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7泾县篇: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泾川诗韵长
点击:148 发表:2026-08-16 12:53: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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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白乘舟将欲行,忽闻岸上踏歌声。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
唐天宝十四载(755年)秋,一位皓首老者乘舟欲行。忽然,岸上传来节奏明快的踏歌声,那是当地豪士汪伦率村民踏地而歌、为他送行。老人望着潭水,心中涌起无限感慨——那潭水纵然深逾千尺,又怎及这份真挚的情谊?他提笔写下二十八个字。
从此,让桃花潭名扬天下,也让泾县成了中国人心中一个温暖的远方。这位老人,叫李白。那年,他五十五岁,已是一生漂泊的暮年。
太白遗韵:诗仙与泾川的千古邂逅
泾县的诗意,从李白与汪伦的相遇开始。相传,汪伦仰慕李白,修书相邀,信中诡称当地有“十里桃花”、“万家酒店”。李白欣然而至,汪伦据实相告:“十里桃花”是指十里外有桃花潭,“万家酒店”是说酒店主人姓万。李白听后大笑不已,被这份巧思与诚意深深打动。桃花潭水酿造的美酒,让诗仙流连数日,宴饮游览,尽兴而归。
李白在泾县写下的诗,不止这一首。他还游览了漆林渡,写下《早过漆林渡寄万巨》:“西经大蓝山,南来漆林渡。水色倒空青,林烟横积素。潭落天上星,龙开水中雾。”
诗中描写的泾县山水,水色清澄倒映青天,林烟如白绢缭绕,潭水落满天上星光。他还结识了“扶风豪士”万巨,一口气写下《访巨公吟》《扶风豪士歌》《赠扶风豪士三十韵》等多首诗篇。李白在《泾川送族弟》中更是赞叹:“泾川三百里,若耶羞见之……佳境千万曲,客行无歇时。”他把泾县山水与著名的若耶溪相比,说若耶溪见了泾川也要自愧不如。那“佳境千万曲”的赞叹,至今还在泾川的山谷间回响。
唐人诗中,泾县已然是山水清绝之地。李白之后,白居易也曾溯青弋江而上,留下“泾川佳境天下稀”的感叹。
诗人笔下的泾县,是一幅徐徐展开的江南水墨——山如碧玉簪,水似青罗带,烟村散落处,渔歌互答时。那些诗句如同种子,播撒在泾川的泥土里,历经千年,长成了这片土地上最蓊郁的文化森林。
千年诗脉:从许棠到守讷的心灵接力
李白之后,泾县的诗意被一代代诗人接续。
晚唐时,一位本土诗人从泾县走出,名动天下。他叫许棠,宣州泾县人,与张乔、郑谷等人齐名,合称“咸通十哲”。他的《过洞庭诗》脍炙人口,时人赞不绝口,争相题扇,称他为“许洞庭”。许棠一生困于场屋二十余载,五十岁方登进士第,但那份对诗歌的执着,让他成为泾县文学史上绕不开的名字。
与许棠同榜登第的聂夷中,虽非泾县人,却与泾县渊源颇深。他的《咏田家》中那句“二月卖新丝,五月粜新谷。医得眼前疮,剜却心头肉”,至今读来犹让人动容。
北宋时,一位法号守讷的禅师,在泾县金峰修行。他追怀李白当年游历水西寺的足迹,写下《和李白水西诗韵》:“泾水秋更清,清波照城郭。谓言寻胜游,步蹑秋霜阁。诗人昔仙游,江左苦漂泊。壮志负青云,浩气横碧落。”那“壮志负青云,浩气横碧落”的赞叹,是对李白最深沉的致敬。泾县的山水,让诗人与禅师隔着三百年的时光,完成了一次心灵的对话。
宋元以降,泾县诗风不坠。明代泾县籍学者查铎,曾从王阳明游,归乡后筑“敬修堂”讲学,诗文中多有对家乡山水的吟咏。清代泾县文人赵青藜,主修《泾县志》,广收历代咏泾诗作,为这座诗城留下了完整的文脉档案。一卷卷诗集,如同泾川的支流,汇入中华诗歌的浩瀚江河。
泾县人用诗句记下了朝代的更迭、人世的悲欢,也记下了桃花潭边的每一次月落、水西寺里的每一声晨钟。
古村遗韵:凝固在砖雕木刻里的诗行
泾县的诗意,不止在笔墨之间,更刻进了那些古村落的砖雕木刻里。
查济村,是中国现存规模最大的明清古村落之一。走进查济,“门外青山如屋里,东家流水入西邻”的和谐布局令人惊叹。德公厅屋的四柱三层牌坊式门楼,诵清堂、爱日堂、光裕堂的高大宏伟,门窗扇格的木雕、厅堂柱础的石雕、门楼门汇的砖雕,繁刻精镂,让人流连忘返。查从俭先生说得真切:“这里每一幢房,每一座桥,都有属于自己的故事。”
黄田村,凤子河与马冲河穿村而过,汇入榔桥河。清嘉庆年间进士朱兰坡撰写的《黄田八景赞》,描绘了这里的自然风光。村中那座形似“洋船”的笃诚堂,依马冲河地势构筑,当地人称“洋船屋”。院墙上的空花漏窗形似“船舷”,小河上的石板桥如登船的“跳板”,梅村家塾的马头墙恰似驾驶室的“楼舱”。整个建筑群像一条溯流而上的轮船,把黄田人的巧思永远凝固在这片山水间。相传,清道光年间,黄田盐商朱氏为让老母在家乡也能看到“洋船”模样,特仿洋船造型建此巨宅,拳拳孝心,至今犹在廊檐下低徊。
茂林镇,素有“小小泾县城、大大茂林村”之说。东溪、古溪两水相抱,魁山一峰独秀。昔有七墩、八坦、九井、十三巷、三十六轩、七十二园、一百零八座大夫第,二十余座牌坊,规模宏大,世所罕见。
茂林吴氏是皖南名门望族,史上名人辈出:为官者有清代吏部尚书吴芳培、新中国第五任财政部长吴波;为文者有并称“茂林三吴”的书法家吴玉如、画家吴作人、文学家吴组缃。
吴组缃先生晚年尝言,家乡茂林的山水人文滋养了他的文学根脉,那《一千八百担》里的乡土气息,分明就来自东溪两岸的稻花与炊烟。吴氏大宗祠建于明崇祯年间,18根方形白石柱、64根大圆木柱,梁柱粗大,月梁、瓜柱、栌斗均有精美木雕。
祠中高悬的匾额和鎏金绘彩的木雕构件,诉说着吴氏家族曾经的辉煌。每逢春祭,宗祠内香烟缭绕,族中长辈率众诵读家训,那声音穿过天井,与檐角的铜铃声一起消散在魁山的云雾里。
纸墨春秋:宣纸与活字里的文化密码
泾县的诗意,还写在那一张张薄如蝉翼的宣纸上。
唐时,泾县所制宣纸已“尤工”,纸的集散地在宣城,故得名“宣纸”。南唐的“澄心堂纸”即由宣纸加工而成,宋代诗人王令在诗中写道:“有钱莫买金,多买江东纸,江东纸白如春云”。宋人诗文中所称颂的“江东纸”,十之七八出自泾县匠人之手。
那些在山溪边设槽造纸的匠户,世世代代守着一方纸槽,将青檀皮与沙田稻草反复蒸煮、漂洗、晾晒,历经一百多道工序,才得到那一张“洁白如玉、柔韧如绵、不腐不蠹”的宣纸。纸寿千年,而泾县人的匠心,比宣纸更为耐久。
清代,泾县宣纸生产鼎盛,康熙进士储在文宦游泾县作《罗纹纸赋》,详尽记述了泾县小岭、漕溪等山区宣纸生产的兴旺景象。彼时泾县纸坊逾百家,纸工数千人,所产宣纸沿青弋江运抵芜湖,再转销大江南北。每一张宣纸的背面,都藏着一个泾县纸工凌晨即起、赤膊捞纸的身影。那纸上的云纹,是汗水与时光共同织就的经纬。
更有趣的是,泾县还与活字印刷有着不解之缘。桃花潭镇水东村的翟金生,受沈括《梦溪笔谈》启发,率四子耗时三十年,制成五种规格胶泥活字十万余枚。道光二十四年(1844年),他排印自著《诗文联语》,定名《泥版试用初篇》。道光二十七年,又承印黄爵滋《仙屏书室初集诗录》,字迹清晰,工整美观。咸丰七年(1857年),他用胶泥聚珍版印成《水东翟氏宗谱》。翟金生在诗中自述:“一身筹活版,半世作雕虫;珠玉千箱积,经营卅载功”。这份执着,让泾县在中国印刷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今日展读翟氏泥版印本,墨色如新,字口锋棱犹在,仿佛仍能感到那位老人拣字排版时的专注呼吸。
诗城不眠:穿越千年的文化回响
站在桃花潭边,看青弋江水流淌。想起李白那句“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一千二百多年过去了,潭水依然深不见底,那份情谊依然温暖人心。
从李白的踏歌到许棠的诗名,从守讷禅师的追怀到查济古村的雕梁,从宣纸的洁白到翟金生的泥活字——泾县的诗意,从未断绝。它刻在桃花潭的石壁上,写在查济村的木雕里,印在宣纸的纹理间,融进每一个泾县人的呼吸里。
《泾县村落》的主编肖华说得好,编纂此书的目的,就是要“把自秦时建县以来,如今还屹立在这方土地上的遗存与有据可考的历史文化记录下来”。泾县建县两千余年,历史如泾川三百里,佳境千万曲。
诗在,泾县就永远是那个泾县——一座被诗句浸润千年的城,一个让“不及汪伦送我情”永远传唱的地方。
泾川三百里,千古有馀情。每一缕青弋江上的风,都翻动着一页泛黄的诗卷;每一滴桃花潭里的水,都映照着一轮不曾沉落的明月。
这座被诗歌守护的古城,在时光深处静静伫立,等着每一个怀揣诗意的人,来此寻访那场千年前的送别,续写属于自己的泾川佳话。
【编者按】“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一句诗,让泾县从此成为中国人心中关于“情谊”最温暖的注脚。本期《诗意中国》溯青弋江而上,走进这座被诗句浸润千年的皖南古城。从李白与汪伦的踏歌送别,到许棠的洞庭诗名;从查济古村的雕梁画栋,到黄田“洋船屋”的拳拳孝心;从宣纸槽坊里捞起的那一张“纸寿千年”,到翟金生耗尽三十年光阴铸就的十万泥活字——泾县的诗意,不止在笔墨之间,更刻进了砖雕木刻的纹路里、融入了纸浆与汗水的蒸煮中。千年以降,诗脉不绝。这一回,我们踏着李白的足迹,去听一听泾川三百里的山水之间,那永不消散的吟诵与回响。推荐阅读。编辑:冬青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