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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6黄山市篇:一生痴绝处,山水有清音

作者: 能戈 点击:167 发表:2026-08-16 12:48:13 鲜花:881


  “欲识金银气,多从黄白游。一生痴绝处,无梦到徽州。”

  明万历年间,汤显祖写下这四句诗。很多人把它当作对徽州的赞美,其实不然——这位“东方莎士比亚”一生不慕名利,连做梦都不愿去那商贾云集之地。但他笔下这“一生痴绝处”,却无意中成了黄山市最动人的注脚:徽州之美,不在金银之气,而在山水之间;黄山之奇,不在雕琢之功,而在天地造化。

  这片土地,重峦叠嶂,四水环绕,自古便是江南的“秘境”。从石器时代先民在此耕耘,到两晋南北朝北方士族南迁,中原汉文化与山越土著文化逐渐融合,最终孕育出博大精深的徽州文化。而无数文人雅士的吟咏,更让这片山水浸润了千年诗意。


  黄山四千仞,诗仙开先声

  黄山自古天下奇。

  天宝十二载(753年)秋,五十三岁的李白来到黄山。他是文献记载中第一位歌咏黄山的大诗人。站在峰前,他仰望“黄山四千仞,三十二莲峰”,写下那首著名的《送温处士归黄山白鹅峰旧居》:“丹崖夹石柱,菡萏金芙蓉。伊昔升绝顶,下窥天目松。仙人炼玉处,羽化留余踪……”那峭拔的峰峦,那奇光异彩的名山,在诗仙笔下如莲花绽放。沈德潜后来感叹:“黄山亘古来,吟咏始太白。”

  李白对黄山的钟情,不止于此。他还写下《赠黄山胡公求白鹇》,记载了向当地村民求取白鹇的趣事。相传黄山地区据此编了《李太白求鹇记》的民间传说。那只通体雪白的珍禽,在诗人眼中几近通灵——“白鹇白如锦,白雪耻容颜”,求而不得的怅惘与得偿所愿的欣喜,都融进了诗句里。黄山脚下的碧山村至今仍有“太白祠”,《山中问答》中“问余何意栖碧山”便是他寓居此地的写照。一座山与一位诗人,就这样在千年前结下了不解之缘。

  李白之后,贾岛来了,写下《纪汤泉》,借神话传说歌颂黄山温泉的鬼斧神工:“下有风轮煽,上有雷车驰。霞掀祝融井,日灿扶桑池。”这是黄山历史上第一篇温泉诗。

  杜荀鹤来了,虽未能深入腹地,却也在附近留下诗篇。

  宋代诗人郑玉曾入祥符寺苦读,留下《游黄山》诗:“几千百涧流苍玉,三十六峰生白云。”


  七十二峰奇,峰峰有诗魂

  清人汪晋谷咏黄山:“乱石劈为笋,龙孙直刺天。分明排竹箭,万弩各离弦。”将诸峰喻为拔地而起的青笋、蓄势待发的利箭,形神兼传。而郑板桥眼中,黄山完全是造化元气所成:“黄山擘空青,造化何技痒?”

  天都峰最为险峻。唐代释岛云最早登临赋诗:“盘空千万仞,险若上丹梯。通入天都里,回看鸟道低。”范成大亦有《天都峰》:“维帝有下都,作镇此南国。……诸峰三十五,离立侍傍侧。”三十五峰拱卫天都,气势何等恢宏。

  奇松更是诗人吟咏的对象。黄景仁《黄山松歌》写尽奇松之姿:“黟山三十有六峰,峰峰石骨峰峰松。有时松石不可辨,一理交化千年中。”那根植石崖、挺立苍穹的顽强生命力,在诗人笔下跃然纸上。

  袁枚在立雪台观古松,见其“穿入石中,裂出石外。石似活,似中空”“似畏天不敢上长”——松与石早已不分彼此,相化千年。


  新安三百滩,水色胜潇湘

  新安秀水如画廊。

  新安江是黄山人的母亲河。南朝沈约留下名句:“洞澈随清浅,皎镜无冬春。千仞写乔树,百丈见游鳞。”孟浩然赞叹:“湖经洞庭阔,江入新安清。”

  刘长卿送友人赴歙时浮想联翩:“想见新安江,扁舟一行客。清流数千丈,底下看白石。”而在皇甫冉眼里,新安江的碧水连秀甲一方的潇湘也难以比拟:“不向新安去,哪知江路长。猿声比庐霍,水色胜潇湘。”

  李白行至清溪,面对一江澄碧,写下《清溪行》:“清溪清我心,水色异诸水。借问新安江,见底何如此?人行明镜中,鸟度屏风里。”那清澈见底的江水,让一生遍历名山大川的诗仙也为之倾倒。登横江畔浔阳钓台时,他又不禁叹赏:“磨尽石岭墨,浔阳钓赤鱼。霭峰尖似笔,堪画不堪书。”

  然而,新安水路也滩多浪疾,充满艰险。黄景仁《新安滩》描绘最为生动:“一滩复一滩,一滩高十丈。三百六十滩,新安在天上。”


  粉墙映黛瓦,村落如画图

  徽州村落如棋画里见。

  徽州粉墙黛瓦的村落与山水、人与自然高度和谐,宛如水墨山水。曹文埴《咏西递》曰:“青山云外深,白屋烟中出。双涧左右环,群木高下密。曲径如弯弓,连墙若比栉。自入桃源来,墟落此第一。”村居环境的优美与村民的淳朴融为一体。

  黟县的碧山,清代汪燮廷有诗赞叹:“遥天连碧野,远水抱村流。”如今村中的碧山书局被誉为“中国最美乡村书店”,古老的诗意在新时代焕发光彩。

  生于黄山脚下的教育家陶行知,一生奔走于教育救国,虽足迹未至黄山之巅,却在登泰山时深情写道:“少年生长黄山边,足迹未到黄山前。黄山之神如有灵,应已记过万万千。我身未到黄山巅,我心已见黄山之尊严;三十六峰似曾到,峰峰与结梦中缘。”那魂牵梦萦的乡愁,是徽州山水刻在游子骨血里的印记。


  天都结诗社,黄山始扬名

  明万历年间,黄山迎来了真正的开发。普门和尚与徽商潘之恒携手,开山凿石,修建磴道和寺庙。潘之恒更是倾尽心力,邀请冯梦祯、董其昌、徐霞客、钱谦益等文化名人来黄山,为黄山写文章、传名声。

  其实,早在明嘉靖二十一年(1542年),诗人陈有守、王寅、郑玄抚便倡办“天都社”,十六位文人于重阳日登天都绝顶,“北望燕京,东指日观,西瞩昆仑,南分百越,空旷宇宙,瞬息古今,命酒赋诗,豪兴逸发”。万历三十八年(1610年),方弘静、潘之恒与普门等十八人再组“天都后社”,盟曰“有旷岁不游天都者,为轩辕叛臣”。天都后社诗文禅画并举,兼护持黄山开发,黄山的文化事业由此空前鼎盛。

  正是在这一背景下,徐霞客得以在1616年与1618年两上黄山。他在《游黄山日记》中记录踏雪寻径、凿冰开路的艰险:“石峰片片夹起;路宛转石间,塞者凿之,陡者级之,断者架木通之,悬者植梯接之。”天都峰上,他“扶杖望朱砂庵而登”;莲花峰顶,他感叹“独出诸峰上,四面岩壁环耸,遇朝阳霁色,鲜映层发,令人狂叫欲舞”。更在晚年得出“薄海内外无如徽之黄山,登黄山天下无山,观止矣”的千古定评。

  《徐霞客游记》一出,黄山名扬天下。后来钱谦益携柳如是来游,写下《游黄山记九篇》及诗歌二十余首,后人盛赞“此山名作,向推虞山”。清代康熙年间,太平县令陈九陛登黄山后,在狮子林堂壁题下“岂有此理,说也不信;真正妙绝,到此方知”,始信峰由此得名。

  乾隆四十八年(1783年),六十八岁的袁枚来到黄山。他在文殊院小憩时,见“云走入夺舍,顷刻混沌,两人坐,辨声而已”。稍顷云散,他赶往北海,登清凉台观云海:“初濛濛然,镕银散绵,良久浑成一片。青山群露角尖,类大盘凝脂中有笋脯矗现状。”

  乾嘉学派经学大师张惠言1788年写下《游黄山记》及《黄山赋》,被誉为写黄山最好的文章之一。此后刘大櫆、龚自珍、魏源等人相继登临,为黄山留下诗文。

  据不完全统计,自盛唐至晚清,见诸文字的黄山诗约两万余首。

  明朝嘉靖年间,文坛“后七子”首领王世贞带领三吴二浙文人墨客一百余人游黄山,吟诗作画,盛况空前。其后,方弘静等十六人结盟成立“天都诗社”,黄山诗词创作进入鼎盛时期。明末清初,新安画派领袖渐江以黄山为师,写下“坐破苔衣第几重,梦中三十六芙蓉。倾来墨汁堪持赠,恍惚难名是某峰”,以诗入画、以画写心。诗与画、山与心,在这一刻浑然一体。

  黄山四绝——奇松、怪石、云海、温泉,在历代诗人笔下熠熠生辉。查士标《黄山云海歌》云:“黄山云海天下闻,三十六峰长氤氲。随风飞出复飞入,离奇蜒蜿生龙文。”


  诗魂今犹在,山水有清音

  今天的黄山市,诗依然活着。齐云山、乌聊山、淋沥山,每一处都有诗篇铺展;西递、宏村、篁墩,每一村都有故事流传。

  现代画家刘海粟曾十上黄山,七十载与山为友,写下“昔日黄山是我师,今日我是黄山友”——从师法自然到与山神交,这是千年来无数黄山过客的共同心境。

  从李白的“黄山四千仞”到渐江的“梦中三十六芙蓉”,从徐霞客的“观止矣”到刘海粟的“我是黄山友”,一千二百多年过去了,山还是那座山,诗还是那句诗。那些在云间吟诗的诗人,那些在山中修行的隐士,都已化作这座山的魂魄。

  诗在,黄山市就永远是那个“一生痴绝处”——一座被诗句浸润千年的城,一个让“山水有清音”永存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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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汤显祖那句“一生痴绝处,无梦到徽州”,本是不屑商贾的冷眼,却在无意间为黄山落下一枚跨越时空的谶语——当诗人与山水的相遇成为宿命,这座城便注定以诗为骨、以水为魂。从李白挥毫“黄山四千仞”的惊鸿一瞥,到徐霞客“观止矣”的千古定评;从新安江“水色胜潇湘”的澄澈,到粉墙黛瓦间“墟落此第一”的桃源意境,黄山从不只是一方地理坐标,而是一部被历代文人用笔墨反复浸润的心灵史。诗人们在此寻峰、问松、听泉、望云,将生命的顿悟与乡愁刻进山石,而山又以云海奇松回应以永恒的灵性。这一章,我们走进的不仅是一座名山,更是一座行走的诗库——在这里,山水有清音,诗魂未曾老,而“一生痴绝处”,终成万千过客与归人共同的精神原乡。推荐阅读。编辑:冬青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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