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炮兵阵地时，天空开始下起毛毛细雨。

　　冰冷的雨水落在吉普车的挡风玻璃上，划出一道道水痕。

　　奥尼尔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感到一阵凉意。

　　在团部，空军联络官克林特上尉正拿着无线电对讲机，和机场进行最后的通话。

　　“克林特，明早的飞机不会因为这该死的天气取消吧？”奥尼尔一进门就问。

　　“上校，第五航空队的F－80和F－84已经做好了全天候准备。只要云层高度允许，九点钟第一批就会到。”克林特说。

　　“他们带了什么？”奥尼尔问。

　　“每架飞机挂载两枚五百磅的高爆弹，还有四个副油箱改装的凝固汽油弹。”克林特说。

　　“凝固汽油弹，这才是好东西。让那些人在山洞里也尝尝被火烧的滋味。”奥尼尔说。

　　“是的，这种燃料粘在身上根本扑不灭。只要两枚，就能把一个排的阵地变成地狱。”克林特说。

　　“我们需要飞机的精确引导，别把弹药扔到我们自己人的头上。”奥尼尔说。

　　“我已经派出了三个地面引导小组，他们会背着无线电跟着前锋步兵。只要发现目标，立刻用烟雾弹标记。”克林特说。

　　“很好。工兵营那边怎么样了？”奥尼尔转头问值班参谋。

　　“工兵营长报告，通道已经全部清理完毕。他们甚至在河道上架设了临时浮桥，保证坦克的通过。”参谋回答。

　　“让他们明早跟着第三营。步兵一旦占领山头，工兵要立刻上去修碉堡和拉铁丝网。”奥尼尔说。

　　“明白，已经传达下去了。”参谋说。

　　奥尼尔看着墙上的钟表，指针已经指向了深夜十一点。

　　“让大家都去休息吧。明早六点，全团吃热早饭，七点进入出发阵地。”奥尼尔说。

　　深夜的天德山脚下，寒风顺着山谷吹过来。

　　第15步兵团第3营的士兵们已经静静地趴在冰冷的泥地里。

　　新兵杰克把头盔往下拉了拉，试图挡住不断飘落的雨丝。

　　他的手有些发抖，旁边的老兵米勒注意到了这一点。

　　“杰克，把你的手揣进裤兜里，这样能暖和点。”米勒低声说。

　　“米勒，我们明早真的要冲上去吗？那座山看起来像个巨大的墓碑。”杰克小声说。

　　“别胡说。明天早上，我们的大炮会把那座山炸得像个熟透的土豆。我们只需要走上去，把国旗插好就行了。”米勒说。

　　“可我听说那些志愿军不怕死。他们在铁原的时候，一个人能守一个山头。”杰克说。

　　“那是谣言。他们也是血肉做的，炮弹砸在身上一样会碎。听我的，开战后紧跟着坦克，别掉队。”米勒拍了拍杰克的肩膀。

　　“如果坦克被击毁了呢？”杰克又问。

　　“他们没有能击毁谢尔曼的武器。他们只有一些破烂的步枪和手榴弹，连反坦克炮都没有。”米勒不屑地说道。

　　“希望如此。我可不想死在这个没有名字的地方。”杰克嘟囔着，从怀里掏出一块压缩饼干塞进嘴里。

　　冷硬的饼干在嘴里很难嚼烂，他只能用唾液慢慢融化它。

　　距离他们不远处的灌木丛里，第2营的哈里森中校正举着双筒望远镜。

　　虽然黑夜中什么也看不清，但他依然盯着460高地的方向。

　　“营长，回去休息一会儿吧，还有几个小时呢。”副官在旁边说。

　　“我不放心，哈里森。对面的山头太安静了，连一点灯光都没有。”哈里森说。

　　“这说明他们已经被我们的炮兵吓破了胆，只能躲在洞里发抖。”副官说。

　　“不，这说明他们做好了准备。那些人习惯了在黑夜里活动，他们是山林里的豹子。”哈里森说。

　　“可我们有上百门重炮和几十辆坦克，他们拿什么和我们打？”副官不解。

　　“意志。哈里森，西点的教科书上没有写这个，但我在战场上见过。”哈里森收起望远镜。

　　“团长太狂妄了，布拉德利也一样。他们以为这还是在西西里的追击战。”哈里森叹了口气。

　　“那我们明早怎么办？”副官问。

　　“按计划进攻。但让步兵拉开距离，不要扎堆。一旦发现火力点，立刻用迫击炮还击，不要等团部的重炮。”哈里森交代道。

　　“明白，我已经吩咐下去了。”副官说。

　　此时，不远处的公路上传来了一阵沉重的卡车引擎声。

　　那是希腊营的运输车队。

　　一辆辆卡车在夜色中没有开大灯，只开着微弱的防空灯，缓缓向骑兵第7团的阵地靠拢。

　　卡车车厢里，希腊士兵们紧紧挨在一起，用毛毯裹着身体。

　　他们高鼻梁、深眼眶，神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木讷。

　　“班长，我们这次是要帮美国人打山头吗？”一个年轻的希腊士兵用本国语言问道。

　　“是的，跟着美国人走。他们的炮火最猛，我们只需要在后面捡漏。”希腊班长回答。

　　“可这里太冷了，比我们家乡的冬天还要冷。”士兵缩了缩脖子。

　　“别抱怨了，检查你的子弹。美国人的指挥官脾气不好，别惹麻烦。”班长说。

　　卡车停了下来，士兵们开始排队下车，在军官的口哨声中向侧翼的树林里集结。

　　在更远的地方，第70坦克营的坦克兵们已经在炮塔里挤着睡着了。

　　坦克引擎没有熄火，低沉的怠速声在荒野里回荡，为冰冷的铁壳车体提供了一丝微弱的温度。

　　年轻的驾驶员靠在座椅上，手里还握着操纵杆。

　　他在梦里回到了德克萨斯的农场，那里的阳光温暖而明亮，没有这该死的细雨和寒风。

　　“起来了，都起来！”车长的叫喊声打破了他的梦境。

　　驾驶员猛地睁开眼睛，发现四周依然是一片黑暗。

　　“车长，还没天亮呢。”驾驶员揉了揉眼睛。

　　“检查油压和履带。炮兵马上就要开火了，我们得在开火前把坦克挪到发射位置。”车长说。

　　“明白。”驾驶员熟练地拨动了几个电门，引擎的轰鸣声瞬间高亢起来。

　　七十二辆坦克同时加大了油门，排气管里喷出的黑烟在探照灯的光柱下显得极其显眼。

　　探照灯的光柱在夜空中来回扫射，偶尔照亮了天德山那光秃秃的、被火烧焦的山脊。

　　那座山在黑暗中像一个沉默的巨人，冷冷地俯视着脚下这群钢铁野兽。

　　山脊上没有任何动静，没有火光，没有声音，甚至连一声鸟叫都没有。

　　“它还在那里。”奥尼尔上校站在指挥所的门口，看着被探照灯短暂照亮的山头。

　　“是的，上校。它跑不掉的。”参谋说。

　　“让大家都做好准备。天一亮，就让地狱的火烧到那座山上去。”奥尼尔冷冷地说道。

　　雨越下越密，顺着钢盔的边缘流进士兵们的脖子里，带走他们身上仅存的温度。

　　士兵们擦拭着枪栓，把一发发黄澄澄的子弹压进弹夹。

　　坦克在怒吼，大炮在等待，飞机已经在跑道上滑行。

　　这支拥有百年历史、在欧洲战场立下赫赫战功的美第3步兵师，已经将它所有的獠牙都展露了出来。

　　钢铁的洪流已经列阵完毕。

　　碾压的态势已经形成。

　　所有人都在等待着东方的第一缕曙光，等待着那声将山河撕碎的炮口怒吼。

　　而在那座沉默的山头上，两百八十一名志愿军战士，同样在黑暗中睁着眼，等待着即将到来的暴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