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胜从连部出来时，天刚擦亮。十月初的朝鲜北部山区，清晨的寒气已经带着冬天的意思了。他把棉衣领子竖起来，朝后山坑道的方向走。

文书小孙跟在后头，手里夹着个硬皮本子，笔别在耳朵上。

“副连长，团里说几点前报上去？”

“十八点。”赵德胜头也不回，“杨连长说了，一个子弹壳都不能漏。”

小孙嘟囔了一句：“那得数到啥时候。”

赵德胜没接话。他心里清楚，这次清点不是走过场。昨天团部通信员送来的命令写得明明白白：战前最后一次弹药清点，各连今日十八时前上报。李振远团长原话带过来的——弹药是我们的命，多少人多少枪多少弹，我心里必须有一本账。

走到半坡上，赵德胜停了一下脚，回头看了眼连部方向。杨宝山正站在掩蔽部门口跟一排长王长贵说话，两个人比画着什么，大概是阵地的事。

今天所有人都有活干。布防是布防的事，弹药是弹药的事。赵德胜的活就是把５连的全部家当摸清楚，一颗子弹一枚手榴弹地数出来。

２８１条命，就靠这些铁疙瘩了。

后山反斜面坑道的入口挂着半截麻袋片子当门帘，赵德胜掀开进去，里头黑咕隆咚的。等眼睛适应了，他才看见弹药手老周和小马已经等在那儿了。

“副连长来了。”老周站起来，手里攥着个马灯，“我把灯先点上。”

马灯的光晃了两下，照出坑道深处的弹药箱垒成的几堆“小山包”。说是山，其实也就是齐腰高，但在这昏暗的坑道里看着倒也有几分厚实。

赵德胜走近了，拍了拍最近一摞弹药箱的箱盖。木头箱子，上头用墨笔写着“七九步枪弹”。

“从这头开始。”他对小孙说，“步枪弹、冲锋枪弹先数。”

小孙翻开本子，舔了舔铅笔尖，准备记。

老周和小马动手搬箱子，一箱一箱打开查验。赵德胜不光数箱数，还要抽查——打开箱子看里头弹夹是不是满的，有没有受潮锈蚀的。

“这箱满的。”老周报。

“记。”赵德胜说。

“这箱也满的。”

“记。”

枯燥的活计，但赵德胜干得一丝不苟。他是老兵了，打过几个硬仗，清楚弹药数字意味着什么。数字对不上，上了战场就是要命的事。你以为有三十发子弹顶着呢，打到第二十发一摸弹袋空了——那种滋味，他经历过一次，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步枪弹和冲锋枪弹数了将近两个钟头。小孙的本子上密密麻麻记了好几页。

赵德胜心算了一下：“全连按编制２８１人，步枪手和冲锋枪手每人基数８０发，加上备用的……差不多两万二到两万四之间。”

“两万三千六百发。”小孙把数字报出来。

赵德胜点头：“继续。轻机枪弹。”

九挺轻机枪，每挺配弹一千发。弹链和弹鼓都要查。老周对这些熟门熟路，他当了三年弹药手，哪种弹药放哪个位置闭着眼睛都能摸到。

“九千发整。”小孙又记一笔。

“重机枪弹。”

四挺重机枪，每挺一千发。弹箱比轻机枪弹的大一圈，搬起来沉重。小马年纪轻，搬了几箱就额头见汗。

“四千发。”

赵德胜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的灰，继续往坑道深处走。手榴弹的箱子堆在最里头，靠着岩壁。这是规矩——手榴弹和枪弹分开放，万一出事不至于一锅端。

“手榴弹，普通的。”他蹲下来，掀开一箱看了看。

木柄手榴弹码得整整齐齐，弹体上的铁皮微微泛着油光。

“八百枚。”小孙数完报。

赵德胜皱了下眉头：“八百？我记得上个月领了一千。”

老周在旁边说：“副连长，上个月领了一千，但练兵的时候投了一批，实弹投掷。”

“投了多少？”

“大概一百多。还有几十个战士随身带着的，没入库。”

赵德胜想了想：“那各排手上还有多少，等会儿去问。先按八百记。”

反坦克手榴弹单独放一个角落，用稻草垫着。这东西金贵，整个团也没多少。赵德胜亲手一枚一枚数的。

“六十枚。”

小孙记下。

爆破筒竖在坑道壁边，用绳子捆成三捆。赵德胜数了数：“十五根。”

“迫击炮弹呢？”

小马搬开前头的箱子，露出后面码着的炮弹箱。六零迫击炮弹，每箱六发。

“三门炮，每门配六十发，一共一百八十发。”小马报。

“火箭弹。”

火箭弹只有十二发，三具筒子各配四发。这东西个头大，一眼就能数清。

赵德胜站直了身子，活动了一下蹲麻了的腿。他看了看小孙的本子，又看了看坑道里剩下的这些弹药箱。

说多不多，说少不少。搁在国内打仗那阵子，一个连这点弹药也就打一场中等规模的战斗。但现在面对的是美军，是有飞机有坦克有几十倍火力的美军。

他没说话，只是把本子接过来自己又对了一遍。

中午时分，赵德胜从坑道里出来，眯着眼适应了一阵太阳光。山下隐隐传来低沉的轰鸣声，他听了听——是坦克发动机的声音，从南边过来的。

美国人的家伙什到了。

他没往那边多看，转身朝一排阵地走去。

王长贵正带着人往工事里搬石头加固射击掩体。看见赵德胜来了，拍了拍手上的土迎过来。

“老赵，数完了？”

“坑道里的数完了，到你这儿看看各人手上的。”

王长贵把他往自己排的弹药存放点带。一排的弹药存放点设在一个浅洞子里，离前沿阵地不到五十米。

“每人步枪弹八十发，手榴弹四枚。”王长贵说着掀开洞口的伪装网，“备用的都在这儿。”

赵德胜探头看了看：“够不够？”

王长贵咧了下嘴：“打一天还行，打两天就悬。子弹打光了拿石头砸？”

“别瞎说。”赵德胜在本子上记了几笔，“一排正面迎敌，我跟连长说，给你们多分一些。”

“那敢情好。”王长贵顿了一下，压低了嗓门，“老赵，我跟你说实话，我不怕子弹不够——我怕美国人的坦克上来了，咱拿什么挡。那反坦克手榴弹得多给我几枚。”

赵德胜看着他，点了下头：“我记着了。”

二排阵地在侧翼，赵德胜走到那儿的时候，刘铁柱正蹲在地上用刺刀削一根木桩子。看见副连长来了，他站起来把刺刀往腰带上一别。

“副连长来检查弹药？”

“看看你们手上有多少。”

刘铁柱把他领到二排的弹药点，一边走一边说：“手榴弹每人四枚，反坦克手榴弹八枚——对，就八枚，全排一共八枚。能不能再给点？我这侧翼要是过来坦克，八枚不够看的。”

赵德胜记下来：“还缺什么？”

“轻机枪弹。我们排两挺轻机枪，侧射的时候弹药消耗快。能多给五百发不？”

“我尽量。”赵德胜说。

三排的李永祥说法又不一样。他的阵地靠后山方向，弹药补给相对方便，但他提出另一个问题。

“后山坑道里弹药是够的，但从坑道运到前沿要时间。打起来的时候炮火封锁，谁来运？能不能提前在前沿多囤一些？”

赵德胜想了想：“你说得对。我跟连长商量，让你们在前沿工事里多堆两箱。”

李永祥搓了搓手：“行，有备无患。”

最后是机炮排。张德厚这个人做事一板一眼，赵德胜还没问他就主动递过来一张纸。

“副连长，我做了个消耗计划。”张德厚指着纸上的数字，“重机枪弹每挺一千发，按每天打掉一半算，最多撑两天。迫击炮弹一百八十发，按每次射击三发急速射，能打六十次。如果一天打三十次，也是两天的量。”

赵德胜接过纸看了一眼：“你算得细。”

“不细不行。”张德厚说，“打仗的时候手一松，哗哗哗弹药就没了。得有个数，心里才有底。”

赵德胜把这张纸夹进自己的本子里。“行，你这个消耗计划我带给连长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