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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榜

作者: 丰尔 点击:229 发表:2026-04-21 21:35:30 鲜花:8

  一九六三年阳历七月二十八日,星期六。日头偏西的时候,王洁终于看见了山?里自家屋顶的茅草。

  从乡小学到山腰的家,足足十五里。要翻过那座光秃秃的、只在地名里留了个“碉堡”空名的山梁,要经过架构在流量小得可怜的“鸭河”上的贡桥——那座能给路人歇脚、乘凉、躲雨的旧木桥。还得走上好几里长满垂柳的河堤。风一过,千絲万缕的柳条就蔌蔌作响,像是也在赶路。这个时节,鸭河两岸的稻田黄得沉甸甸的,稻穗饱满得像是要炸开。三年了,地里头一回又长出这样让人心安的粮食。

  王洁是跑着回来的。汗水湿了又干,干了又湿,蓝布衫的后背结了一层薄薄的盐霜。推开那扇用竹片和茅草扎成的院门时,她脸上的疲惫和委屈,浓得化不开,像这山间傍晚怎么也散不尽的湿气。

  家在半山腰,是王洁的丈夫林茂源和老沈那几个堂兄弟,用树干、竹片和茅草搭起来的。一共四间小屋,竹片编的墙壁连人影都隔不住。天擦黑时,两个打猪草回来的女儿看见了她,先是愣在门口,而后像忽然认出了最亲的人,扑上来搂着她的腰就哭。王洁眼圈红了,却硬生生地把泪憋了回去,只把两个瘦小的身子搂得更紧些,手指深深陷进她们洗得发白的旧衣裳里。

  炊烟从屋后袅袅升起,土豆和玉米面糊混合的那种香气,吊人胃口,而且让这个家有了点暖意。香味刚飘到门外,小儿子林木森就跟着父亲回来了。木森今年刚以全乡第一的成绩小学毕业。这半个月算半个劳力,跟着父亲在第三生产队修河堤,边挣工分,边等县里的录取通知。木森脸上沾着泥点,眼睛却亮晶晶的,像藏着两颗星星。

  吃饭时是沉默的,只有筷子碰着粗陶碗的轻响,和两个妹妹偶尔吸面糊的声音。王洁吃得很少,眼神总是飘向窗外越来越浓的夜色。

  收拾完碗筷,王洁朝丈夫使了个眼色。林茂源放下手里正在编的竹筐,默默跟进了里屋。他们的房间紧挨着木森住的那间,竹片牆薄得像层纸,压低了声音,也未必管用。

  王洁坐在床沿,手指无意识地捻着打着补丁的床单,半晌没说话。煤油灯的光在她脸上跳动。让那份极力压抑的疲惫,显得更加沉重。

  “木森的事……”她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县中……今天有老师来公社了。”

  林茂源抬起头,手里的动作停了。

  “招生办的赵主任……也来了”王洁吸了一口气,仿佛需要极大的勇气才能把话说完,“我去问他,还把木森所有的成绩单、奖状都给他看了。”

  她停顿了很久,久到窗外的虫鸣都显得剌耳。

  “赵主任说……成绩是没得挑,远远超过了录取线。”王洁的声音开始发颤,“可他说……他说县中学是全县的门面,学生代表学校的形象。他的面伤把监考老师都吓了个倒退,哎……”说着,王洁捂着胸口,无可奈何地摇晃着脑袋。

  竹墙的另一边,一片死寂。

  但或许,有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正屏住了呼吸,将耳朵紧紧贴在冰凉的竹片上。他脸上那些崎岖的,白的、深红色的疤痕,在黑暗中,大概也正无声地发着烫。

  木森在自己的房间里,就着煤油灯跳动的光,翻看大姐从城里捎回来的小人书。他看得入迷,左手不自觉地搓着那只唯一的耳朵,眼睛生怕漏掉一个标点。直到母亲那句带着颤音的“……木森那脸……”像根冰冷的针,猛然刺穿薄薄的墻壁,扎进他耳朵里。

  时间好像瞬间被冻住了。他愣着,手里的小人书滑落到地上。

  不知过了多久,一股尖锐的痛楚从心底炸开,他像被火烫了屁股,猛地跳起来,冲出房门,直挺挺地杵在父母面前,喉咙里迸出一声嚎叫:“为什么?!为什么?!”眼泪紧接着决堤般涌出,滚过他脸上崎岖的疤痕。

  林茂源和妻子同时抱住儿子,像要用身体挡住所有砸向他的风雨。王洁已泣不成声。林茂源强忍着,把紧抱的手慢慢移到儿子脸上。他的手掌粗糙如砂纸,极轻地抚过木森的额头——那里有一块显眼的、雪一样的白痕。他低下头,用嘴唇在那白痕上轻轻碰了碰,像在进行一个无声的仪式。手继续向下,触碰到那些凹凸不平的疤痕。他小心翼翼,仿佛触碰的是世界上最易碎的瓷器。

  这时,王洁的视线落在儿子脸的右侧——那里只有一点点残存的耳廓轮廓。积蓄多年的愧疚与眼前的绝望混在一起,冲垮了她最后的堤防。“是我们……是我们害了儿子啊!”她冲着丈夫,更像是冲着自己哭诉,“弄成这个样子……现在连书都不让读……我们会害他一辈子……”

  林茂源的身体僵硬了片刻。然后,他深吸一口气,似乎把翻涌的情绪强行压回了心底。他双手捧住儿子的脸,让他看着自己,接着用力拍了拍儿子单薄的肩膀,声音刻意提高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

  “不让去县中,爸爸就在家里教!教木森,也教两个妹妹!我林茂源说到做到,每天下工,我教你们认字、读书、写文章!”

  两个妹妹在门外探头听着,对视一眼,眼里有了点亮光。这个夜晚,父亲用这样一个近乎执拗的决定,暂时为全家破碎的心灵,寻得了一个简陋的避风港。

  夜已深透了。一家人在极度的情绪耗竭后,终于归于沉寂。

  林茂源草草抹了把脸,倒在床上,紧闭双眼渴望立刻睡去。但眼皮沉重,思绪却像脱缰的野马,在漆黑的旷野上狂奔,将他拖回往事的风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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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本文以1963年盛夏为背景,将一段乡村家庭的辛酸往事娓娓道来。成绩优异的林木森因面部疤痕无缘县中,击碎了全家的希望,也道尽特殊年代里平凡人面对偏见的无奈与委屈。作者以细腻笔触描摹山野风物、家庭烟火与人物心绪,于朴素叙事中藏着深沉父爱与不屈韧劲。一家人在困境中相互依偎,父亲毅然扛起家教重任,让苦难里仍有微光,读来令人动容,也让人看见平凡生命在命运波折中的坚守与希望。推荐阅读。编辑:静若幽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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