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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5广州篇:云山珠水,尽入诗怀

作者: 能戈 点击:157 发表:2026-07-03 13:16:01 鲜花:71


  2025年4月1日,云溪植物园。当中国诗歌学会会长杨克将那块“中国诗词之城”的牌匾交到广州代表手中时,现场响起的掌声里,有一种被岁月认证的释然。

  全国首个。广州成为全国第一座获此殊荣的城市。

  授牌词是这样写的:“广州诗歌历史源远流长,诗歌改革意识走在前列,诗词创作厚植于民间。”三句话,二十九个字,道尽了一座千年商都的诗意秘密。

  广州,一座拥有两千二百多年建城史的城市。在很多人印象里,它是“千年商都”,是改革开放的前沿,是“食在广州”的烟火人间。但很少有人意识到,这座城市同样是一部用诗词写就的历史。

  从东汉杨孚到唐代张九龄,从宋代苏轼到明代“南园五子”,从清初“岭南三大家”到近代黄遵宪、梁启超——两千多年来,诗人们从未离开过这片土地。《全粤诗》序言中写道:“岭表骚坛,别辟蹊径,既承中原统绪,亦注百粤宗风。从此艺苑添我新花,诗海渐开一脉。”

  “云山珠水,尽入诗怀;雁声渔火,都成雅调。”今天,就让我们沿着这些千年诗句的脉络,走进一座你不曾认识的广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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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孚井边的粤诗之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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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广州海珠区下渡村东约一巷,有一口古井,名叫“杨孚井”。

  相传,这是东汉议郎杨孚宅后花园的水井。一千九百多年过去了,井水依然清澈。当地老人说,这口井“大旱不涸,大雨不溢”,像极了粤诗的血脉——不张扬,却从未断流。

  杨孚,东汉番禺(今广州)人,公元77年被举荐为“贤良”,官至议郎,成为皇帝近臣。那时,番禺是南方商品集散地,海外珍宝云集,中原人误以为这些珍宝产自岭南。杨孚撰写《南裔异物志》(后称《异物志》),系统介绍岭南风物,以正本清源。

  这部著作采用四言“赞”体,有《诗经》遗风。他写榕树:“榕树栖栖,长与少殊。高出林表,广荫原丘。”他写鹧鸪:“鸟象雌雄,自名鹧鸪。其志怀南,不思北徂。”这些四言韵句,优美生动,被屈大均称为“诗之流也”。

  屈大均在《广东新语》中进一步断言:“广东之诗,实始于杨孚。”从此,杨孚被后世尊为“粤诗之祖”。

  杨孚去世后归葬番禺,据说墓前曾有两只鹧鸪飞旋不去。鹧鸪“其志怀南,不思北徂”——他写过的鸟,替他守着故乡。杨孚井旁的葛藤缠绕着古榕,千年后已垂下满庭浓荫。

  那个最早用诗记录岭南的人,已经和这片土地长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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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酌贪泉:一千六百年前的廉洁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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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孚之后约三百年,另一位诗人来到了广州。

  东晋元兴年间(402—404年),吴隐之被任命为广州刺史。船行至石门(今广州白云区石井镇),他听说此处有一口“贪泉”——据说,饮此泉水者,会变得贪婪无度。吴隐之不信,径自走到泉边,掬水而饮,当场赋诗一首:“古人云此水,一歃怀千金。试使夷齐饮,终当不易心。”

  《酌贪泉》,二十个字,写透了一个道理:贪与廉,取决于人的精神境界,与喝什么水无关。夷、齐是商代末年两位不食周粟的贤人,吴隐之说:让伯夷叔齐来喝这泉水,他们也不会改变心意。

  吴隐之在任期间清廉自守,史载他“及还,妻子负载,时人以为笑”。回到京城时,妻子背着柴火,被人笑话,他却毫不在意。

  从此,“贪泉”不再只是一口泉。“酌贪泉”成了中国文学史上一个独特的精神意象。历代诗人吟咏不绝,广州因此留下了一份超越物质的文化遗产。

  贪泉的故事,与杨孚的《异物志》一样,构成了广州最早的诗意底色——不是南方的异域情调,而是一种清正、刚直的精神气度。

  这口气,后来成了岭南诗风的底色。张九龄的清淡、南园诗社的雄直、岭南三大家的苍劲,都从这里发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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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九龄:云山珠水入诗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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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代,岭南诗歌迎来了第一位真正意义上的“大家”——张九龄。

  张九龄,韶州曲江(今广东韶关)人,唐玄宗开元年间宰相。他是“岭南诗歌第一人”,也是“首创清澹之派”的诗坛革新者。《唐诗三百首》开篇便是他的《感遇》二首——“兰叶春葳蕤,桂华秋皎洁”,以素练质朴的语言寄托深远的人生慨望,一扫六朝以来的浮华诗风。

  张九龄写过广州。他笔下的广州,雄健而开阔:“海郡雄蛮落,津亭壮越台。城隅百雉映,水曲万家开。”

  他写广州江畔的春景:“江林多秀发,云日复相鲜。征路那逢此,春心益渺然。”

  盛唐的广州,在张九龄笔下是“雄”的、“壮”的、“万家开”的。这座南方大港,在他的诗里第一次拥有了与中原城市同等的文学分量。

  清代学者姚鼐评价张九龄的五言律诗“是五律中《离骚》”。他的清淡诗风,深刻影响了王维、孟浩然、韦应物等一代诗人。岭南诗歌,由此登上中国文学的主流舞台。

  《全粤诗》序言中总结道:“迨唐代张曲江开文献之宗,举风雅之旗,接中土之天声,揽岭表之芳润。于是云山珠水,尽入诗怀,雁声渔火,都成雅调。”

  张九龄之后,岭南诗歌“云山珠水,尽入诗怀”——这句话,从此成了广州诗词最好的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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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轼:在岭南活成一个自在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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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九龄之后三百多年,另一位巨匠来了。他是被贬来的,却在这里活出了人生暮年最旷达的模样。

  他叫苏轼。

  绍圣元年(1094年),年近六旬的苏轼被贬惠州,途经广州。别人眼中的“瘴疠之地”,在他笔下却是“剑气峥嵘夜插天,瑞光明灭到黄湾”的开阔。他登上南海神庙前的浴日亭,看日出从海面升起,写下《南海浴日亭》——“已觉苍凉苏病骨,更烦沆瀣洗衰颜”,苍凉的不是岭南,是命运;而岭南的山水,正在替他洗涤这一切。

  在生命的最后几年,苏轼游白云山蒲涧寺,留下了那首为人传诵的《广州蒲涧寺》:“不用山僧导我前,自寻云外出山泉。千章古木临无地,百尺飞涛泻漏天。”

  那个“自寻”二字尤其动人——他不需要别人指引,自己寻路。他被贬到天涯海角,却依然保持着行走的自由。别人眼中的流放地,在他笔下是一座可以漫步、可以探索的诗意花园。

  苏轼在广州,还与当时的知州王古有过一段佳话。他在信中建议,用竹管从白云山引泉水到城内供百姓饮用——这被后世认为是中国最早的“自来水”设计。

  一个被贬的官员,没有沉溺于自怜,而是在关心一座城的饮水问题。这种“此心安处是吾乡”的胸襟,让广州成了苏轼生命中最重要的诗意驿站之一。

  “此心安处是吾乡”——苏轼用自己的一生,为这句话做了最雄辩的注脚。岭南接纳了他,他也用诗句,把岭南写进了中国诗歌的星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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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园诗社:岭南诗派的雄直回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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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说张九龄和苏轼代表了“外来视角”对广州的诗意塑造,那么明代“南园诗社”的出现,则标志着广州本土诗人群体的真正觉醒。

  元末至正十八年(1358年),广州城南文明门外,风景旖旎的南园,聚集了一群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他们以诗会友,结社唱和,名为“南园诗社”。孙蕡、王佐、黄哲、李德、赵介五人最为活跃,被后世尊为“南园五子”。

  这五个年轻人,做了一件改变岭南诗歌史的事:他们主张学习汉魏,宗主三唐,延续张九龄以来的雄直诗风,力矫当时萎靡文风。他们的诗,内容上有鲜明的岭南地域特色,风格上雄健直率,开岭南诗派新风。

  孙蕡是五子之首。明代内阁首辅李东阳到孙蕡家做客,孙蕡即兴赋诗,李东阳听后赞为“诗中神品”。孙蕡还写过一首著名的《广州歌》:“广南富庶天下闻,四时风气长如春。长城百雉白云里,城下一带春江水。”

  寥寥数语,写尽明代广州的繁盛。可惜这位广州诗坛巨匠因蓝玉案牵连早逝,诗作多散佚,仅存九卷。

  南园诗社的创立,代表着岭南诗派高潮的开始。此后,明代有“南园后五子”“南园十二子”,清代有“岭南三大家”(屈大均、陈恭尹、梁佩兰)、“后南园诗社”——南园诗社的传统延续了数百年,成了广州诗魂的象征。

  屈大均这位明末清初的广州诗人,被后人视为岭南诗派的一座高峰。他的诗“以气骨胜”,豪宕而苍凉:“万里丹心悬岭海,千年碧血照华夷。”“孤臣余草莽,匪石一心坚。”

  清代诗人沈汝瑾曾评价:“珠光剑气英雄泪,江左应惭配岭南。”在他眼里,岭南诗歌的地位已不容中原小觑。从张九龄的清淡到南园五子的雄直,再到屈大均的苍劲,岭南诗派终于自成一家,在中国文学史上占据了一席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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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诗在民间:为什么是广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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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克在授牌现场说,广州能成为首个“中国诗词之城”,最核心的原因,是“诗词创作厚植于民间”。

  这不是一句虚话。

  早在20世纪70年代,广州就有了诗社;荔苑诗社是全国第二个、广东省第一个正式注册的诗社;羊城诗社、广州诗社、广东岭南诗社、广东中华诗词学会……民间诗歌团体百花齐放。广州人读诗、写诗、爱诗,不是少数人的雅事,而是市民生活的一部分。

  自2022年正式部署“诗词之都”建设以来,广州陆续推出“湾区诗会”“广州诗词之夜”等品牌活动,在越秀公园打造“红棉诗道”,在白云山摩星岭开辟“东坡诗词小径”,在荔湾区扬韬广场建设“诗词广场”。

  诗,不再是书斋里的案头之物,而是街角、山间、公园里的日常生活。

  2025年的春天,广州获得全国首个“中国诗词之城”称号。“中国诗歌学会专家组在深入调研和评估后,一致认为广州符合‘中国诗词之城’共建要素和要件,现予命名,以向全国推广。”

  “从先秦的《南海仙人祝辞》,到杨孚的《异物志》,到吴隐之的《酌贪泉》,到张九龄的‘海上生明月’,到苏轼的‘不用山僧导我前’,再到南园诗社三百年的诗脉不绝——广州的诗词历史,像珠江水一样,从来没有断流过。两千多年,一代一代人,都在用诗记录这座城市。中国诗歌学会把这个荣誉给广州,不是给今天的广州,是给这两千多年的广州。”

  如今走进广州,诗意无处不在。

  清晨的白云山,有人在“东坡诗词小径”上诵读;午后的越秀公园,“红棉诗道”的木棉树下,老人铺开宣纸写着旧体诗;夜晚的珠江边,年轻的诗人在市集上朗诵自己的新作。在城市的每一个角落,诗都在生长。

  从杨孚井的涟漪到白云山的泉声,从南海神庙的日出到珠江两岸的灯火——广州的诗,写了两千多年,还在继续。

  云山珠水,尽入诗怀。

  这座城,用诗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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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当“中国诗词之城”的牌匾在羊城春天里泛开微光,我们恍然发觉,这座以商贾烟火闻名的千年都会,其实从未停止以诗的韵脚呼吸。从杨孚井边第一声四言清音,到张九龄笔下“云山珠水”的雄阔气象;从苏轼“自寻云外出山泉”的旷达步履,到南园诗社三百年的雄直回声——广州的诗脉,如珠江水般不曾断流。本篇章循着千年诗句的指引,带您走进一座你不曾认识的广州:原来“食在广州”的烟火之上,还浮动着“尽入诗怀”的云山,原来“千年商都”的喧嚷深处,始终藏着一群用诗记录时代的人。让我们从一块牌匾出发,溯流而上,重读这部用诗写成的岭南长卷。推荐阅读。编辑:冬青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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