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

　　于维汉院士

　　这一年母亲的老师于维汉院士来到家里，他已经知道母亲几年前去世的消息，不过那时他在国外讲学，这次是到北京开会，抽时间来家里看看。我是第一次见到于院士，一派学者风范。以前我曾经听到过母亲讲于院士。他1938年考入奉天满州医科大学，1945年毕业后进入大连医学院攻读博士学位。1950年到哈尔滨医科大学任教，母亲是他刚刚任教的第一批学生。

　　全国解放以后，一个崭新的新中国诞生了。建设新中国，需要大批的新中国红色的专家。届时李亭植同志奉命组建哈尔滨医科大学并任校长，母亲与李亭植同志在延安时期就相识了，当她提出调干学习的要求以后，李校长爽快地同意了。

　　李校长考虑，一方面哈尔滨医科大学组建以后，开始向全国招具有高中文化程度的学生，这些青年学生也需要有一个学生会领导，母亲正是一个不错的人选，另一方面在管理学生的同时，系统的学习一下医学知识对母亲也是不错的选择。可是母亲的想法遭到了父亲和朋友们的反对，他们认为，母亲作为一个延安时期的老同志，今后的工作方向应该是从事管理工作。此外毕竟快40岁人了，已经过了学习的最佳年龄。

　　还有一个问题就是母亲已经怀了我，即将成为产妇，怎么能带着孩子上大学呢？母亲曾经对我讲过，那时候思想斗争是很艰苦的，拿不定主意。父亲和朋友们的劝阻是很现实的，可是这毕竟是自己最后一次上大学学习的机会呀，以后随着年龄的增大、工作的繁忙，这样的机会肯定不会再有了。

　　于院士喝了一口茶说，我第一次见到你母亲是你母亲带着刚刚出生的你来到了哈尔滨医科大学，你母亲成为哈医大第三期学员。那天是李校长亲自在校门口迎接母亲，我和其他青年学生们也去了校园门口，我们都不知道这位李校长迎接的穿列宁装带着孩子的老大姐干嘛来了。李校长已经准备了母子宿舍，你母亲婉言谢绝了。她把你送到托儿所，自己则搬到了学生宿舍，就这样，她开始了大学生活。

　　于院士停顿一下又说，现在看来你母亲把上大学这件事想简单了。首先你母亲的基础太差了，她几乎不知道什么是数学、什么是物理、什么是化学，她以前在延安“陕北公学”所接受的教育仅仅为国文教育、非系统的马克思主义革命理论教育。而当时我们的哈医大聘请了当时国内外最好的老师，向这批新中国自主招生的学子传授医学知识，他们注定将要成为建设新中国的栋梁。老师传授的也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化学，而是生物化学、医药化学、药理学等等，学习对于那批经过考试招收具有高中学历的青年学生亦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更何况连化学是什么学科都不知道的你母亲呢。

　　我很佩服你母亲的学习刻苦精神，学习上的困难没有吓到母亲，她下决心从头学起，虚心求教与同班同学，每天她都是最后一个离开教室的。我一开始也很不理解，你母亲这样来自于延安革命老大姐在这儿也就是镀镀金的事，在学习上没有必要那么较真。过去以往调干生学不好是正常的，学好了反而不正常了。你母亲确实进行了不正常的努力，她的课余时间除了要补习功课以外，她还是并在许多党的工作需要她做。她每天都工作、学习到很晚。

　　于院士对我说，有一件事他记得很清楚，那时候你母亲正在哺乳期，每天有上午、下午两次喂奶时间，由于工作学习的压力，你母亲常常忘记了给你喂奶，托儿所的保育员总是到学校来找你母亲。有时候保育员找不到她，有时候她的同学就到街上买牛奶给你喝，哈尔滨的牛奶很纯，你喝了以后消化不了，后来全吐了，然后发起了高烧，险些转成肺炎要了命。从那以后再也不敢给你喂牛奶了。有时候你饿极了哭声不止时，又找不到你母亲，老保育员就掏出她干瘪的乳头让你吸吮，缓解一下你的哭声。当然，时间长了就不行了，吸不到乳汁，你就奋力的咬老保育员的乳头，据说把老保育员的乳头都咬烂了。时间长了，你母亲终于认识到这样一面学习还要工作，一面带孩子是不可能的了。万般无奈之下，她把你送回了父亲工作之处。

　　你母亲后来毕业了，她在哈医大的学习成绩是优秀的，在毕业成绩单上，三十多项考试科目几乎全部是5分，真不容易呀。听说母亲毕业以后分配到北京第二传染病医院任副院长，我依然在哈医大任教，以后直接联系就少了。后来你母亲来信告诉我，她去了北京友谊医院工作，我知道北京友谊医院原名为北京苏联红十字医院，始建于1952年。1957年3月，前苏联政府将医院正式移交我国，改名为中苏友谊医院。苏联政府选派的100多位经验丰富的医学护理专家，来华指导帮助下并相继建立各专业学科。

　　你母亲听说可以在苏联专家指导下从事研究工作，万分高兴，毅然辞去了副院长职务，自愿到友谊医院细菌室工作，并担任细菌室副主任。在苏联专家的帮助下，母亲开始了细菌学研究。研究细菌的形态、生理、生物化学、生态、遗传、进化、人体的免疫性及其应用的科学，这在当时尚属前沿科学。

　　我和于院士聊了3个多小时，他谈的最多是和母亲有关的往事，也询问了母亲病后的一些情况。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傍晚时分，于院士晚上还有一个会，于是告辞离开了。

母亲在上大学期间放暑假回家，我和母亲的合影。

姐姐在大连育才学校放假回家，我们和母亲一起的合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