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他乡与故土
点击:259 发表:2026-08-27 17:52:33
鲜花:6 她静静地处在文字后面
为找王夫人汇报工作,周瑞家的来到薛姨妈住着的梨香院,在这里,周瑞家的看见一个刚刚留了头的小丫头,这就是香菱,也就是被改了名字的英莲,但她“应怜”的命运不会被任何人改变。
英莲自五岁那年的元宵节被拐走,在拐子手里养了七八年,这期间英莲的生活我们所知甚少,想来也多半是挨打挨饿,煎熬度日吧,可巧当年甄家隔壁葫芦庙里的一个小沙弥,因葫芦庙失火,也就顺便还俗做了府衙的门子,家就住在拐子隔壁,他认得出英莲眉心的胭脂记,也曾偷偷问她父母是谁?但英莲是被拐子打怕了,不敢说,只说拐子是她亲爹,门子再四哄着她,她才说已经不记得自己的父母了。长到十二三岁,英莲被拐子“一人两卖”,先是卖给了小乡绅之子冯渊,这冯家公子原本好男风,自从见了英莲,便立意再无二心,预备选个好日子来接,英莲以为终于遇到了幸福,可惜命中自有一段冤孽,偏偏薛蟠又看上了她,执意要买。于是薛冯两家起了争执,呆霸王薛蟠打死了多情公子冯渊,强行带走英莲。?
香菱随着薛家来到贾府,在这里渐渐长大,她的成长历程是被作者隐藏在文字背后的——在这期间,贾琏和王熙凤还是一对恩爱甜蜜的小夫妻,豆蔻年华的宝钗和宝玉,捧着金和玉,反复念着“莫失莫忘,仙寿恒昌”“不离不弃,芳龄永继。”宝钗吃着冷香丸,宝玉结识了风流人物秦钟。熊孩子们大闹了学堂,焦大也大骂了主子,抖搂出宁府的不堪丑事。焦大的话被秦可卿听见了,触动了内心的隐秘,外疾可治,心病难医,秦可卿最后是病死,还是自戕,我们只能从隐约的文字中推断,但终归是逃不过一个“情”字。与此相映的是,贾瑞就像一只被“欲”困住的兽,难以挣脱对王熙凤的欲念,死在自己难以控制的欲望之下。?
同一年,上天收走了秦可卿,也收走了林如海。幼年丧母,少年丧父,黛玉的成长伴随了人间最痛的离丧,当她再次从南方回到荣府时“越发出落的超逸了。”当她再次从南方回到荣府时,恰巧贾元春封了贤德妃,大观园开始着手修建,秦钟却走上了黄泉路,因此宝玉这时的心情与黛玉相差不远,家里的富贵喜庆,似乎与他无关。这一切情欲、繁华、悲喜、生死,也都与香菱无关,她静静地处在文字后面,被薛姨妈许给了薛蟠作妾。
香菱记不得自己的姓名、年纪、父母,但一定会记住她在贾府耳闻目睹的这番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美梦,记住这个普通人家做梦都梦不到的元宵节——刚刚晋封为凤藻宫尚书、加封贤德妃的元春在这个元宵节省亲。
又一个月圆之夜
元春省亲是如何花团锦簇的场面,我们这些读者都不曾见过,那个年代的人,一生也未必有机会亲见一眼,连王熙凤都说:“若果如此,我可也见个大世面了。”刚巧坐在一旁的赵嬷嬷联想起当年目睹贾家和甄家接驾的事,热闹得像是在说一部戏:“把银子花的都淌海水似的!”“凭是世上所有的,没有不是堆山塞海的。”(第十六回)
这又是一个元宵节,天上圆月朗照,人间张灯结彩,大观园的富贵气象难以说尽,多亏了那块无才可去补苍天的石头,亲眼见了这番景象。在石头的转述中:“只见苑内各色花灯烂灼,皆系纱绫扎成,精致非常。上面有一匾灯,写着“体仁沐德”四个字。元春入室,更衣毕复出,上舆进园。只见园中香烟缭绕,花彩缤纷,处处灯光相映,时时细乐声喧,说不尽这太平气象,富贵风流。”即使在元春的眼里,也是“奢华过费”,这是元春第一次游幸大观园,并发出了第一次感叹;接下来,元春与贾母等人游幸大观园的时候,元春第二次指出这种接待“太奢”“过分”;当元春起身返程的时候,她第三次提到“万不可如此奢华靡费了。”由此我们可以估算一下,贾家在这次接待元春回娘家的项目中,耗费了多少惊人的财力。
元春第一次游幸大观园后,出园来到贾母处,叙母女姊妹家务私情。薛姨妈、宝钗、黛玉因为是外眷,不敢擅入,这也是诗书世家的风范,元春忙命快请,于是进来相见。元春跟自己的父亲却要隔帘含泪对话,宝玉也因“外男不敢擅入”。种种皇家规范,让天伦之乐不得尽兴。
文字写的是花团锦簇、灯火辉煌的豪华场面,可元春的美梦难道就是这人皆仰望的富贵吗?你看她戌初起身回家省亲,须在丑正三刻返程去那“不得见人的去处”——皇宫,这期间仅三个多时辰,除去繁文缛节的拖沓,留给天伦之乐的时间必然不多,因此她处处垂泪:“一会子我去了,又不知多早晚才来!”元春的美梦大概就是骨肉相亲,当她还是贾府里的大小姐时,岂不也跟香菱一样享受着父母姊妹之间耳鬓厮磨的亲密?可叹梦的时间太短,可叹回忆的时间太长,成为贵妃之后,胞弟的手足亲情,母女姊妹的家务私情,父辈的教导深情,这些都要在皇家规范之下被硬生生地拉开。如果说香菱的可怜在于不记得自己的父母,元春的可怜则在于记忆中的那些美好一去不返,“悲莫悲兮生别离”不如不记得的好!元春与香菱,她们都曾是父母的掌上明珠,被极力地呵护过。那真真切切拥有过的、刻在潜意识当中的幸福,是人生的永恒底色,是每个人都极力想要回归的“故土”。
与每一次元宵节灯火一样,花彩缤纷的气象终将在黑幕之中燃尽,类似的意象在大约两百年后的美洲,在诗人和作家的作品中得到共鸣:“我们的存在只是一道短暂的光缝,介于两片黑暗的永恒之间。”(弗拉基米尔·纳博科夫《说吧,记忆》)
“命运之神没有怜悯之心上帝的长夜没有尽期你的肉体只是时光,不停流逝的时光你不过是每一个孤独的瞬息”(博尔赫斯《你不是别人》)
美梦醒来必然陷入黑暗,倘若醒来,你便作诗罢!
元春跟众人一起步行,一一游幸了“有凤来仪”“红香绿玉”“杏帘在望”“蘅芷清芬”等处,最后行至正殿,大开筵宴。一座园子已经奢华到这等地步,至于吃了什么用了什么,就更不必一一记述了,只要拣重要的、有诗书世家特色的来讲,那就是题匾、作诗,这也是姊妹们第一次正式的诗才展示。在此,大观园也向众人展示了一个诗意灵魂交融碰撞的空间,本为元春省亲而建造,但最终属于宝黛钗、妙玉、湘云、迎探惜、李纨、宝琴等人,也属于慕雅女香菱、不会作诗却活成了一首诗的晴雯、划蔷的龄官、烧纸的藕官、恣意性情的耶律雄奴……属于一切拥有诗意生命的人。诗是生命的意义,是大观园的意义,于是姊妹们在大观园的第一次聚会竟然是作诗,只有在这里,所有的诗人都是平等的。
【编者按】第三章品读视角新颖独到,将香菱与元春的命运对照解读,于热闹文字的缝隙打捞被忽略的人物悲苦。行文融情节、感悟与域外文学哲思,由盛景见哀情,于喧嚣察孤寂。既读懂大观园诗意平等的理想,也洞见封建时代女性无从挣脱的宿命,意蕴深沉,耐人回味。作者以香菱沉寂于文本幕后的命运为切入点,串联起秦可卿之殇、黛玉丧亲、元妃省亲等红楼重大情节。同样曾是掌上明珠,香菱迷失身世骨肉离散,元春身居荣华却困于宫闱,两个女子映照出繁华背后的无尽悲凉。元宵灯火璀璨盛大,是贾府烈火烹油的顶峰,亦是衰败的伏笔。烈火烹油的省亲盛典落下帷幕之后,贾府的衰颓信号会从何处悄然显现?身居大观园之中,一众诗意儿女又该如何对抗既定的命运?香菱心中深埋的故土记忆,还会在往后岁月里怎样悄然浮现?倾情推荐阅读赏析!热烈欢迎文友积极跟评!编辑:攀登顶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