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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击:120 发表:2026-08-24 15:45:21
鲜花:0 我娘看到我哭,反而笑着说,“你都知道了?我和你刘婶子给你和楚老五定了娃娃亲。”
“我不嫁给楚老五!”
“你现在不嫁,长大再嫁。”
“我什么时候也不嫁!”
那时候我说不上来为什么不喜欢刘婶子家的老五,但是隐隐约约我觉得,我们两人在一起,我瞧不起他,他也瞧不起我。
两个差点被自己亲娘扔掉的孩子,绝对不能在一起。
我娘在听到我反对与楚老五的娃娃亲之后,只是嗤得笑了一声,伸出食指狠狠地戳了一下我的脑门,“你也不照镜子看看自己的模样,像你这么丑,长大了,能找个好婆家吗?我先替你霸下一个,将来你就知道我是为了你好。”
“我不要,我不要!”我哭得哇哇的,好像马上就要嫁到楚老五家去了。
“唉,你现在不要,等你将来长大了,人家闺女都嫁出去,就你是个老姑娘,你就着急了。”
我娘叹口气,然后不耐烦地把我推到一边,端起脚边的鸡食盆,嘴里发出啾啾的声音,顿时家里的母鸡就咕咕地围上来。 唯一的那只大公鸡却高昂着头,像一个尽职尽责、呵护着妻子的好男人,左右跺着步,逡巡着四周,直等母鸡们吃饱了,才慢悠悠地走过来。
“你看这公鸡多仁义,比男人强一百倍,男人啊,还不如个畜牲。公鸡都知道母鸡下蛋孵小鸡不容易,处处都护着母鸡,让着母鸡。男人却不知道。”娘抱着鸡食盆竟愣愣地呆住了。
我似懂非懂地听着,心里的悲伤却无处安放。
经过那件事不久,我和娘就跟着我爹来到县城。我也上一年级了,与五姐都在县第二实验小学。 我当上了小学生,填写学籍的时候,我爹郑重地在我娘姓名后面写上了家属两个字。
“爹,什么是家属?”我问。
“就是在家里闲着也没工作。”我爹说。
“我闲着?你们吃什么穿什么?”我娘立即反驳道。
我爹连忙躲到一边。
我和我娘没来的时候,我爹带着四姐五姐住在十几平米的宿舍里,三姐上中学住校。 现在我和娘一来,住宿就成了大问题。本来屋里就安了两张床,现在还得安一张,屋子太小了,实在是安不下了。 我爹就让四姐去找二姐住。 四姐却因为上次说出了二姐谈恋爱的秘密,被二姐训斥了一顿,无论如何也不去。 我娘就让五姐去。 我爹却不舍得让五姐去。 五姐学习好,每次考试都是班里第一名,我爹怕五姐去二姐那里学坏了。
“别让五英去银英那里,”爹瓮声瓮气说,“银英从小就不爱学习,跟着她,整天这里跑那里跑的,还有心思学习?”
“不就是睡个觉吗?至于吗?”我娘撇撇嘴说。
“你懂什么?”我爹则不屑地说,“你一个家属,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当然什么也不懂。” 我娘一听家属这两个字就炸毛了,她把手里的锅铲往桌子上一扔,“我家属怎么了?没我这个家属,你能有这些孩子吗?”
“你不就生了六个闺女吗?六个闺女也不顶人家一个儿子!” 我爹这句话简直就是拿刀捅我娘的心口窝子,她扯开嗓门哭起来,一边哭一边擤着鼻涕,还一边数落我爹,“你这个没良心的!我给你生了六个孩子,我这个肚子就是个麻袋,也有不装地瓜干的时候,我这些年为了给你生孩子,我挺着大肚子下地干活,家里的地瓜干,你推过几车?黑天荒地,大半夜的,下着大雨,头顶上打着雷,那闪电就跟个镰刀似的,眼瞅着就削着脑门,那样的天,是谁抢收地瓜干?地瓜干不去抢,一大家子人吃什么?你现在说我是家属了,我是家属,还不是你没本事!哪个脱产的不把自己老婆带出来,去卖个酱油,也算你的本事!你自己窝囊,还嫌我是家属!”
我娘正说的起劲,大姐来了,走进门之后,往里挤了挤,后面就跟着挤进来一个人来。 这个人穿着崭新的白色确良褂子,裤子是黑蓝色的,中间一条笔直的缝,其余地方一点褶子都没有,脚上是一双黑色发着亮光的皮鞋。
我娘一下子被来人给镇住了,腮帮子上挂着泪珠,眼睛里却没有了悲伤,只有好奇与羡慕。 我爹脸色却变成铁青色,我大姐还没来及做介绍,我爹就一扭身子,从来人与门框之间的缝隙里硬撞了出去。
“阿姨,”来人笑嘻嘻地说,“您这是怎么了?惊天动地的。” 我大姐赶紧瞥了他一眼,他就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 我从小到大还没见过这么有趣的人,忍不住咯咯笑起来。 来人看了看我,说道,“你就是小六子?这么小。几岁了?”
我没想到自己突然成了焦点,羞得满脸通红,眼睛也没地方放了。
“人家叫蒲小英,别叫她小名了,一个女孩,叫什么小六啊。”大姐在一边笑着说。
“金英,”我娘小心翼翼地插话问道,“这就是秦峰吧?”
“嗯。”大姐满脸桃花地点了点头。
我娘顿时忙得像要下水的鸭子,扑棱棱地,拿起扫帚就扫床,还嫌弃我和四姐五姐站在一边碍事,一边扫床一边把我们往一边拨弄。 我们姐妹三人就像不倒翁一样,从这头晃到那头。
“去,把你爹喊来。”我娘一发令,我们姐妹三人就争先恐后往外跑,一边跑一边喊,“爹!爹!俺娘让你进来。”
我爹此刻在隔壁郭大爷的宿舍里,两人一个坐在床边,一个坐在板凳上,正摆出象棋准备杀一盘,旁边一个和五姐差不多大的男孩,搬着凳子往外走,看见我们来了,冲着五姐露出一口小白牙咧着嘴,笑了笑。
“郭晓刚,俺娘来了。”五姐说。
“来就来呗。”郭晓刚一梗头,脸上明显不开心。
“你娘什么时候来?”我四姐问。
“我上哪知道。”郭晓刚嘟囔了一句,眼圈却红了。
“几个死妮子,都跑哪去了?你爹呢?”我娘则在屋里喊。 郭大爷手里捻着一个棋子,问我爹,“老蒲,要不你过去看看?”
“我不去!”我爹头一梗,狠狠吐出一口浓痰来,“家属娘men就是没见过世面,不就是县长的儿子吗?绣花枕头,要不是他老子,他算什么?” 我娘人已经出来了,站在门口,问我们几个,“你爹呢?他在屋里干什么?快让出来!”
“我和老郭下盘棋!”我爹在屋里没好气地说。
“你快回来,闺女婿来了!” 听了我娘这句话,大姐红着脸露出半个身子拉着我娘就往回拽,“娘,你说什么呢?”
“这有什么不好说的?”我娘说着就被拉回了屋。 我们几个孩子觉得特别好玩,笑嘻嘻地,重复着我娘的话,“闺女婿,嘻嘻,闺女婿。”
大姐则在屋里喊,“我看谁胡话?我撕她的嘴!” 我们则在院子里笑成一团。
这个院子里一共有三间宿舍,郭大爷和他儿子郭晓刚住在最东边,我们家住在中间,西边是高叔。
高叔一个人住,他妻子是乡里的老师,一个人带着三个孩子住在乡里。
靠西边红色的砖墙,有一个石头垒成的水池子,石头缝隙里长满了青苔,滑溜溜的。 对我这个乡下孩子来说,水龙头很神奇,一拧,水就出来了,再反方向一拧,水又关上了。
我觉得特别好玩,不停地拧了拧去,嘴里还哇哇地乱叫。郭晓刚大概看不惯我少见多怪的样子,撒腿就跑去找我爹告状。 我爹黑着脸从屋里出来,手里拿个棋子,指着我骂,“快关上!谁让你浪费公家水的?小小年纪,不学点好事,上学你们老师没教你吗?不拿公家一针一线,节约光荣,浪费可耻......还不关上?你这样,早晚被警察抓起来。 ”
我爹骂完我,就进屋继续下象棋了,我则害怕极了,虽然关上了水龙头,但越想越害怕,一个人咧着嘴站在水池边哭。
四姐看着心烦,对着五姐和郭晓刚挤了几下眼睛,三个人就不约而同向院子外面跑去。 我连忙跟在后面,只听见四姐说了一声,“分开跑,去小桥集合!”
当时县委县府各部门的宿舍区都集中在这里,有多个小院子,院子里也分了一个个的小屋。 我刚来这里人生地不熟,追了几步,他们就七拐八拐跑得不见了踪影。 我怕自己走丢了,又哭哭啼啼回家了。
回到屋里,我娘正在忙着和面,她要留秦峰在家里吃饺子。 我娘看我哭成了大花脸,嫌弃地说,“你快别给我哭了!你再叽叽歪歪,我可不要你了,你去你婆婆家,找楚老五吧!” 我娘这么一说,我就哭得更厉害了。
秦峰却笑了,把我拉到他身边,掏出洁白的手绢给我擦了擦脸,白手绢顿时变成了黑手娟。他打趣道,“你还有婆婆了呢?” 我娘则说,“你看,这么白的手绢,让她给糟蹋了,别管她,让她哭去。”
大姐用好看的双眼皮大眼睛水灵灵地看了我一会,对我娘说,“娘,小英也不小了,你以后别跟她开这种玩笑。”
“我哪是和她开玩笑,我说的是真的,娃娃亲都订好了。”我娘两只手互相搓着,直至把手上的面搓成面泥,落到面盆里。
“娘,现在都什么社会了,”大姐粉脸一沉,说,“你还搞这个,我爹知道吗?”
“管你爹干嘛?我这是给他省嫁妆钱,你放心,你刘婶子给小六子当婆婆,嫁妆钱一分钱也不用花。”
大姐却分明觉得丢了她的脸,她眼眸里含着羞愧望向秦峰。 秦峰正听到热闹处的样子,满脸都是控制不住的笑意。 大姐一拧身子,拉起秦峰,“娘,俺走了,不在这里吃了!” 说完就走了。
我娘张着都是面的双手,连忙追上去,“第一次进家,怎么也得吃了饭再走!” 但是大姐去意已决,头也不回地就出了院子。
我娘沉着脸回到屋里,狠狠地瞪了我一眼,“真是个丧门星!家里来贵客了,你哭什么哭?都是因为你哭,看看,把客人哭走了吧?这可是县长的儿子,这要是在旧社会,那是少爷!”
“县长有什么了不起?”我爹高大的身影闪进来,在屋子里投下来一个阴暗的影子。“这个秦德利,我还不知道吗?六十年代,害了多少同志,没人说好,就是会投机倒把。”
“哦,怪不得你不同意金英和他谈恋爱,原来你有私心呢,你不是和秦峰他爸一伙的吧?你们那时候分这个派那个派,整天斗来斗去,他到底是哪个派的?”我娘说。
“你一个家属,你懂什么?”我爹把身子往床上一仰说道。 我娘气得抓起面盆里的面就要扔地上,但实在不舍得扔,只能狠狠地“啪”的一声,扔回面盆。 “哎,你多活点面,让老郭和他那个小子一起过来吃,他家属不在这里,没人给他做饭。”我爹忽然说道 。 我娘紧绷的脸却缓和下来。
“对了,你千万得和金英说,赶紧断了,不能再谈下去了。”我爹突然又说。
我娘的脸又紧绷下来,她想了想,说道,“我看这个秦峰不错。”
“你懂什么?他就是个绣花枕头,没多少本事配不上咱金英,再说,他可是玩女人的高手,金英非得吃亏不可。”
我娘气得上来就抓我爹,“你怎么不早说?他在这里的时候,你怎么不说?我喊你回来,你都不回来。现在人都走了,你又说这些有什么用?”
【编者按】"我"自幼被定下与楚老五的娃娃亲,极力抗拒却被母亲以"丑"驳回。随家人迁居县城后,大姐带回县长儿子秦峰,母亲激动张罗饺子宴,父亲却因历史恩怨坚决反对。饭桌前后,父母为"家属"身份、儿女婚事激烈争吵——母亲痛陈生育辛劳与丈夫无能,父亲斥其"不懂政治"。大姐含羞拉秦峰离去,母亲归咎于"我"哭闹,父亲则警告秦峰是"绣花枕头"且风流成性,叮嘱母亲务必让大姐断掉。一场饺子宴不欢而散,留下一个县城干部家庭的代际裂痕与时代烙印。编辑:李亚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