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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4重庆篇:从李白的轻舟到杜甫的长江

作者: 能戈 点击:168 发表:2026-07-03 13:08:01 鲜花:71


  朝天门码头,暮色四合。

  两江交汇处,长江浊浪滚滚东去,嘉陵江清波款款而来。

  一浑一清,一黄一绿,在江心画出一道长长的水线,像极了这座城市的性格——刚烈与柔情并存,粗粝与细腻共生。

  站在这里,看着江面上往来如织的游船,听着汽笛声在两岸的山壁间回荡,忽然想起一个问题:这条江,究竟承载了多少诗人的心事?

  答案,藏在千年的诗句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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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白给这片山水留下了最好的礼物。

  ——

  唐肃宗乾元二年(公元759年),一个五十九岁的老人行至白帝城。他因永王璘案流放夜郎,溯江而上,一路颠簸,行至此地,忽然接到遇赦的消息。

  绝处逢生的狂喜,让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站在白帝城头,望着脚下滚滚东去的江水,提笔写下那首千古绝唱:“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

  这老人,叫李白。

  他笔下的白帝城,在今天的重庆奉节。

  那一年,他其实已经不是第一次路过这里。

  三十多年前,他“仗剑去国,辞亲远游”,第一次出川时也曾溯江而过,在渝州(今重庆主城)停留,写下“夜发清溪向三峡,思君不见下渝州”的句子。那时的李白,正值青春,意气风发,眼里是“峨眉山月半轮秋”的清朗。

  这一次,他已鬓发斑白,历经流放与赦免的起落,却依然能在绝境中迸发出“轻舟已过万重山”的酣畅。

  李白的一生,与重庆有过两次交集,一次是少年出川,一次是暮年遇赦。那一声“轻舟已过万重山”,成了他留给这片山水最后的礼物——也是最好的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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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杜甫在这里渡过艰难时光,也是创作旺盛时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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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白走后不到十年,另一个人来了。

  杜甫因政治失势,离开成都草堂,辗转来到夔州(今重庆奉节)。此时的他,已是贫病交加、老病孤愁。在这个长江边的山城,他一住三年,却写下了四百多首诗,占其传世作品的三分之一。

  这是杜甫一生中创作力最为旺盛的时期,也是最沉郁顿挫的时期。

  一个秋日,他独自登上白帝城外的高台。重阳佳节,本该登高饮酒、与亲人团聚,而他却只身一人,望着滚滚长江,听着耳边的风声猿啼,写下那首被后人誉为“七律之冠”的《登高》:“风急天高猿啸哀,渚清沙白鸟飞回。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艰难苦恨繁霜鬓,潦倒新停浊酒杯。”

  同一个白帝城,李白看见的是彩云与归心,如流星般耀眼;杜甫看见的却是落木与长江,如磐石般沉重。李白是“诗仙”,他站在云端俯瞰人间;杜甫是“诗圣”,他踩在泥里体察苍生。

  一轻一重,一张一弛,诗的张力,就在这一江两岸之间,被拉到了极致。

  杜甫还写过一组《夔州歌十绝句》,把夔州的山水风物一一收入诗中。

  他写夔州的地势:“中巴之东巴东山,江水开辟流其间。白帝高为三峡镇,瞿塘险过百牢关。”

  他写赤甲山、白盐山的雄奇:“赤甲白盐俱刺天,闾阎缭绕接山巅。枫林橘树丹青合,复道重楼锦绣悬。”赤甲山、白盐山,夹江而立,山势如削;枫林橘树,层层叠叠,色彩斑斓。夔州的山水,在杜甫笔下不是静物,而是一幅可以行走的画卷。

  他还写过一首《黄草峡》,写的是今重庆长寿区与涪陵区交界处的峡谷:“黄草峡西船不归,赤甲山下行人稀。”战乱未平,家书不至,巴峡的山水,承载的是乱世的苍凉。

  他在夔州的日子里,写过“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的壮阔,也写过“丛菊两开他日泪,孤舟一系故园心”的乡愁。

  那三年,是杜甫一生中最艰难的时光,也是中国诗歌史上最丰饶的收获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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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唐以后,更多的诗人沿着长江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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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首先,白居易来了。他在忠州(今重庆忠县)任刺史两年,用一百二十多首诗作记录了那里的风土人情。

  这个北方来的诗人,第一次见到荔枝时惊呆了。他在诗里写那荔枝的色泽:“红颗真珠诚可爱”,一粒粒像红色的珍珠。他还写自己的痴态:“白发太守亦何痴!十年结子知谁在?自向庭中种荔枝。”——明知十年后自己未必还在忠州,他还是要亲手种下荔枝树。

  诗人的痴,就在这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执着里。

  他还写过忠州的春天:“忠州州里今日花,庐山山头去时树。已怜根损斩新栽,犹喜花开依然故。”字里行间,流露出的正是一个被贬官员在异乡寻找慰藉的身影。他在城东种花种树,在江边饮酒赋诗,把被贬的日子过出了几分诗意。

  两年后他离开忠州时,写下“三年留滞在江城,草树禽鱼尽有情”的句子——连草树禽鱼都有了情意,可见这方山水,已在他心里扎下了根。

  元稹也来了。他三十一岁那年,奉命出使东川,路过巫山。那一年,他深爱的妻子韦丛还在家中等他。可是当他经过巫山时,被那里的云所震撼。一年后妻子病逝,他怀着巨大的悲伤写下那首悼亡诗:“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

  见过沧海的人,再看别处的水,便觉得寡淡;见过巫山的云,再看别处的云,便觉得黯然。

  巫山的云,从此成了中国文学史上一个永恒的意象——它不只是云,还是爱情的最高标准,是“非你不可”的执着。

  元稹只路过一次巫山,却用这四个字,把巫山的云刻进了每一个中国人的心里。

  李商隐也在巴渝留下过足迹。他在巴地任职时,写下那首《夜雨寄北》:“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短短二十八个字,两处“巴山夜雨”,像回声一样缠绕。秋夜的山城,雨打芭蕉,池水涨满,远方的归期渺茫,故园的烛火遥不可及。李商隐的愁绪,像巴山的夜雨一样,细密、绵长、不绝。一千二百多年过去了,那场雨,还没有停。

  清代,重庆的诗意从未中断。

  张问陶在《出峡泊重庆府》中写道:“峡雨濛濛竟日闲,扁舟真落画图间。便将万管玲珑笔,难写瞿塘两岸山。”——即使给我一万支玲珑的笔,也写不尽瞿塘峡两岸的山水之美。这是对重庆山水最真诚的赞美。

  清人何明礼在《重庆府》中写重庆的形胜:“江流自古书巴字,山色今朝画巨然。”

  长江与嘉陵江在朝天门交汇,形成一个天然的“巴”字——这是地理的巧合,也是诗的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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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唐代到今天,诗人们一个个走了,但诗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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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今的重庆,依然活在诗里。它不只是一座城,更是一个意象——山在城中,城在山中;江从城中过,城在江边生。

  现代诗人阮化文在《诗意重庆》中写道:“两条地球河,来到同一个城廓,我就和它们生活在一起。我们依靠着这些河水,日复一日地涌动。它们带给我们一切——一条河带来鱼虾,一条河带来浪花。”

  “一条河带来鱼虾,一条河带来浪花”——这朴素的诗句,道尽了重庆人与这两条江的关系。鱼虾是生计,浪花是诗意。重庆人的生活,就在这生计与诗意之间,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他还写过一首《用现代诗给重庆写简介》:“重庆城门很大,朝天一开有在下。重庆夜景很大,两条大江流不下。重庆火锅很大,春夏秋冬烫得下。重庆写意很大,万幅山水画不下。重庆真的很大,再多梦想装得下。”

  “再多梦想装得下”——这是对一座城市最高的赞美。什么样的城,能装得下所有的梦想?大约只有重庆这样,有山有水、有江有雾、有烟火气又有江湖气的城。

  重庆诗人千仞无枝在《车站》中写道:“黑夜 星光 汽笛,树桠 灯箱 落影。我爱上了车站,反倒不急着回家。”

  “反倒不急着回家”——这七个字,写透了重庆人的性格。山城的节奏,不是急匆匆的,而是愿意停下来,看看风景,等等灵魂。在重庆,你可以慢下来,因为这座城市本身,就不急。

  诗人李元胜写重庆的雾:“雾像一只温柔的手,把山城轻轻地放在江面上。”重庆的雾,不是阴郁的,是温柔的;不是压抑的,是托举的。有雾的重庆,像一幅未干的水墨画,留白处全是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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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诗在,重庆就永远年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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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站在南山上,俯瞰两江四岸。

  灯火次第亮起,整座城市像撒了一把碎金。江面上的游船缓缓驶过,船上的歌声飘在水面上,若有若无。洪崖洞的灯光倒映在江中,像是另一个重庆,在水下漂浮。远处的千厮门大桥,像一道彩虹横跨两岸,车流如织,灯火如练。

  想起阮化文的另一句诗:“有一条地球河的城市,不会老;有两条地球河的城市,会永生。”

  重庆不会老。诗在,重庆就永远年轻。

  那些诗人们——李白、杜甫、白居易、元稹、李商隐、苏辙、张问陶——他们都走了。可他们留下的诗句,像江水一样,在这座城市里流淌了一千多年,还要继续流下去。

  李白走得最快,“千里江陵一日还”;杜甫走得最慢,三年四百首诗,每一步都踩在泥里。白居易种下的荔枝树,不知道还在不在;李商隐的巴山夜雨,还在每年秋天准时落下;元稹的巫山云,还在两岸的山巅翻涌。

  江流自古书巴字。那两江交汇处天然形成的“巴”字,不正是上天为这座城市写下的第一行诗么?而所有的诗人,不过是沿着这行诗,接续着写下去。

  一代一代,一字一句。

  直到今天,灯火万家,仍是一首没有写完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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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两江交汇处,一浑一清的水线如天地初开时的第一道笔痕,将重庆的性格劈成两半——刚烈与柔情,粗粝与细腻,诗仙的逸兴与诗圣的沉郁,全都在这道水线两端找到了各自的归处。从李白流放遇赦后的“轻舟已过万重山”到杜甫夔州孤城里的“不尽长江滚滚来”,从元稹“除却巫山不是云”的爱情绝唱到李商隐“巴山夜雨涨秋池”的绵长愁绪,千年诗心顺着长江水一路淌进朝天门的暮色里,在万家灯火的倒影中荡漾成一首未竟的长诗。一代代诗人沿着这条江来,又沿着这条江去,他们带不走重庆的山水,却把魂留在了这里——江流自古书巴字,那天然形成的“巴”字,不过是上苍起的第一行韵脚,而此后所有经过的人间灯火,都在为它续写平仄。推荐阅读。编辑:冬青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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