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1998年

　　母亲去世以后，我把她和父亲骨灰一同合葬在八宝山革命公墓，他们终于在天堂相见了。一天下午，月光明媚，随着一阵敲门声进来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我认出来了，这是秦阿姨，母亲的老战友。秦阿姨身体一直不好，患有严重的心脏病，母亲去世的消息一直不敢告诉她。最近一段时间她身体有些好转，她小儿子把我母亲去世的消息告诉了她。今天趁着天气好她来家里看看。

　　秦阿姨坐在客厅看着母亲的遗像和我们谈起了她与母亲的往事。她说，她和母亲一起在抗大医院工作了多年。随着抗日战争的节节胜利，中国的抗日战争得到了全世界人民的支持，不少国际友人都参加了中国的抗日战争。抗大医院在改善医疗设施的同时也来了不少日本医生，他们有的是日本反战同盟派来的，有的是八路军在战斗中俘虏经过教育自愿为八路军服务的。这些日本的医疗技术人员加强了抗大医院的技术力量，但是也带来了不安定因素。

　　医院里大多数的八路军伤员不愿意接受日本医生的治疗，他们认为我们是打日本鬼子才负的伤，日本鬼子是不会给他们好好治伤的。所谓的日本医生也是日本为了战争从各个医学院征集来的青年学生，医学理论还行但是缺乏战场实际救护经验，一旦有所闪失往往被认为是对八路军的残害，所以在工作中也是缩手缩脚并不尽心尽力。为了使日本医疗技术人员发挥更大作用，八路军伤病员早日康复，她和母亲带领医护人员做了大量的沟通工作。她们一方面向日本医生讲述八路军政策，消除他们的顾虑，一方面精心照料日本医生手术后的伤员。

　　当然工作并不是一帆风顺的，一天八路军的一个干部抬到了医院，他叫秦燃（解放后任广东军区政治部主任，离休后为中国书法家协会会员、广州老战士书画协会会长），在一次战斗中右腿被炸伤。负伤以后只做了简单的包扎依然坚持战斗，一直到完成任务才送到医院，此时伤口已经开始感染并化脓。手术以后取出了弹片，愈合并不理想反而感染面积加大，秦燃同志高烧不退。面对此情况日本医生束手无策，决定采取截肢。

　　秦燃同志在昏迷中听到要截肢，怒不可遏，和日本医生吵了起来，一时激动竟用拐杖打了日本医生。矛盾越闹越大，日本医生开始“罢工”拒绝为八路军伤员提供医疗服务，你母亲向父亲汇报以后，你父亲觉得问题非常棘手。一方面，日本医生的提议并不无道理，秦燃伤口感染已经比较严重，现在截肢仅仅是小腿，如果术后感染加剧，再截肢将是大腿甚至危及生命。在当时缺医少药的状况，你父亲后来对我们讲，他的确没有多大把握能保住秦燃同志的腿。可是日本技术人员的嚣张以及八路军伤病员的不满情绪迫使父亲不得不从政治角度考虑这个问题，他决定亲自操刀做这台手术。

　　万幸手术成功了，万事皆无，是顺理成章的事，没有人知道其中的风险。如果手术失败，不但让日本人看了笑话搞不好甚至搭上秦燃同志的命。你父亲分析这台手术的成功率只有四成把握，术后的精心护理有三成把握。为此，你父亲特意交代你母亲，让她放下一切工作照顾秦燃同志并再三叮嘱其政治含义。术后正如日本医生所料，秦燃同志的腿还是发生了感染。母亲放下了手头工作，夜以继日的投入到护理秦燃的工作。战地护理工作是十分辛苦的，由于手术没有麻药（仅有几只麻药是留给中央领导的）伤病员都是咬毛巾挺着。他们时而昏睡时而又疼醒了，母亲为了照顾秦燃同志索性就搬个凳子坐在他身边。秦燃同志睡了，她赶紧休息一会，醒了再进行护理。由于伤口感染，秦燃腿部经常流出带有恶臭的血脓液体，母亲必须将这些血脓液体清除并进行消毒处理。

　　就这样，一个多月以后，在你母亲的精心照料下，秦燃同志痊愈了，没有任何残疾的返回了作战部队。这件事情在当时的抗大医院赢得了八路军伤病员的好评，也应当得到日本技术人员的赞誉。为此，你父亲得到了时任抗大校长林彪“党的教育战线上的优秀战士”的奖励，不过你父亲在和我们谈到此事时总是说，我只不过做了一台平常的手术，没有什么可以炫耀的。值得表扬的倒是你母亲的精心护理，此事从技术上也表明了，在缺医少药的情况下，术后的精心护理是非常重要的。

　　1945年抗战胜利以后，国共全面内战爆发了。根据党中央指示，延安大部分的单位都要奔赴东北建立新的革命根据地。经过长途跋涉，抗大医院来到了东北。你父亲奉东北军区后勤部命令接收日伪遗留的通化医学院（白求恩医科大学前身）并任教育长，届时母亲升任医院检验科长。

　　秦阿姨回忆道，到了东北以后，医院接收不少日伪留下来的医疗器械、药品，医院的医疗条件有了改善。只是刚刚到东北以后，遇到了国民党部队的疯狂进攻，医院被迫从城市撤向农村，迫不得已又从农村撤到边远山区。尽管这样，国民党部队仍然穷追不舍，最后只好越过鸭绿江进入朝鲜境内，国民党部队才放弃了追击。在国民党正规部队的打击下，这支毫无防御力量的后勤医院除了跑路还能干些什么呢？幸亏遇到的是国民党正规部队，整个作战、追击都是按计划行事的，这样无形中给了这支后勤部队的逃跑时间，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逃到了朝鲜，摆脱了国民党部队的追击，医院开始安定下来。这是我和你母亲第一次出国，也是最后一次出国，更是我们一生中唯一一次出国。这次出国没有护照，不是留学而是让国民党打出了国门。秦阿姨对朝鲜的印象很好，首先暂时摆脱了战乱，不用整天东躲西藏了。其次此时的朝鲜要比战乱时期的东北生活条件好，不但能吃饱肚子，还能吃到朝鲜的大白米饭。秦阿姨感慨的说，在国外（朝鲜）的日子真好。没过多长时间，东北形势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国民党部队节节败退，辽沈战役之后，东北全境就解放了，医院从朝鲜境内返回了东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