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刚过，后山方向传来脚步声和喘气声。赵德胜正在连部整理数据，听见动静出去一看——一队人扛着弹药箱从山下爬上来，打头的是团后勤股长王树生。

王树生五十来岁，瘦高个子，背微微佝偻，但两条腿走山路利索得很。他肩上也扛着一箱，到了平地上才放下来，一屁股坐在箱子上，大口喘着粗气。

“老赵……”他抬手招呼赵德胜，声音断断续续的，“这是……最后一趟了。”

赵德胜快步走过去：“王股长，你歇歇。多少人没喝水？我让人烧点。”

“别忙活了。”王树生摆摆手，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递给他，“清单在这儿，你对一下。”

赵德胜展开清单：步枪弹五千发，手榴弹两百枚，反坦克手榴弹二十枚，迫击炮弹三十发，火箭弹四发。

他看了两遍，抬头看王树生：“就这些？”

王树生喝了口水，抹了把嘴：“团里把库存都翻出来了，能给的都给了。师里答应打起来后会再送，但要看后山那条路能不能过得来。美国人的飞机天天在头顶转，白天运输风险太大。”

赵德胜没吭声，把清单折好塞进口袋。

王树生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他看着赵德胜，突然笑了一下：“老赵，你别那个脸色。不够就省着打，一颗子弹消灭一个敌人，不就够了？”

赵德胜也笑了笑，但笑得勉强。

王树生招呼运输队的人把弹药箱卸到坑道里，自己在一旁看着。赵德胜帮着一起搬。两个人抬一箱，走过那段窄路的时候，王树生突然开口。

“老赵。”

“嗯？”

“仗打完了，我请你喝酒。好酒，两瓶。”

赵德胜脚下一顿，随即继续走。他说：“行，我记着了。你可别赖账。”

王树生哈哈笑了两声，没再说话。

弹药全部入库后，王树生带着运输队下山了。赵德胜站在坑道口，看着那十几个人的背影消失在山坡拐弯处。

仗打完了请你喝酒。

他们都能活到那一天吗？

赵德胜把这个念头甩开，转身回连部。

杨宝山在等他。

赵德胜把本子翻开，铺在杨宝山面前那张简易桌子上。他把所有数字念了一遍：

“全连兵力281人。步枪冲锋枪弹加上轻机枪重机枪弹，总计约两万五千发。手榴弹一千枚，含各排手上的和坑道备用的。反坦克手榴弹八十枚。爆破筒十五根。六零迫击炮弹一百八十发。火箭弹十二发。”

杨宝山没立刻说话。他伸手拿起那个本子，自己又看了一遍。坑道里的油灯光照在他脸上，把那些数字的阴影投在他的瞳仁里。

＂281人。”他把本子放下，“就这些家当。”

赵德胜站在旁边没动。

杨宝山沉默了一阵，说：“告诉同志们，每一发子弹都要消灭一个敌人。浪费一发，就少杀一个。”

“明白。”

杨宝山拿起电话，摇了摇手柄，等了一会儿接通了团部。

＂５连弹药清点完毕，数字已登记。对……是，全部核实过了。好，我马上派人送报告上来。”

他放下电话，坐回去。

“团里说，坚守三天。”杨宝山看着赵德胜，“这些弹药，要撑三天。”

赵德胜没答话。两万五千发子弹，分到三天，每天不到一万发。281个人，面对五千敌军，每天一万发子弹。

够不够？不知道。但也只能够了。

天色暗下来之后，赵德胜开始按各排上报的需求重新分配弹药。

一排正面迎敌，火力需求最大。他多给了三千发步枪弹、两百枚手榴弹、三十枚反坦克手榴弹。王长贵要的就是这些——尤其是反坦克手榴弹，那是对付铁王八的唯一指望。

二排侧翼，给了额外五百发轻机枪弹，十五枚反坦克手榴弹，迫击炮弹的呼叫支援由机炮排统一安排。刘铁柱要的轻机枪弹给到了，反坦克手榴弹也比他要求的多了七枚。

三排靠后山方向，多分了手榴弹和爆破筒。李永祥的提议也采纳了——前沿工事里额外囤放两箱步枪弹和一箱手榴弹，省得打起来再往后跑。

机炮排按张德厚的消耗计划分配。迫击炮弹一百八十发，重机枪弹四千发，火箭弹十二发。张德厚自己算过了，心里有数。

分配完了，赵德胜把各排弹药员叫到一起。七八个人站在坑道口，月光照着他们年轻的脸。

“每个人再检查一遍自己负责的弹药。”赵德胜说，声音不大但清楚，“弹夹满不满，手榴弹拉环顺不顺，爆破筒保险丝有没有问题。明天上了阵地，就没有机会再补了。”

弹药员们各自散开。坑道深处传来金属碰撞的声响——那是在压弹。哗啦哗啦的，子弹被一发一发压进弹夹里。还有人在检查手榴弹，把拉环拽一拽，确认没有锈住。

赵德胜没进坑道，他站在外面，把本子掏出来又翻了一遍。

281人。两万五千发子弹。一千枚手榴弹。八十枚反坦克手榴弹。十五根爆破筒。一百八十发迫击炮弹。十二发火箭弹。

就这些了。

他把本子合上，塞回胸口口袋里。

远处山下的方向隐约有光——那是美军的宿营地。他们的弹药呢？大概堆成真正的山了吧。卡车一辆接一辆往前线运，运不完的炮弹，用不完的子弹，打不光的炸弹。

赵德胜站了一会儿，转身朝一排阵地方向走。弹药清点完了，但检查永远不嫌多。尤其是反坦克手榴弹——那东西存放位置必须再确认一遍，战斗打响后，每一秒都要能拿到手。

月光下，天德山的轮廓静默不动。

明天这些数字会变成火，变成烟，变成敌人的尸体，也会变成战友的血。但今夜，它们只是静静躺在弹药箱里，等着被使用的那一刻。

赵德胜的脚步声渐渐远了。坑道里压弹的声音还在继续，哗啦，哗啦，一发一发，把杀敌的底气填进铁壳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