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天德山五连的阵地上。

　　“连长，敌人的炮火很准，直接砸在咱们二班的交通壕上了！”一个满脸泥土的战士飞快地爬进连部掩体，大声喊道。

　　杨宝山蹲在泥土坑里，手里拿着望远镜，透过掩体的缝隙往外看。

　　“二班的人伤亡怎么样？”杨宝山问。

　　“没人受伤，大家都蹲在防炮洞里呢。就是交通壕被炸塌了五六米。”战士吐出嘴里的泥沙。

　　“告诉大家，都给我老老实实趴着。不准探头，不准开枪，更不准还击。”杨宝山命令道。

　　“连长，咱们就这么挨打？不给他们点颜色看看？”战士有些憋屈。

　　“你懂个屁！”杨宝山回头瞪了他一眼，“这是敌人的试探。他们想用几发炮弹把我们的火力点引出来。现在要是开了火，等会儿过来的就不是这几发炮弹，而是成百上千发了。传我的命令，所有人当死人，一动都不准动！”

　　“是！”战士咬了咬牙，转头又猫着腰跑了出去。

　　美军的试射持续了整整十五分钟，大约发射了五十发炮弹。

　　天德山上一片死寂，除了爆炸激起的硝烟在风中飘散，没有任何反击的动静。

　　“报告长官，南坡试射完毕。”观察哨向奥尼尔汇报，“未发现敌军火力反击。未观测到敌军人员移动。对方阵地毫无反应。”

　　“毫无反应？”奥尼尔在指挥所里踱了几步。

　　“是的，长官。他们甚至连一发步枪弹都没有打。阵地上看起来一枪未发。”

　　“这证实了我们先前的判断。”一旁的情报官说，“他们要么是缺乏弹药，不敢浪费；要么是已经被我们的炮火吓破了胆，根本不敢露头。长官，明天的进攻会比预想的还要顺利。”

　　“希望如此。”奥尼尔看着桌上的地图，但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心里总隐隐有一种不安。那绝不是软弱和妥协，倒像是野兽在扑食前特有的蛰伏。

　　“索尔将军在电话线上，长官。”参谋把听筒递给奥尼尔。

　　奥尼尔接过听筒：“我是奥尼尔。”

　　“奥尼尔，我是索尔。”话筒里传来师长的命令，“试射的结果怎么样？”

　　“报告将军，中国人没有做出任何反击。我们的火力试射很成功，已经探明了对方的几个主要防御区域。”

　　“很好。”索尔大声说，“范弗里特将军今天亲自给我打了电话。他非常关注‘铁砧’行动。你必须明白，这不仅仅是一次局部的山头争夺战。在谈判桌上，我们的代表正在和他们为分界线的划分争得不可开交。如果我们能在48小时内把凯利前哨拿下来，就能彻底打掉中国人的气焰，让他们在谈判桌上老实一点。”

　　“第15团已经做好了准备，将军。我们会在10月1日准时发起总攻。”奥尼尔保证。

　　“我不要口头保证，奥尼尔。我只要结果。”索尔的声调变得生硬起来，“李奇微将军也在看着我们。第3师不能在第一阶段就掉链子。如果你在10月1日日落前没有站在天德山主峰上，你就可以直接递交辞呈了。我会找一个能办到的人来代替你。”

　　“我明白，将军。如果攻不下天德山，我提头来见。”奥尼尔大声说。

　　“很好，我等你的好消息。”索尔挂断了电话。

　　奥尼尔放下听筒，手掌上有些湿漉漉的。他看着窗外渐渐黑下来的夜色，大声对参谋说：“命令所有单位，今晚进行最后的装备检查。弹药一定要带足。每一个士兵必须携带双倍的基数。明天早晨，我要让天德山变成一片火海。”

　　“天德山、夜月山、418高地。”

　　深夜，第15团的作战会议室里，奥尼尔指着沙盘上的三个品字形高地，对几名营长做着最后的部署。

　　“这三座山头，在地理上互为犄角。”奥尼尔把教鞭在三个点之间连成了一个三角形，“天德山是顶端，夜月山在东面，418高地在西面。如果单独攻击任何一个，都会遭到另外两个高地的侧翼火力夹击。中国人在这三个地方部署了相互呼应的防线。”

　　“所以，我们要三路并进？”二营长问。

　　“对。”奥尼尔点头，“‘铁砧’行动的整体计划是，二营负责主攻右翼的夜月山，吸引他们的注意力；骑兵第7团则在左翼发起佯攻，死死拖住418高地上的守军，不让他们往天德山派出一个援兵。而我们的主攻力量，三营，则直接插向天德山。”

　　“只要我们拿下了天德山，其他两个高地的守军就会失去支撑点。因为天德山是这片防御体系里最高、视野最好的位置。只要我们的重炮和观测哨上去，另外两座山头上的中国人就会变成瓮中之鳖，他们的退路会被我们完全封死。”

　　“我们的钳形攻势会直接切断他们的防守链条。”三营长赞叹道。

　　“战术确实很清晰，但执行起来不能出任何差错。”奥尼尔严厉地看着他们，“如果二营在夜月山受阻，或者骑兵团没能拖住418高地的敌人，中国人的侧翼火力就会把三营在南坡的冲锋队伍撕成碎片。你们必须保持绝对的协同。”

　　“明白，长官。”

　　“还有一点。”奥尼尔补充道，“天德山上的守军虽然人数少，但根据以往的经验，他们非常擅长利用反斜面躲避我们的炮火。我们的炮击停止后，步兵冲锋一定要迅速。不能给他们从反斜面工事里跑出来进入战壕的时间。必须在炮火延伸的瞬间，步兵就冲上了他们的前沿。”

　　“我们会用装甲车和坦克在山脚提供直接火力支援。”三营长说，“只要我们的坦克能开到公路上，就能用直瞄火力把他们的每一个射击孔都堵死。”

　　“很好。明天的总攻，由你亲自指挥。我会在团指挥部看着你。”奥尼尔拍了拍三营长的肩膀，“去准备吧。”

　　9月29日深夜十一点，美军炮兵阵地。

　　天空一片漆黑，寒冷的夜风在空旷的阵地上呼啸。

　　一门门155毫米重型榴弹炮高高扬起炮管，指向远处的黑暗。这些巨大的钢铁怪兽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沉重。

　　“弹药箱再往前抬抬！”一个炮兵军士长打着手电，低声呵斥着手下的士兵，“把引信都装好。高爆弹放在左边，延时弹放在右边。不要弄混了！”

　　士兵们在寒风中忙碌着，沉重的炮弹在地上碰击出沉闷的金属声。他们的脸上写满了疲惫，但动作却极其熟练。

　　“中士，明天的任务有多重？”一个年轻的炮手擦着额头上的汗，低声问。

　　“师部给我们的弹药配额是平时的三倍。”军士长头也没抬，“范弗里特弹药量，你听说过吗？明天早晨，我们要把这四个基数的弹药全部打光。你的手臂明天晚上会疼得抬不起来，小子。”

　　“我们要把那座山炸平吗？”

　　“差不多。上面的中国人估计连一具完整的尸体都留不下来。好了，别废话了，快点搬。”

　　在不远处的营房帐篷里，一盏微弱的煤油灯亮着。

　　几个明天第一批参加冲锋的步兵正围坐在行军床前。

　　一个叫乔伊的年轻士兵手里拿着一支削尖的铅笔，在一张有些发黄的信纸上写着字。他的字迹有些歪斜。

　　“乔伊，又给你的玛丽写信呢？”旁边的战友拍了他一下，笑着问。

　　“嗯。”乔伊没有抬头，“告诉她我挺好的。还告诉她，等打完这一仗，我的轮换积分就攒够了。今年冬天，我希望能回到佐治亚去和她一起过圣诞节。”

　　“回佐治亚？那确实是个好主意。”战友叹了口气，靠在背包上，“但我听说，天德山上的中国人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他们就是地底下的老鼠，不管我们怎么用炮弹炸，他们总能从泥土里爬出来开枪。”

　　“我们有那么多大炮，还有飞机。”乔伊把信纸折好，塞进信封里，贴上邮票，“一发炮弹就能把他们的一个班炸飞。他们拿什么和我们打？他们甚至连一辆坦克都没有。”

　　“他们有命。”战友闭上眼睛，低声说，“而他们似乎并不太在乎自己的命。我见过一个中国人，身上着了火还抱着我们的士兵一起滚下山崖。那家伙简直不是人。”

　　乔伊没有说话。他把信封放进上衣口袋，轻轻拍了拍。

　　“别想了，睡觉吧。”另一个年长的士兵吹灭了煤油灯，“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地狱的门就会打开。我们最好多睡一会儿。”

　　帐篷里陷入了一片黑暗。

　　外面，天德山在夜色中沉默着。它横卧在漆黑的荒野上，轮廓在偶尔掠过的探照灯光柱中一闪而逝。

　　整座大山没有一点光亮，也没有一丝声音。它在等待着，等待着即将到来的暴风雨，也等待着将无数的生命吞噬在这片寒意刺骨的岩石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