,跟他说“别动坏了,”宝玉身边的小厮连忙喝斥阻拦,但这个女孩并不像其他人一样对贵族避之不及,也并不卑躬屈膝。宝玉向来对女孩子温柔有礼,他跟二丫头陪笑解释:“我因为没见过这个,所以试他一试。”二丫头说:“你们哪里会弄这个,站开了,我纺与你瞧。”短暂的相遇,这个乡村女孩给宝玉留下了特别的印象,于宝玉而言,不论是北静王还是二丫头,撕掉等级贵贱的标签,剩下的是平等的灵魂。
文人的技能
大观园落成了,贾政带着清客相公们游园,拟题对联匾额。按理说,这应该请贵妃来题,但是贵妃还没看过,怎么题呢?如果等贵妃看过再题,这么大的园子,这么多的景致,没有任何的匾额题字,贵妃看着也忒显得无趣了。正为难之际,众清客展现了他们的第一项技能——出主意,并且还得说仅供参考,才能显得谦虚。他们的意思是先打个初稿,暂且做成“灯匾联”挂上,等贵妃游幸时再定稿。这思路,确实完美!
贾政又说,我们先拟了,妥当便用,不妥当的,就请雨村来拟。很显然,贾政欣赏雨村的才华胜过欣赏其他人。众人听贾政这么说,便笑着说老爷拟的肯定好,何必等雨村?我们大家公拟,好的就留下,不好的就弃用,有啥不行的?就是嘛,贾二老爷不能只给雨村小红花呀,应该雨露均沾才对嘛。这第二项技能就是——抓住机会。
我不知道有没有人跟我一样在揣度此时的众位清客相公,他们在本回陪逛陪笑陪唠嗑,贡献了无数才思与情商,但是作者将他们统一称作“众人”“众清客”,比如宝玉前几回见过的詹光,单聘仁,今天是不是也在里面呢?我们不得而知。
就这样贾政带着一行人,从正门开始游园。本回有大量关于园林建筑的详细描写,此处不多复述,总之是不落俗套。
打开园门,是一带翠嶂挡在前面,贾政在这留下批语:“非此一山,一进来园中所有之景悉入目中,则有何趣。”众人展露出第三项技能——及时点赞回复,大意就是:可不咋地,没几吨才华,哪里想得到这种创意?
进入山口,可见山上有一块白石,是留题处。贾政笑问,大家看这里题什么名呢?众人心中早猜到贾政是要借此试一试宝玉的,所以他们只使出一成功力虚伪敷衍一些俗套。您看,这是清客相公的第四项技能——想主家所想。贾政命宝玉拟一个,宝玉说不如用“曲径通幽处”这句现成的诗句,马上收到众人的点赞“二世兄天分高,才情远,不似我们读腐了书的。”以贬低自己来抬高对方,这个技术,您学会了吗?
众人一面走,一面聊,来到一座山前,转到山里,隐隐可见一带黄泥矮墙,墙头都是稻茎掩护,有几百株杏花。里面几间茅屋,外面种着树木,山坡下有一处土井,以及取水的工具。下面是一片片菜田。众人说此村应命杏花村,贾政说这犯了正名,宝玉也不等人问他,直接抢答说古人诗云‘柴门临水稻花香’,何不就用“稻香村”。宝玉抢答可是犯规了,而且还有卖弄的嫌疑。贾政此时一声断喝:“无知的业障!你能知道几个古人,能记得几首熟诗,也敢在老先生前卖弄!你方才那些胡说的,不过是试你的清浊,取笑而已,你就认真了!”宝玉挨了这顿训,是不是就能乖巧一些了呢?当然不,这可是冥顽不灵的宝玉啊!接着,贾政来到里面茅堂,这里真真是反璞归真,洗去富贵气象,贾政非常喜欢,他又揪着宝玉不放,问他觉得此处如何?众清客看出贾政喜欢,于是都悄悄推宝玉,告诉他标准答案就是“好”,但是宝玉轴得很,直言“不及‘有凤来仪’多矣”。贾政回怼:“无知的蠢物!你只知朱楼画栋、恶赖富丽为佳,那里知道这清幽气象。终是不读书之过!”简言之就是:没文化真可怕!宝玉一听,不服,抛出一个艺术理论问题,说:“老爷教训的固然有道理,但是古人常说天然二字,不知是什么意思?”文艺争鸣是好事,但是发生在这对父子之间就未必了。看着眼下这剑拔弩张的气氛,清客相公们展露出第五项技能——劝解,调和父子矛盾。他们必然是站在贾政这一边的,连忙替贾政回答“十万个为什么之什么是天然”这个问题,然而宝玉不愧是坚硬的宝玉,顽固的石头,振振有词地反驳:既然天然等于非人力穿凿,那这一带又不是真正的乡间田野,连隔壁村的旺财都不存在,这分明就是刻意扭捏人工制造的,怎么就是天然了……劈里啪啦说了一大通,还没等他说完,贾政气得大喝一声:“叉出去!”看看,辩不过就破防了吧?宝玉刚转身离开,贾政又喊:“回来!再给你一次机会,这次再作不好,一并打嘴!”此段极为好看,细思量,在孩子成长的过程中,两代人的冲突是不是极为常见,也是最让老父亲无可奈何的!也是调解员最难劝解的,说不好就破坏人家父子关系,真是如履薄冰啊!
大家又来到一所清凉瓦舍,也就是后来宝钗居住的蘅芜苑。里面一株花木都没有,只有许多不常见的草,香味非常独特。贾政说,这所房子无味的很。那么此处题什么字才好呢?宝玉被禁言了,讨论只在众清客之间展开,于是就没有虚假的吹捧了,不同意就直言不讳地批驳。这就是第六项技能——对平级要大胆pk。贾政在此处也琢磨着题一联,但俗世已经耗光了他的才思,捻须沉吟的正琢磨着,忽然见自家熊孩子在一旁不作声,贾政又喝道:“怎么你应说话时又不说了?还要等人请教你不成!”宝玉听见贾政问,便回道:“莫若蘅芷清芬四个字”。对联是:“吟成豆蔻才犹艳,睡足荼蘼梦也香。”贾政说这是套前人诗句,众清客马上说:“李太白‘凤凰台’之作,全套‘黄鹤楼’,只要套得妙。如今细评起来,方才这一联,竟比‘书成蕉叶’犹觉幽娴活泼。视‘书成’之句,竟似套此而来。”瞧瞧,这就是第七项技能——腹有诗书。心中没有二两墨,也做不来这劳神的相公。?
最后,众人到了园门口的一处院落,这就是怡红院,这里是粉墙环护,绿柳周垂,园中几块山石点衬,种着芭蕉、海棠,众人没见过这么好的海棠,贾政告诉众人这叫“女儿棠”,是外国品种,传说出自女儿国,大概是荒唐不经的俗传。宝玉又补充说大概是因为这种花色红像涂了胭脂,形状又柔弱,有闺阁女儿之态,所以骚人雅客以“女儿”命名,然后以俗传俗,以讹传讹,就被当真了。父子俩一起分享冷知识,此时倒是同频了,众人听后,都摇身赞妙。这就是第八项技能——动用肢体,全力以赴点赞。
【编者按】第五章跳出了红楼传统解读视角,把目光投向书中一众寻常小人物。叙议相融,剖析了各色人物的生存智慧与人性多面,既有情节梳理,又有人性思辨。此章选取了《红楼梦》多个经典片段,以世俗众生为观测窗口,解读书中一众平凡人物。从深谙世故的刘姥姥、虚荣心与善心并存的周瑞家的,到钻营求生存的贾芸、怀揣姨娘梦的袭人,再到清客相公的生存八技,勾连贾雨村正邪两赋的人性论断。作者不聚焦宝黛爱情主线,转而体察底层、奴仆、附庸群体的挣扎与抉择,于繁华表象之下,洞见封建时代普通人的欲望、无奈与命运困局。刘姥姥的世故是生存智慧,还是世俗的妥协?袭人拼尽全力追逐的姨娘之梦,究竟是归宿,还是另一种牢笼?清客八面玲珑的背后,又埋藏着读书人怎样的身不由己?正邪两赋之外,那些庸常普通人,又该如何挣脱时代的枷锁?倾情推荐阅读赏析!热烈欢迎文友积极跟评!编辑:攀登顶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