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脑版
加入书架

075铜陵篇:五松山下诗魂在,铜官一曲万古传

作者: 能戈 点击:151 发表:2026-08-16 03:11:39 鲜花:881


  “我爱铜官乐,千年未拟还。要须回舞袖,拂尽五松山。”

  唐天宝十三载(754年),一位五十岁的诗人来到铜陵。他登上五松山,俯瞰长江蜿蜒,听松涛盈耳,举杯痛饮,醉意朦胧中提笔写下这二十个字。他可能没有想到,这首醉后之作,会成为铜陵千年诗魂的起点,会让一座江南小城从此活在诗里。

  这个诗人,叫李白。那座山,叫五松山。


  铜陵的诗意,从李白开始。

  这一年的深秋,长江水色如青罗带,蜿蜒东去。江风裹着水汽漫上铜官山麓,岸边的芦花正开到最盛,如雪如絮,纷纷扬扬。李白沿着江岸策马而行,马蹄踏在松软的沙土上,扬起细小的烟尘。他刚刚经历了人生的又一次失意——他从幽州归来,看清了安禄山狼子野心,却报国无门,满腹忧愤无处倾泻,只好回到江南山水间寻求慰藉。

  行至铜陵地界,他弃马登山。这座名为“五松”的山峰并不高峻,却别有一种清幽之气。

  据《舆地纪胜》所载,山中原有一株古松,“一本五枝,苍鳞老干,黛色参天”,五枝同根,如五位老者并肩而立,故得此名。

  李白拨开齐腰的野草向上攀登,越往上越觉松香浓郁,那香气不是飘来的,是涌来的,像潮水一样将他包围。他终于站在绝顶之上,眼前豁然开朗——浩荡长江在脚下铺展成一道银灰色的匹练,江帆点点,沙鸥盘旋。

  满山松涛入耳,时如万马奔腾,时如仙人低语。他解下腰间酒壶,仰头痛饮。酒液顺着胡须淌下来,他浑然不觉。醉意朦胧间,他忽然大笑,笑声惊起林间几只白鹭。他拔出随身宝剑,在山巅空地上踉跄而舞,剑光在秋日斜阳下明灭不定,袖袍翻飞如云卷云舒。舞罢,他以剑尖为笔,在随身携带的绢帛上写下了文章开头的那四句诗。

  这二十个字,力透绢背。所谓“拂尽五松山”,既是醉后的狂放想象,更是一种精神姿态——仿佛他要用诗酒之袖,将整座山的草木烟云都揽入怀中。他或许不曾想到,这首醉后之作,日后会成为铜陵千年诗魂的起点,会让一座江南小城从此永远活在诗里。

  李白一生至少三次游历铜陵,留下诗篇十多首。他登临时惊叹“五松何清幽,胜境美沃洲”,竟将这座江畔孤峰比作江南佛教圣地沃洲山;他离开后仍念念不忘,在《秋浦歌》中写下那首描写铜陵冶矿的千古名作:“炉火照天地,红星乱紫烟。赧郎明月夜,歌曲动寒川。”

  那通红的炉火撕裂了沉沉夜色,紫烟在星空中升腾如乱云,赤膊的冶炼工人在明月下挥汗劳作,雄浑的号子声震动了寒江两岸。这是中国文学史上第一次正面描写产业工人的诗篇——李白把最深情的笔触留给了铜陵的劳动儿女,这份朴素而真挚的情感,是诗仙献给铜陵最珍贵的礼物。

  上元二年,李白流放夜郎遇赦归来,又至铜陵。那一年,他已是六十一岁的衰翁,风尘满面,鬓发如雪。他借住在五松山下一位荀姓老妇人家中。秋夜寂寥,窗外传来邻家少女舂米的沉闷声响,月光照进窗棂,老妇人颤巍巍地跪进一盘新煮的雕胡饭,白净的盘子在月色中泛着温润的微光。李白望着老妇人布满老茧的双手,想起当年韩信受漂母饭食的旧事,感激与愧疚一齐涌上心头,竟至“三谢不能餐”——再三道谢,却难以下咽。这五个字里藏着一位伟大诗人对普通百姓最诚挚的敬意。

  从此,五松山因李白而闻名天下,铜陵因李白而有了绵延千年的诗魂。


  李白之后,一代代诗人踏着他的足迹来到铜陵。

  五松山的松涛、铜官山的炉火、大通的江风,都在等待着被新的笔墨唤醒。

  北宋元丰七年六月,长江上的暑气正浓。一艘官船溯流而上,在铜陵县城的江岸缓缓靠泊。船上坐着的,是刚从黄州贬所量移汝州的苏轼。这一年,他四十九岁,经历了“乌台诗案”的生死劫难,又在黄州躬耕东坡五年,心境已从最初的惊惶转为旷达。此行途中,他接到了量移汝州的新命,恰好经过铜陵,便应友人陈涉之邀入城游览。

  陈公园是北宋学者陈翥的从叔陈涉所建的私家园林,位于铜陵县城关,即今天的五松镇一带。园中双池碧波荡漾,南北两侧的檐楹倒映水中,池水清可见底,游鱼往来翕忽。苏轼在池边石凳上落座,把盏临风,看天光云影在水面缓缓变幻,忽有所感,提笔写下两首绝句。

  第一首写道:“南北檐楹照绿波,濯缨洗耳不须多。天空月满宜登眺,看取青铜两处磨。”

  “濯缨洗耳”化用《楚辞·渔父》与《高士传》许由洗耳的典故,表达了超脱尘世之志;“青铜两处磨”则一语双关,既写双池澄澈如青铜镜面,又暗指铜陵千年来不熄的冶铜炉火。第二首更是直抒胸臆:“落帆重到古铜官,长是江风阻往还。要似谪仙回舞袖,千年醉拂五松山。”

  那“要似谪仙回舞袖”七个字,分明是隔着三百年的时光向李白遥遥致意。他在五松山下凭吊诗仙遗迹,在陈公园中流连清池碧波,那份悠然追慕之情,跃然纸上。如今铜陵天井湖公园内建有“翠拂亭”,亭名取自苏轼诗中“黛拂清流得翠娥”之句,相传便是东坡先生当年吟咏之处。站在这座亭中望向池水,仿佛还能听见九百多年前那个夏天,东坡先生略带沙哑的吟咏声在风中飘荡。

  几乎同一时期,另一位大诗人在铜官县外的江边泊舟。

  黄庭坚面对竹山的暮色,耳边是满山虫鸟的鸣叫,它们仿佛正在讨论天气的阴晴、相互叮嘱防备风雨。“提壶归去意甚真,柳暗花浓亦半春。北风几日铜官县,欲过五松无主人。”那份“无主人”的淡淡惆怅,使铜陵的诗卷中又多了一缕清冷的词人之愁。

  南宋时,杨万里乘舟过大通镇,写下了江边小镇的恬静日常;李光在五松避乱时恰逢元宵,漫天飞雪掩了街巷,唯有“荧荧小市唯渔火,耿耿幽窗但雪声”,那份兵戈之世的孤寂与期盼,至今还在五松山的松涛间隐隐回荡。

  清人胡承珙夜泊大通,写下“江豚吹浪浪花腥,麦饭家家做上丁”的生动画卷,三月三的民间祭典与江豚逐浪同入诗行,铜陵的风物在时光的淬炼中愈发丰满。


  灵窦泉边,那位少年许下了霖雨天下的宏愿

  五松山之外,铜陵顺安镇还藏着一处胜境,那是另一位巨人青年时代的读书之地。

  北宋宝元二年,年方十八岁的王安石来到铜陵,寓居于顺安镇晃灵山北麓的大明寺中。大明寺周围茂林修竹,云环雾绕,幽谷之间流泉泠泠,鸟语花香。寺后有一眼奇泉,泉水从两处岩穴中涌出,形状如蟹眼,因此被称为“蟹眼泉”,又因水脉深远似通大海,又名“灵窦泉”。泉水常年不竭,悬于山腰之间,水珠溅落如碎玉飞花,千年浸润使得山崖上的苔藓碧绿如洗。

  少年王安石每日在寺中苦读经史,倦了便到泉边散步。他常常伫立在泉畔,望着那从不干涸的清流陷入沉思——山腰顽石,因千年泉润而有了生机;海眼深泉,无一日断流。他忽然想到天下苍生,想到四方百姓望雨如盼甘霖,胸中一股济世安民的豪情喷薄而出,当即吟成一首七绝:“山腰石有千年润,海眼泉无一日干。天下苍生望霖雨,谁知龙向此中蟠。”

  一个“蟠”字,蕴含着惊人的力量——那蓄势待发的蛟龙,就潜藏在这眼看似平静的山泉之中。这不正是少年王安石的自况吗?灵窦泉是他壮志的摇篮,那“霖雨天下”的宏愿,从此在他心中生了根。后来他拜相变法,推行青苗、免役、均输等新政,力图解天下苍生之困——那源头活水,正是在铜陵的泉声中开始涌动的。

  辞官退隐之后,王安石依然念念不忘铜陵。每到顺安三月三庙会,他喜欢前往临津驿游玩。临津驿是唐贞观年间设立的官方驿站,水陆兼办,地处江南古道要冲,车马辐辏、商贾云集。庙会时节,道旁花红柳绿,游人如织,摊贩叫卖之声不绝于耳。王安石站在驿亭之中,望着这派繁华热闹,提笔写下《题顺安临津驿》:“临津艳艳花千树,夹径斜斜柳数行。却忆金明池上路,红裙争看绿衣郎。”

  金明池是北宋汴京最繁华的御苑游赏之地——王安石竟将顺安镇与京城胜景相提并论,那份对铜陵的偏爱,已无需多言。这二十八个字,也成了顺安三月三古庙会早期繁华的唯一文字见证,为这座千年古镇留下了弥足珍贵的诗史注脚。


  二百四十四位诗人的接力铜陵

  李白、苏轼、王安石之后,还有更多诗人来到铜陵,留下他们的足印与诗句。

  宋代状元郑獬在《五松山》中写道:“天上仙人谪世间,醉中偏爱五松山。锦袍已跨鲸鱼去,惟有山僧自往还。”那是对李白最形象的追念——诗仙已骑鲸远去,只留青山与山僧相对。

  明人李循义游铜陵留下“铜官山色晚苍苍,隔岸人家带夕阳”的恬淡画面,清人刘大櫆在《五松山》中写到“山空松子落,月白夜猿啼”,把五松山的幽寂写得如画如禅。

  据统计,从唐代到清末,共有二百四十四位文人吟咏铜陵的诗词四百余首。

  1994年,《铜都历代诗词集注》首次将这些散落的诗作系统整理成册;2018年,广陵书社重新出版。

  那些泛黄的诗页一经翻开,便仿佛有朗朗吟诵之声穿越时光而来——从李白的醉袖拂松到苏轼的双池咏怀,从王安石的泉畔言志到历代诗人接续不断的吟唱,铜陵的诗脉从未有过一刻中断。


  今天的铜陵,诗依然活着。

  今天的铜陵,诗并没有沉睡在古籍里,而是以新的形态与这座城市共生共长。

  2006年,铜陵市第三中学在校园内建成五松山文化碑廊。一面灰瓦白墙的徽式墙体上,刻着李白、苏轼、黄庭坚、王安石四位诗人的画像,由书法名家沈鹏题写的“五松山文化碑廊”八个大字遒劲有力。廊道两侧,各种书体的诗文石碑布满墙面,篆刻了历代名家吟咏铜陵的诗文六十余首。碑廊前的五松亭与碑廊相映成趣,每天清晨,校园里的读书声随风飘来,与千年前那些诗句隐隐和鸣。

  顺安镇正在建设“荆公书堂——历史文化博览馆”,其中特设“临津古驿·风情义安”专题展厅,预计2025年底开放。临津驿的千年往事,将以沉浸式的布展方式重新与当代人对话。天井湖公园内,翠拂亭静静伫立,亭名取自苏轼诗中“黛拂清流得翠娥”之句。站在亭中望向湖面,碧波如镜,倒映着飞檐翘角和岸边的垂柳,仿佛还能望见九百多年前那个夏天,东坡先生凭栏吟咏的侧影。

  站在天井湖畔,看碧波荡漾,垂柳拂水,忽然又想起李白那句“我爱铜官乐,千年未拟还”。一千二百七十多年过去了,铜官山依然魏巍而立,五松山依然松风满谷。只是那个在山上醉舞狂歌的谪仙,那个在双池边低吟浅唱的东坡,那个在灵窦泉边立下济世之志的荆公,都已化作这座江南小城的魂魄。他们的诗句刻在五松山的石壁上,浮在陈公园的水波里,淌在灵窦泉的涓流中,渗入一代代铜陵人的呼吸与血脉里。

  从唐代李白的第一声吟唱,到今天校园碑廊前孩子们的琅琅晨读,铜陵的诗意从未断绝。诗在,铜陵就永远是那个铜陵——一座被诗句浸润千年的城,一个让诗仙“千年未拟还”的温柔归处。

  五松山下诗魂在,铜官一曲万古传。


本网站作品著作权归作者本人所有,凡发表在网站的文章,未经作者本人授权,不得转载。

【编者按】从李太白醉袖拂松的第一声吟唱,到苏东坡隔代相和的深情遥望,再到王介甫泉畔寄怀的济世宏愿——铜陵的诗魂,并非由一位诗人的偶然驻足所点燃,而是由二百四十四位文人跨越千年的接力方才淬炼而成。五松山不高,却因诗仙那句“千年未拟还”而成为精神的标高;灵窦泉不深,却因少年荆公“天下苍生望霖雨”的慨叹而涌出变革的源流。这一篇,我们走进江南铜陵,看一座城如何因诗而名、因诗而魂,看千年诗脉如何在矿石与江涛之间,长成一棵五枝同根的苍松——诗在,人未还,而精神从未远离。推荐阅读。编辑:冬青树

评论

A PHP Error was encountered

Severity: Notice

Message: Undefined variable: browser

Filename: core/CodeIgniter.php

Line Number: 604

Backtrace:

File: /data/wwwroot/m.yinheyuedu.com/index.php
Line: 315
Function: require_onc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