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逢桥上无非客，行尽江南都是诗。”

　　元代诗人萨都剌策马经过池州五溪时，极目四望，青山如黛，溪水潺潺，桥上往来者皆若画中游。他随口吟出的这两句诗，竟成了这座城市最精准的注脚。

　　池州，这座八百里皖江沿岸最早立州之地，自唐武德四年（公元621年）置州以来，已走过一千四百年光阴。它北枕长江，南依黄山，境内九华山拔地而起，秋浦河蜿蜒流淌。山水之间，藏着中国文学史上最动人的篇章。

　　据不完全统计，历代文人墨客在池州留下的诗作总数在数万首以上。清代桐城诗人杨森一句“千载诗人地，无花亦此村”，为这座城市定了调。人们说，池州是“一座山水城，半部江南诗”。

　　池州的诗意，要从那条“流淌着诗的河”说起。

　　秋浦河发源于皖南深山，蜿蜒二百余里，汇入长江。唐天宝年间，诗仙李白溯江而上，来到这片山水之间。他一住就是数年，五游秋浦，写下《秋浦歌十七首》——这是中国诗歌史上罕见的组诗形式，一位诗人为一条河写下十七首赞歌。

　　“秋浦千重岭，水车岭最奇。天倾欲堕石，水拂寄生枝。”他写山石的奇崛；“秋浦锦驼鸟，人间天上稀。山鸡羞渌水，不敢照毛衣。”他写鸟兽的灵异；而最动人的，是那首流传千古的第十五首：“白发三千丈，缘愁似个长。不知明镜里，何处得秋霜。”

　　三千丈的白发，该是怎样的愁绪？可这愁，也是美的。秋浦河的水，照见了诗仙的容颜，也照见了他的心事。

　　李白在池州共留下62首诗作（含铜陵）。他的足迹遍及秋浦河、清溪河、九华山、平天湖。他在《清溪行》中写道：“清溪清我心，水色异诸水。借问新安江，见底何如此。人行明镜中，鸟度屏风里。”那“人行明镜中”的清澈，至今还在清溪河的水波里荡漾。他在《秋浦歌》中写平天湖：“水如一匹练，此地即平天。耐可乘明月，看花上酒船。”

　　如今，平天湖被评为全国“最美赏月地”，“平天湖天路”的视频火遍网络，被外交部副部长华春莹推介给了世界。

　　李白推介了九华山、秋浦、清溪与平天湖，另一位大诗人则让齐山与杏花村名扬天下。

　　会昌四年（公元844年），杜牧出任池州刺史。这一年他四十二岁，正是盛年。政务之余，他踏遍池州山山水水，留下二十多篇诗文。

　　一个重阳节，他与友人张祜登上城南的齐山。极目远眺，江涵秋影，雁过留声，他提笔写下《九日齐山登高》：“江涵秋影雁初飞，与客携壶上翠微。尘世难逢开口笑，菊花须插满头归。但将酩酊酬佳节，不用登临恨落晖。古往今来只如此，牛山何必独沾衣。”

　　这首诗，是杜牧七律中的代表作，也是齐山最耀眼的诗碑。齐山本是一座石头山，有三十二洞、十三岩、三峡谷，因杜牧此诗而声名大振。后来岳飞戎马倥偬之际登临齐山，写下“好山好水看不足，马蹄催趁月明归”，又为这座山增添了英雄气概。包拯题写的“齐山”碑刻至今犹存。清代陈蔚编纂《齐山岩洞志》二十六卷，收录诗篇近千首。

　　杜牧最著名的诗，当属那首《清明》。一个春雨霏霏的日子，他行路途中，遇雨湿衣，向牧童打听何处有酒家。牧童抬手一指——杏花村。

　　“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二十八个字，让池州杏花村成了千古名村。

　　杏花村位于池州城西，古有酒肆，产名酒。村中有一口古井，井水清冽，俗称“香泉似酒，汲之不竭”，井圈上刻着“黄公广润泉”四字。当年杜牧寻访的，正是这家黄公酒垆。

　　杏花村有十二景：平天春涨、白浦荷风、西厢烟雨、茶麦浪、三台夕照、栖云松月、黄公酒垆、铁佛禅林、昭明书院、杜坞渔歌、桑柘丹枫、梅州晓雪。一步一景，引人入胜。清康熙年间，郎遂编纂《杏花村志》十二卷，录诗近九百首，这部志书竟被选入《四库全书》——一个村子有自己的专志且入四库，天下罕见。民国年间又有《杏花村续志》三卷，续收诗数百首。

　　今天的杏花村，已成为国家4A级景区。春看杏、夏赏荷、秋观叶、冬寻梅，四季皆有景。游客可以参观六朝长廊、怀杜轩、郎遂故居，品尝手工酿制的黄公酒，感受千年诗村特有的诗酒文化。

　　池州的诗意，不止在秋浦、在齐山、在杏花村。

　　九华山，中国佛教四大名山之一，旧名九子山。天宝年间，李白与友人联句，将其改名九华山：“妙有分二气，灵山开九华”。他在《望九华山赠青阳韦仲堪》中写道：“天河挂绿水，秀出九芙蓉。”

　　从此，九华山成了诗人们朝圣的灵山。刘禹锡有《九华山歌》，苏辙有《九华山诗》，王阳明两上九华留下诗篇。历代《九华山志》收录的诗作，约有两千余首。

　　秀山，在池州城南，是梁昭明太子萧统的冕服陵所在地。萧统主持编纂的《文选》，是中国现存最早的诗文总集。池州人尊他为“土神”，每年八月十五举行祭祀，历代文人留下诗歌近千首。

　　清溪河，池州的护城河，李白为之写下“人行明镜中”的千古名句。苏轼也写过《清溪词》，杜牧写过《池州清溪》。

　　还有那条皖江诗路。八百里的长江，池州段有一百六十二公里岸线，梅垅、池口、乌沙等码头，是历代诗人必经之地。孟浩然夜泊宣城界，写下“火炽梅根冶，烟迷杨叶洲”——梅根冶、杨叶洲都在池州江边。黄庭坚《池口风雨留三日》、杨万里《秋浦登舟阻风泊池口》、范成大《钓池口阻风迷失港道》，都是因阻风泊船而留下的佳作。

　　还有那条池宣官道。白居易“负米”路过贵池，写下《冬至宿杨梅馆》：“若为独宿杨梅馆，冷枕单床一病身。”一年后，他考中进士。岳飞行军途中，留下《池州翠微亭》：“经年尘土满征衣，特特寻芳上翠微。好山好水看不足，马蹄催趁月明归。”那份对山水的眷恋，穿越千年，依然动人。

　　今天的池州，诗依然活着。

　　清溪河上，国内首条李白主题内河夜游线路已开通。“太白画舫”光影秀将《清溪行》等诗作转化为沉浸式体验，游客乘船而行，两岸唐风市集灯火璀璨，仿佛穿越回盛唐。

　　齐山·平天湖景区依托李白“水如一匹练”的意境，打造了“水上天路”。2024年，中国农民诗会启动仪式在杏花村举行。池州连续两年作为中国农民诗会主会场，让“农民写、写农民”的原创作品登上舞台，“田鼠大婶”的诗画作品感动了无数人。

　　2025年，《池州的古诗与池州的地名》出版，系统梳理历代文人墨客在池州留下的诗词作品563首、地点246处。池州加入李白文化城市联盟，让“诗词文化”的朋友圈不断扩大。

　　站在平天湖畔，看水天一色。想起李白那句“水如一匹练，此地即平天”。他当年看见的，和今天并无二致——水还是那样清澈，山还是那样青翠。

　　从东晋陶渊明在东流种菊，到李白五游秋浦；从杜牧登齐山、访杏花村，到岳飞策马翠微亭；从孟浩然、刘禹锡，到王安石、苏轼、李清照、陆游、杨万里、王阳明——一代代诗人，把他们的心事种进了这片山水里。

　　有人统计过，历代池州诗总在数万首以上。九华山诗两千余首，齐山诗近千首，杏花村诗逾千首，秋浦河、清溪河的诗不计其数。这哪里是一座城？分明是一座诗的矿藏。

　　“行尽江南都是诗”——萨都剌当年说得真好。

　　在池州，行一步，有一步的诗；看一眼，有一眼的诗。诗在，池州就永远是那个“千载诗人地”，永远是那个“行尽江南都是诗”的池州。

　　秋浦水长流，诗亦长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