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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寒夜站岗秋风刺骨守寂静山河(上)

作者: 风中听蚕 点击:101 发表:2026-08-22 09:51:58 鲜花:0

十月三日,晚十点整,天德山彻底安静下来。

白天打了整整一天,正面阵地从早晨六点顶到傍晚六点,侧翼那边也一直扛到七点才消停。后山的偷袭在两个小时前刚结束,炸药把那条小路崩断了一截,美国人的尸体还搁在山坡底下没人收。现在,枪炮声全没了,只剩风。

秋风从山脊上刮过来,带着硝烟味和泥土味,冷得人骨头缝里都疼。

连部坑道里,杨宝山蹲在地上,就着一盏马灯看地图。他的脸黑一块白一块,那是白天炮弹炸起来的土糊上去的,没顾得上擦。

“各排报人数。”他头也没抬。

指导员李文秀站在边上,手里攥着一个小本子,一笔一笔记。

一排代理排长王长贵先开口:“一排,战斗减员七人,轻伤三个能打的不算。剩下的都还行,弹药消耗大,手榴弹基本见底了。”

“二排,”赵大勇接话,“没有阵亡,轻伤两个。弹药还剩一半多点。”

三排那边没人说话。马德胜站在坑道口,低着头。三排长李永祥自己来报的:“三排减员四人,后山小路炸了之后敌人退了,目前没有新情况。”

杨宝山点了点头,把地图折起来塞进怀里。

“夜哨安排。”他站起来,个子不高,但在马灯底下影子拉得老长,“每排三个哨位,覆盖前沿所有方向。两小时一换,不准打瞌睡。发现异常,鸣枪示警。”

他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今天白天打得不错。但别松劲,明天太阳一出来,美国人还得上来。今晚把觉睡好,把枪擦好,把手榴弹数清楚。”

说完他自己先出了坑道,去查看工事修复的情况。

王长贵也跟着出来了。刘福在外面等他,靠着战壕壁站着,枪背在肩上,人瘦得跟根竹竿似的。

“排长,我跟你站第一班。”刘福说。

王长贵看了他一眼:“你今天打了一整天,去睡吧。”

“我不困。”

“不困也得睡。”

“我睡不着。”刘福的嗓子有点哑,白天喊了太多次“手榴弹”。

王长贵没再说什么,拍了拍他的后背:“走吧,一块儿去。”

两个人顺着交通壕往正面阵地最前沿走。交通壕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脚底下全是碎石和弹壳,走一步响一声。

刘福在后面小声问:“排长,白天老孙他们……"

“别想了。”王长贵打断他。

刘福不吭声了。

走了大概五十米,到了正面最前沿的散兵坑。白天这里是一排主要的射击阵地,现在坑壁上还插着弹片,泥土被炮弹翻了好几遍,松松软软的,踩上去往下陷。

王长贵跳进散兵坑,把步枪横在膝盖上,半蹲着面朝山下。刘福跟着跳下来,蹲在他左手边,把枪抱在怀里。

月亮从云缝里露了半边脸,惨白的光洒在山脚下的开阔地上。白天那片地方全是美军步兵冲锋的路线,现在空荡荡的,只剩下几个黑乎乎的凸起——那是还没来得及拖走的尸体。

远处传来发动机的闷响,隔了很远,一阵一阵的。

“在运东西。”王长贵低声说。

“运什么?”

“尸体。弹药。明天用的东西。”

刘福没再问了。他把枪往怀里紧了紧,盯着山下那片黑暗。

十点半过了。风更大了一些,从西北方向灌过来,吹得散兵坑边上的枯草哗哗响。王长贵从口袋里摸出烟荷包,想卷根烟,手指在风里抖。他试了两次没卷成,烟丝散了一半。

“操。”他低声骂了一句,把烟荷包塞回去。

刘福从贴身衣服里掏出个东西,递过来。是半块压缩饼干,已经焐热了。

“排长,你一天没吃了。”

王长贵看了一眼,没客气,接过来。掰了一半还给刘福。

“一人一半。”

两个人就着冷风啃饼干,一口下去全是渣子,噎得慌,只能干咽。也没水。水壶早空了,白天打到下午就喝光了。

嚼了几口,王长贵把剩下的塞进嘴里,使劲咽下去。喉咙刮得疼。

远处什么地方传来一声鸟叫,低沉的,拉得很长。

刘福身子一紧:“什么东西?”

“猫头鹰。”王长贵说。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家里也有这玩意儿。小时候一听它叫,我娘就说该睡了。”

刘福扭头看他。月光底下王长贵的脸灰扑扑的,两个眼窝陷得很深,嘴唇干裂。他今年二十六,看着却跟三十多似的。

“排长,你家哪儿的?”

“河南。开封底下一个小地方,你没听说过。”

“我辽宁的。”

“知道。你说过好几回了。”

刘福笑了一下,笑得很轻。然后他又不笑了,盯着前面的黑暗。

“排长,你说敌人今晚会来吗?”

王长贵摇头:“不会。他们也折腾一天了。但天亮前可能摸上来一两个侦察的。所以别闭眼。”

“嗯。”

两个人就这么蹲着,谁也不说话了。风吹着枯草,远处的发动机声时有时无。月亮又钻进了云里,天地之间全是黑。

侧翼阵地在正面的右手方向,隔了两道山脊。赵大勇一个人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趴在上面,望远镜架在石面上,镜片朝着山脊下的那片灌木丛。

白天希腊营就是从那片灌木里钻出来的。赵大勇记得清清楚楚。那些人戴着不一样的钢盔,说着听不懂的话,打起仗来倒是不含糊。

他调了调焦距,灌木丛里黑漆漆一片,什么也看不见。但他不敢松懈。白天的教训摆在那里,敌人的侦察兵比鬼还精。

忽然,灌木丛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赵大勇整个人绷紧了,手指搭上扳机护圈。他放下望远镜,直接用肉眼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心跳加快了,太阳穴那根筋突突跳。

声音越来越近。灌木枝条在晃,有东西在里面拱。

他把枪口缓缓压低,对准那片灌木最矮的位置。如果是人,从那里出来的时候要弓腰,正好打胸口。

三秒。五秒。十秒。

一个黑影从灌木底下钻了出来,矮墩墩的,四条腿。

是只獾。

那畜生在月光底下愣了一下,鼻子抽了抽,然后一转身钻进了另一丛灌木里,窸窸窣窣地走远了。

赵大勇长出一口气,后背已经出了一层汗。汗被风一吹,冰凉冰凉的。

“我操你。”他对着那只獾消失的方向骂了一声,声音压得极低。

他把枪重新架好,又趴回石头上。心跳还没完全平复。他在这个位置已经蹲了快一个小时了,腿发麻,膝盖疼。但不能动。哨位就是哨位,没人换他之前,他就得钉在这里。

风吹过来,他打了个寒噤。

他摸了摸钢盔。钢盔内衬里夹着一张照片,出发前专门压进去的。照片很小,是在县城照相馆拍的。爹娘坐在前面,他穿着新发的军装站在后面,三个人都绷着脸,因为照相的人说“别动”。

他想把照片拿出来看看,但太暗了,看不见。也不敢打火。

“爹,娘。”他对着空气说,声音轻得连自己都几乎听不见,“儿子在这儿挺好的。没受伤。吃的也行。就是冷了点。”

没人回答他。风把他的话吹散了。

他又趴回石头上,继续盯着那片灌木丛。

后山阵地比正面和侧翼都偏僻。从连部坑道走过去要绕一大圈,路还不好走,白天刚被炸药崩过的地方石头乱七八糟堆着,已经连夜清理了一遍,但走起来还是磕磕绊绊。

马德胜守在小路拐弯处。这个位置是后山的咽喉,白天他们就是在这里埋的炸药,美军的偷袭小分队走到这里的时候被炸了个正着。现在弹坑还在,坑边的泥土被炸得翻了出来,黑黢黢的,带着焦煳味。

他靠在一棵松树上,军大衣裹得紧紧的,还是觉得冷。大衣是旧的,里面的棉花结了团,不保暖。他把手揣进袖筒里,枪斜靠在树干上,伸手就能够着。

松涛在头顶响,呜呜的,跟人哭似的。

他想起白天运输队上山的时候。那个运输员被弹片削了小腿,血流了一路,被抬进坑道的时候还冲他们笑:“没事儿没事儿,皮外伤,养两天就好。”

屁的皮外伤。马德胜看见了,骨头都露出来了。

后山是补给线,也是全连唯一的退路。但三排长李永祥说得清楚:别想退路的事,想了就守不住。想的只有一件事——后山不能丢。后山丢了,全连就是死路。

马德胜抬起头。

天上星星很多。比家里多。可能是山上高,离天近。他记得小时候在村口的碾盘上数星星,爷爷蹲在旁边抽旱烟,告诉他天上一颗星就是地上一个人。人死了,星星就灭了。

“爷爷。”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爷爷两年前走的。他没赶上。接到信的时候人已经埋了。

他盯着天上那些星星看了一会儿,不知道哪颗是爷爷的。

忽然,正面方向传来一声枪响。很短促,就一下。然后又没动静了。

马德胜身子一紧,手摸到了枪。他竖起耳朵听了半分钟,什么也没有了。

可能是哨兵走火。也可能是打野物。这种事在夜里不稀奇。

他把枪重新靠回树上,继续蹲着。

午夜过了。各排开始换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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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10月3日晚10点,天德山阵地在经历美军一整天猛攻后陷入短暂沉寂。连长杨宝山在坑道清点各排战斗减员与弹药消耗,部署夜哨后亲赴前沿巡查。代理排长王长贵与战士刘福蹲守正面散兵坑,嚼着半块压缩饼干在冷风中警戒,聊起各自家乡;侧翼阵地上,赵大勇趴伏大石后紧盯白天敌军来犯方向,误将钻出灌木的獾当作敌侦察兵虚惊一场;后山咽喉处,马德胜靠松树守卫补给线,想起牺牲的运输员和已故的爷爷。午夜时分,正面方向传来一声枪响,各排准时换岗,战士们继续在寒夜中坚守阵地,等待天亮后可能到来的新一轮战斗。编辑:李亚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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