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寒夜站岗秋风刺骨守寂静山河(下)
点击:102 发表:2026-08-22 09:52:33
鲜花:0 正面阵地上,王长贵拍了拍刘福的肩膀。刘福靠在散兵坑壁上,脑袋歪着,枪还抱在怀里,已经打了个盹。王长贵拍他两下他就醒了,条件反射地把枪举起来。
“别紧张。换岗了。回去睡。”
刘福揉了揉脸:“排长,你呢?”
“我再待一会儿。”
“你也一天没睡了。”
“我睡不着。你先回去。”
刘福犹豫了一下,站起来,腿蹲麻了,踉跄了一步。他顺着交通壕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排长,有事喊我。”
“知道了。快走。”
接岗的是老陈,一排的老兵,三十出头了。他从坑道那边过来,手里端着枪,走路没声。
“排长,你去歇着吧。”老陈跳进散兵坑,把枪架在坑沿上,“白天你带着打了一整天,再不睡明天扛不住。”
王长贵没动地方。他从散兵坑里爬出来,但没往坑道走,而是在战壕边上坐下了,背靠着土墙,两条腿伸直。
“我坐一会儿。”
老陈没再劝。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法子。有人累了倒头就睡,有人脑子停不下来。排长属于后面那种。
侧翼那边,赵大勇等到了接岗的人。是个年轻战士,叫小周,才十八。
赵大勇把望远镜塞给他:“盯着那片灌木丛。白天敌人就是从那儿上来的。”
小周接过望远镜,点头。
“有任何动静,”赵大勇又说,“先扔手榴弹,再问话。别犹豫。犹豫就是死。”
“明白。”
赵大勇站起来,腿麻得厉害,蹲了太久了。他跺了跺脚,活动了一下膝盖,然后往掩体方向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小周已经趴在石头上了,跟他刚才的姿势一模一样。
后山,马德胜对来接岗的战士交代了情况:“小路拐弯那边我查过了,没异常。你就盯着那个方向。有情况开枪,别怕浪费子弹。”
接岗的小伙子点了点头,缩了缩脖子。后山比正面还冷,风顺着山沟往上灌,跟灌水一样。
马德胜回到掩体里,没脱大衣,也没躺下。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巴掌大,是出发前在驻地用废纸订的。他摸出半截铅笔头,借着从掩体口透进来的一点月光,在本子上写了四个字。
“第二天,还在。”
笔画歪歪扭扭的,天太暗,看不清格子。但他知道自己写了什么。
他把本子和铅笔塞回口袋,终于躺下了,枪搁在身边,伸手就能摸着。
凌晨三点。
这是一天里最黑最冷的时候。月亮早就落了,云把星星全盖住了,天地之间漆黑一团。风比半夜更大了,从山脊上刮过来,刮在脸上跟刀子割一样。
王长贵还是没睡。
他在各哨位之间来回走了两趟,检查了正面的三个哨位,每个哨位都有人醒着,枪架好,人精神着。他满意了,但还是不想回坑道。
他走到坑道口的时候,看见刘福蹲在那里。
这小子不是回去睡了吗?
刘福蹲在坑道口,膝盖上放着步枪,手里攥着一块破布,正在擦枪栓。动作很慢,一下一下的,心不在焉。
“怎么不睡?”王长贵在他旁边蹲下。
刘福没抬头:“睡不着。一闭眼就想白天的事。”
“想什么?”
“想老孙。”刘福说。他手上的动作停了,“他就在我旁边。子弹从这儿进去的。”他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王长贵沉默了一会儿。
“正常。”他说,“第一次上战场,都这样。打几天就好了。”
刘福把破布攥在手里,没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蹲着,谁也不出声。寒风从坑道口灌进来,又从里面吹出来,一股子土腥味。
过了很久,天边最远的地方开始泛白。不是亮,是那种灰蒙蒙的白,跟冻了一层霜似的。
王长贵站起来。他的膝盖嘎巴响了一声,蹲太久了。
“天快亮了。”
刘福也站起来,看着东边那道灰白色的线。
“排长。”
“嗯?”
“我们能守得住吗?”
王长贵看了他一眼。刘福的脸在黎明前的灰暗里看不太清,只看得见两个眼睛,亮亮的,里面有东西在晃。是害怕,也是别的什么。
王长贵没回答。他伸手拍了拍刘福的肩膀,手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
“去把大家叫醒。检查弹药。准备吃早饭。”
他转身朝连部方向走去。交通壕里的黑暗正在一点一点退散,灰色的光从天上漫下来,把战壕、弹坑、乱石一样一样照出轮廓。
五点整。天边亮了。
第一缕光穿过云层,照在天德山的乱石和弹坑上。
王长贵站在主峰观察口,看着山下。美军的阵地还在那里,帐篷排得整整齐齐,车辆来来回回,火炮阵地上有人在活动。跟昨天一样。什么都没变。
但昨天,他们没能拿下天德山。
李文秀从坑道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递给王长贵。
“喝点。暖暖。”
王长贵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不知道放了多久了。但从嗓子眼灌下去,胃里还是暖了一下。
“指导员,”他把缸子还回去,“今天他们还得来。”
李文秀点头:“来就来。”
他顿了顿,又说:“弹药的事我去催。运输队天亮前应该送一批上来。手榴弹不够,让后面想办法。”
“嗯。”
太阳慢慢从东边爬上来,红彤彤的一个圆盘,光线还没什么热度,照在身上凉飕飕的。但天亮了就是天亮了。阵地上的人陆续从坑道和掩体里出来,擦枪的擦枪,啃干粮的啃干粮,蹲在战壕里活动筋骨的活动筋骨。
没有人说太多的话。
该说的昨天都说完了。
天德山,还在。
人,还在。
【编者按】10月3日深夜至4日拂晓,天德山阵地完成换岗后依旧肃杀。王长贵让刘福回坑道休息,自己却辗转各哨位巡查,最终在坑道口遇见擦枪失眠的刘福——这个白天刚目睹战友牺牲的年轻战士,一闭眼就想起老孙中弹的瞬间。王长贵没有说教,只一句"打几天就好了"。凌晨三点,后山马德胜在黑暗中掏出小本子写下"第二天,还在",然后和衣躺下。天边泛白时,王长贵叫醒众人检查弹药,李文秀端来凉水给他暖胃。五点整,太阳升起,美军阵地依旧,但天德山还在,人还在。一夜无声,却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有力量。编辑:李亚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