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尔斯，你看看这块地方，第3师在这儿丢了半个团的卡车，你确定你的履带能爬过去？”

　　第1军的联络官将一根红蓝铅笔在地图上狠狠戳着，铅笔芯崩裂，石墨屑碎在纸面上。

　　查尔斯·盖伊撇了撇嘴，将手里的雪茄灰弹在军用地图边缘。

　　“那是第3师的事情，他们的兵在格鲁吉亚的棉花地里待得太久，连怎么爬山都忘了。”

　　盖伊转过身，拍了拍胸前那枚巨大的黄色盾牌徽章，上面那匹黑色的马头在马灯下泛着油亮的光。

　　“我们是第一队，从德克萨斯的荒原到吕宋岛的泥潭，骑兵第1师从来没在步兵后面吃过土。”

　　“可这次不是平原，查尔斯，那是天德山，中国人在上面修了三个星期的地道，我们的炮弹砸上去，连个坑都留不下。”

　　联络官指着标有红圈的高地，声音有些急躁。

　　“地道挡不住155毫米自行榴弹炮，更挡不住我的第7骑兵团。”

　　盖伊挺直了脊梁，话音在狭窄的帐篷里震得地图纸沙沙作响。

　　“正面让第3师去撞，我的部队会从这里，还有这里，直接把中国人的后路切断。”

　　他的手指落在天德山西侧的418高地，以及北坡那条用虚线标注的细窄山路。

　　“北坡？那是悬崖，中将阁下（指军长）的意思是，那条路连毛驴都走不过去。”

　　“毛驴走不过去，我的第8骑兵团能过去。”

　　盖伊歪着头看着对方。

　　“斯旺中校已经带着1营在山脚下集结了，他们会轻装上去，不带那些累赘的卡车和重炮。”

　　“这太冒险了，如果中国人在北坡有防备，1营连展开队形的机会都没有。”

　　“防备？中国人有多少人？一个连，最多两个连。他们光是对付正面第3师的炮火就已经用光了弹药，谁会把兵力浪费在后山的乱石堆里？”

　　盖伊冷笑了一声，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

　　“等天亮正面一开火，斯旺就会带人从北坡攻顶，到时候中国人的屁股就露在我们面前了。”

　　“希望你的判断是对的，查尔斯。范弗里特将军盯着这个口子，西线必须要打开。”

　　联络官收起铅笔，戴上钢盔，走出了帐篷。

　　盖伊盯着地图上的北坡，用指甲在虚线上狠狠划了一道白印。

　　公路两旁，引擎的轰鸣震得干枯的树叶簌簌往下掉。

　　“快点！把那箱弹药搬上去！别像个老太婆一样磨蹭！”

　　第7骑兵团的谢尔曼坦克正在履带打滑，黑烟从排气管里喷出来，呛得路边的士兵直咳嗽。

　　M2半履带装甲车的铁板在太阳底下晒得发烫，大批穿着厚呢子军装的美军士兵正往车厢里挤。

　　“长官，我们这次真的要坐这玩意儿进山？我的屁股快被颠碎了。”

　　一个士兵抱着M1加兰德步枪，看着狭窄的山谷，嘴里嚼着口香糖。

　　“少废话，上去。我们是骑兵，不是用两条腿量地皮的泥腿子。”

　　营长站在车头，拍着车门大喊。

　　“可是里面的路根本没法走，到处都是弹坑和烂泥，坦克上去就是活靶子。”

　　“工兵营在前面开路。M7自行火炮已经就位了，那些中国人的土木工事挡不住105毫米炮弹的直射。”

　　美军士兵们虽然在抱怨，但动作还算迅速，一箱箱弹药被抛上车厢，铁箱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

　　M7自行火炮的炮管已经摇了起来，黑洞洞的炮口斜斜指向天德山西侧的荒岭。

　　第7团团长哈里?麦克唐纳上校坐在一辆吉普车里，看着源源不断向前滚动的钢铁长龙，脸上满是得意。

　　“麦克唐纳，你的右翼安全吗？”

　　盖伊的呼叫在副官手中的无线电里响着。

　　麦克唐纳抓过话筒，大声喊道：

　　“师长，我的先头连已经看到418高地了。那里的中国人在挖交通壕，但人不多。我的自行火炮十分钟后就能把他们的木头棚子全送上天。”

　　“不要大意。418高地是天德山的门神，拿不下它，你的侧翼就会被中国人的侧射火力打烂。”

　　“放心吧，师长。我的兵坐车打，走路打，怎么打都行。天德山西侧的山谷，我一天就能穿过去。”

　　麦克唐纳挂断电话，对身旁的炮兵参谋挥了挥手。

　　“让M7开火，把高地先犁一遍，别给他们喘气的机会。”

　　炮兵阵地上，炮栓拉动的金属声此起彼伏，紧接着便是震耳欲聋的轰鸣。

　　战火在西侧山谷蔓延的同时，天德山北坡却出奇地安静。

　　李乾坤把一粒吃剩的炒面塞进嘴里，用刺刀在泥地上画着防线。

　　“班长，美军正面打得这么凶，咱们3排守在后山，是不是太闲了？”

　　一个小战士趴在战壕边上，探头往下看，嘴里嘟囔着。

　　“闭嘴。嫌闲你就去把那边的交通壕再挖深半尺，别在这儿磨牙。”

　　李乾坤用刀尖戳了戳地上的线，脸色紧绷。

　　“杨连长说了，美国人不是傻子。正面啃不动，他们就要打歪主意。这条北坡路是咱们的命根子。要是丢了，山上的弟兄连口水都喝不上，伤员也运不下去。”

　　“可这路这么陡，美国人的坦克还能飞上来？”

　　“坦克飞不上来，他们的步兵长了腿。李成山！”

　　李乾坤喊了一声。

　　李成山从旁边的防空洞里钻出来，脸上全是黑灰，手里提着一支水连珠。

　　“排长，啥事？”

　　“你带7班在最前面。记住，不要急着开枪。美国人要是摸上来，放近了打。咱们的地雷都埋好了吗？”

　　“埋好了，用罐头盒做的土雷，拉线引信，挂在路边的灌木上。只要他们踩响一个，保准滚下一山坡。”

　　李成山拍了拍身上的土，显得很有信心。

　　“8班和9班在半山腰守着，互相能看到。一旦前面打响，别管别的，先把照明弹打上去。咱们没夜视镜，但不能当瞎子。”

　　李乾坤吐出嘴里的草根，粗糙的手掌在军装上擦了擦。

　　“排长，要是美国人来得多，咱们这点子弹够用吗？”

　　李成山指了指弹药箱。

　　“省着点用。一颗子弹要留一个眼儿。咱们没有后援，懂吗？”

　　李乾坤瞪了他一眼，转身走向交通壕。

　　在不远处的营部，杨宝山同样在看着北坡的方向，手里捏着一个空了的弹壳。

　　“指导员，美军的骑一师上来了。这是美军的王牌，跟第3师作风不一样。他们喜欢插后路。”

　　杨宝山对身边的指导员说。

　　“咱们的弹药还够吗？”

　　“正面还能撑两天。关键是后路。如果骑一师把北坡切断，咱们就是死路一条。我已经给3排下了死命令，人在路在。”

　　杨宝山把弹壳扔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希望3排能顶住。斯旺那个人，听说在二战中就擅长打穿插。”

　　“怕他个鸟。他坐车，我们走路。在这大山里，铁轮子没有脚板好使。”

　　杨宝山啐了一口，开始检查自己的配枪。

　　轰！

　　一发105毫米自行火炮的炮弹砸在418高地的棱线上，掀起满天黄土和碎石。

　　守在418高地的是422团警卫连。连长在防炮洞里，被震得满头是土，嘴里直呸。

　　“连长！美国人的坦克在山脚排成排了！正往上开呢！”

　　排长抹着眼角的血迹，大声喊道。

　　“慌什么！”

　　连长扯着嗓子，声音在炮声中显得有些尖锐。

　　“他们的坦克爬不上陡坡，只能在底下用炮轰。让一排长把无后坐力炮架起来，等坦克靠近了，给它开个罐头。”

　　“可是我们的无后坐力炮只剩三发炮弹了！”

　　“三发也得打！打不中就拿炸药包往上顶！418高地要是丢了，天德山的侧翼就全完了！”

　　连长一巴掌拍在湿漉漉的泥墙上。

　　山脚下，第7骑兵团第2营的士兵们正借着炮火的掩护，分成三个梯队向上蠕动。

　　“快！跟上坦克的履带印！别掉队！”

　　美军排长挥舞着手枪，在后面催促着。

　　两辆M4A3E8坦克在山谷狭窄的乱石路上轰鸣，履带压过一具志愿军士兵遗留的钢盔，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突然，山腰上闪过一道火光。

　　轰！

　　最前面那辆坦克的车身猛烈摇晃了一下，右侧履带瞬间断裂，像一条死蛇一样甩在乱石堆里。

　　“有反坦克火力！在九点钟方向！”

　　美军坦克手在车内绝望地大喊，车里的烟雾呛得他直流泪。

　　“该死，那些中国人是从哪里钻出来的？”

　　麦克唐纳在望远镜里看着这一幕，手指重重砸在吉普车的引擎盖上。

　　“团长，中国人的防线比我们预想的要硬。他们的工事都修在山体反面，我们的直射炮火打不着。”

　　副官在一旁报告，手里拿着刚刚收到的伤亡报告。

　　“让第2营用步兵压上去！我们有五个营的兵力优势，堆也把他们堆死！”

　　麦克唐纳叫嚷着，脸上的肌肉在抽搐。

　　“告诉营长，如果今天拿不下418高地，他就去当排长！”

　　但警卫连的防守极其顽强，每一次美军步兵冲到离阵地五十米的地方，就会被密集的机枪子弹和手榴弹雨砸回来。

　　山坡上躺满了穿着美军军服的尸体，防线前的杂草被鲜血染成了暗红色。

　　“连长，美国人又退下去了！”

　　排长靠在战壕上，大口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

　　“别高兴太早，他们马上就会用炮轰。快，把伤员抬进防空洞，把弹药收拢一下。”

　　连长看着山脚下重新集结的美军坦克，眼神冰冷。

　　与418高地的惨烈交火相比，天德山东侧偏北的林子里却静得可怕。

　　查尔斯?斯旺中校正蹲在一棵松树下，用手电筒照着地图。手电筒的光被一个钢盔遮着，只露出一丝微弱的亮光。

　　“中校，队伍已经集结完毕。一共七百一十人，除了必要的轻机枪和迫击炮，没有带任何重装备。”

　　副营长低声汇报，他的钢盔上糊满了树叶。

　　“很好。”

　　斯旺关掉手电，四周重新陷入一片黑暗。

　　“那些中国人现在一定觉得我们会从正面和西侧死磕。他们做梦也想不到，我们会从这个连鬼都爬不上去的北坡插进去。”

　　“可是中校，侦察机报告说北坡可能有中国人的哨位。而且地形太陡，如果遇到伏击，我们连展开队形的空间都没有。”

　　副营长有些担忧地看着上方陡峭的山影。

　　“侦察机懂个屁。他们只会在三千米高空看照片。”

　　斯旺不屑地笑了一声，整理了一下行军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