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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作者: 马向男 点击:209 发表:2026-03-26 11:19:08 鲜花:56

经历了五年漫长的等待之后,马重阳和陈灵的婚礼在沿河湾如期举行。

贾大园没来沿河湾吃卷子,他不是不想来,而是不敢来。他怕在婚礼上有人问起他老伴马玉霞来,他想,自己应该不知道如何作答,也怕在那样的场合下情绪再失控了起来。所以,在征得儿女们的同意之后,把上拜礼让二儿媳捎去。

贾大园最近揽了一份打制成套笼屉的活儿,这套活儿还是人家自己打听着他的名号找上门来的,他不用再去走街串巷行走街头,而是在自家大炕旁完成即可。戴好老花镜,一条条刨花从他粗大手掌下飞快的刨子里出来,便幻化成了一只只翩跹飞舞的白色蝴蝶。蝴蝶先是扑向他的怀里,飞舞着,然后慢慢地飘落在已经落了一层的砖地上。

慢慢地住了手,他看着跟前的大炕,恍惚间觉得马玉霞仍然坐在那里。一会儿,他好像听见了外间屋的灶台上有添水做饭的声音,仿佛是老伴马玉霞根本就没有走。贾大园忍不住撩起门帘缓缓地向外间屋望过去,那风箱、案板和炊帚、面盆仍在,都静静地在那里,好像是在等待着主人的到来。贾大园回过神来,呆呆地坐在那条长长的工具櫈上。

对于马玉霞的离去,贾大园心里久久不能释怀,但让他更想不通的是,临近出殡发丧前,大儿子满山竟然对着他吼叫着大哭了起来。出殡前,管事的在安排发丧的具体事宜,诸如谁走第一个,谁搀着谁,何时摔瓦等。马玉霞死的早,孩子们都还年轻,贾大园怕他们行错了丧葬的礼数而让乡亲们笑话。他下了台阶走到院子里,说:“重阳你搀着你叔。小山,你得走在小梁后边,你不能打幡摔瓦了。孝子不摔三块瓦,你已经摔过两块了……”

马满山跪在院子里,虽然他裤子的膝盖处已经缝上了塑料布,但依然能感觉到刺骨的寒凉。然而,他的心里却更冷,父亲的话像一阵阵寒风凉透了他的心。贾大园还在说:“你不能摔瓦,得小梁摔……”,贾大园的话还没说完,马满山“噌”地一下子从跪着的地上爬了起来,吼道:“你以为我不懂啊?我懂,爹!我不得你的东西!”说完,转过身趴在棺材上喊着亲娘“呜呜”地大哭起来。

贾大园正坐在那里胡思乱想着,忽然,屋门“吱扭”一响,马满山进来了。马满山手里提着的篮子里有卤煮好的猪下水和几方子肉,还有新蒸好半锅血糕。把东西放到炕上,马满山擦着冻得流出来的稀鼻子,问道:“爹,你这屋里冷呗?”

父子俩正唠着,就听得院子里有人喊:“爹,谁的车子这是?是俺大哥来了吗?哥……”婆家是本村住在西头鱼塘边上的麦子来了,她刚蒸了一锅包子,一揭锅就趁热给他爹送来了。

对于马满山来叫吃卷子,最后他们弟兄们商量的结果是,贾大园就不去了,免得沿河湾有不知情的再问起来。上拜礼的事,就依着马玉霞生前的意愿,必须拿头一份,让儿媳妇李小娥捎去。

而年轻人的世界总是充满快乐的,在经历了漫长的考验之后,马重阳和陈灵这对有情人终成眷属。结婚半年后,他们的希望终于实现,盼来了厂里分给他们的一间平房,而有了属于他们自己的小家。

新分的平房小院没有门户,马重阳借了木匠的斧锯,就着修房顶剩下的板膘子自己动手钉制了一扇简易的木门。下班以后,孟庆伟过来帮忙,跟马重阳一起把木门安在了门垛子上。孟庆伟拍了拍帆布手套上的土,一笑,说:“这样就好了,门分里外。关上门,就可以开始你们俩口子甜蜜的小日子了。”

陈灵把沿河湾老家人每年都要做西瓜豆豉的习俗也带了过来,从滹沱河边的安平县带到了把小猪儿唤作小驹儿的衡水城。关于豆豉,后来马重阳说她做坏了两回,可陈灵非说是做坏了一回。过了一会儿,她好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说:“你要是非说是两回,那就得把你忘了收起瓷盆儿而被雨淋了的那一回也算上!”

马重阳想了好几天,心说:“好好的西瓜豆豉被雨一淋就坏掉了,着实可惜了。但有一回却是明明发酵已经快完成了,尝着好吃,她又续了些干馍,最后酸了。”马重阳反驳道:“你就是做醋做不酸!”结果,第二年,陈灵却堵气说不做了。

一间小平房确实窄小,马重阳两口子自己动手接出了半间拓展了一下空间,又用旧砖在院里垒了个饭棚子,也就剩下锅台大的一块地了,这就是他们的院子。也就是在这块儿锅台大的蓝天之下,陈灵每年晒一盆西瓜豆豉。

每年的八月,中华大街上卖西瓜的拖拉机一天比一天见少,车座上的小喇叭里传出的叫卖声也渐行渐远的时候,陈灵总是瞅准一个时机,买一袋子大西瓜回来,喊丈夫背进化肥厂阅览室窗户后面的小胡同儿里。陈灵把老家公婆给的黄豆拿出来再次地精挑细选,学着婆婆捡豆的样子去除豆梗儿和坏豆儿,然后煮熟。煮熟的程度以用手捏豆易碎为最好,据说这样易于入味儿。煮熟的黄豆沥去水分,滚上面粉,均匀地铺在盖帘儿上,用提前采来的干净的苘麻叶盖了晾在饭棚子顶上。直到豆子发酵长出一层绿醭儿,就算是发好了,然后再晒干,搓去绿醭儿就可以用了。另一个需要提前备用的原料是馒头干儿,她已经蒸好了一锅新馒头,一掰两半个儿晾在墙头上了。

立秋已经有几天了,天气逐渐地凉爽了起来,空气也不再湿热难耐。经过了一夏天的酷暑,进入了初秋,人们的心情也像那高高的蓝天一样,愉悦清爽起来。

这天收拾完家务,陈灵喊着马重阳开始做豆豉。发好的豆子称重记数倒入干净无水无油的瓷盆里,西瓜称完重量后切成两半个,用勺子一勺儿一勺儿地擓进盆里。红瓤黑籽儿,与黄豆相得益彰,倒也煞是好看。然后,称一称西瓜皮计算出所用瓤儿的重量,目的是为了盐、豆儿和瓜瓤儿的配比精确。

忽然,马重阳笑笑说:“人们常说回皮回皮,是不是就是从这做豆豉称西瓜皮开始叫起来的?”陈灵也笑了,看着笨手笨脚的丈夫说:“看你说的,还真能瞎琢磨!”马重阳也会心地笑了。

汤汁里放上花椒包儿、姜片儿和捏碎的馒头,盐当然是必不可少的了,甚至于盐的实际用量还得远大于计算量才行。搅拌均匀,在用粗线纱布蒙盖瓷盆封口前,陈灵学着老家婶子大娘们的样子,往往是又撒上一大把盐,还自言自语地念叨:“少放一把盐,坏了一瓮酱!”仿佛在为自己有可能做咸了的酱找到了一个理直气壮的理由。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豆豉酱完全交给了时间,交给了秋日的阳光。时间一天天地过去,瓷盆一天天地搬出搬进,豆豉在阳光的照晒下开始发酵了。在用干净筷子搅拌时,气泡儿带着越来越好闻的气味儿从盆里冒了出来,一直钻进鼻子里。

瓷盆里的豆豉开始变红了。

这天下了班,陈灵已经早早地做熟了饭,她说:“赶紧吃,吃了饭咱去买个盛豆豉的坛子。”为了方便贮存和取食方便,俩人去了河东的老街里买回了一个带盖儿的棕红色的鼓形瓷坛子,马重阳骑着车子,陈灵抱着坛子,坐在车子后依架上回来的。自行车上了滏阳河上的安济桥一阵的颠簸,害的陈灵差点失手掉了刚买的坛子,她抱怨道:“怎么这么颠呀?”马重阳扭回头,解释说:“这老桥可老了,都好几百年了,连石头桥面都被车马轧出了很深的车辙印哩。”

从这天开始,晒好的橙红色豆豉装进了坛子,盖上了盖子。

豆豉的橙红色愈来愈诱人,香味儿也愈来愈浓郁,马重阳总忍不住想尝尝。在几天后的又一个傍晚,陈灵焯出了一小碗儿,与花生碎葱花儿在热油锅里过火一炒,即刻出锅儿,此时的熟豆豉连同底油全都红透了,香味立刻弥漫了小院的上空。马重阳迫不及待地掰开馒头裹了刚出锅儿的豆豉大嚼起来,在他去拿箅子里的第二个馒头时,却被给陈灵喝止住了:“差不多行了昂,还有炒菜哩,你不吃啦?!”禁不住人家真挚地夸赞好手艺,她给附近的邻居和跟前的同事们都绰了一小瓶,结果大伙儿都说好吃。

傍晚,马重阳刚下班进屋,她同学孟庆伟就找家来了,在胡同儿里还没进院呢就喊上了:“嫂子,再来瓶儿酱,我回去拌面条儿吃去!”马重阳也是刚进家,赶紧从屋里出来乐颠颠儿地小跑儿着迎了过去。本来他也只是心里想,后来许多年一直在后悔:怎么当时就没忍住给说了出来。马重阳被他手里的大瓶子惊到了,大呼了一声:“好家伙,你这是盛几斤罐头的?!”

第二年,马重阳又把陈灵做的豆豉一些送了人。这天,送走了同学孟庆伟,马重阳进屋坐下一家三口刚要吃饭,就听见外边“当、当、当”有敲门的声音。马重阳以为是孟庆伟又回来了,便趿拉着鞋去开门,一边走一边说:“我说你就在我这吃吧,你还不愿意。不会是瓶子摔了吧……”

门缓缓打开,马重阳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原来是两名警察站在了自家门前。见一名警察手里拿着笔和登记册,马重阳惊喜地问:“警察同志,我家去年饭棚子里丢的大座壶找着了?”

“不是的,同志,我们不是你们厂保卫科的,”一个警察说,“我们是路南派出所的民警,现在是根据相关规定对枪支进行统一管理并登记造册。请报姓名,哦,你把户口本拿出来吧,你们家里有枪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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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马重阳与陈灵历经五年等待,在沿河湾举行婚礼。贾大园因无法释怀老伴马玉霞离世,怕婚礼上情绪失控而未到场,委托二儿媳捎去上拜礼;出殡时,大儿子马满山曾因丧葬礼数安排与贾大园争执,哭诉自己不贪家产。婚礼当天,马满山与儿媳麦子给贾大园送食物,最终确定贾大园不赴宴,按马玉霞遗愿让二儿媳捎去头份上拜礼。婚后半年,马重阳与陈灵分到平房,动手改造后开启小家生活。陈灵将老家做西瓜豆豉的习俗带到衡水城,豆豉深受邻里和同事喜爱,马重阳的同学孟庆伟也常来索要。孟庆伟上门后,路南派出所民警到访,为枪支统一管理登记造册,而非找回贾大园丢失的大座壶。编辑:李亚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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