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脑版
加入书架

第五十二章

作者: 马向男 点击:256 发表:2026-03-26 11:19:36 鲜花:56

不光是衡水在查枪,全国一个令,各地都在查枪。今年,国家颁布了最严的《枪支管理办法》,实行全民禁枪。

这几年陈端午的买卖干大了,在村西北角填平坑塘建起了自己的丝网制造厂。而此时,与陈端午的丝网厂同步,在安平城西的六百亩土地上,中国安平丝网大世界正在轰轰烈烈地建设中。陈二普有些看不明白,他问儿子端午:“占那么大的地方,建什么大世界,得花多少钱呀?!就凭织罗,得哪年哪月才能赚回来呀?!”

陈端午听不上他爹说话的口气,说:“爹,那都是国家大事,我管不了,你更管不了!不过我觉着,这总不是坏事吧。我走啊,上厂子里去了,一会儿送不锈钢丝的就来了,这回的货人家要的目数还高……”

一边说着,陈端午骑上摩托一溜烟走了。

陈二普的日子在沿河湾算是过得不错的,前些年孩子们都成家立业了,陈二普帮着他们都盖起了属于自己的房子,现在二儿子端午的厂子也红火了起来。

就在日子慢慢开始好转的时候,儿子们买回的点心多得开始吃不完的时候,老伴儿田稳芝却走了,走得让陈二普措手不及,把陈二普结结实实地摞了个大跟头。虽然说老伴走时也是儿孙成群,但他还是接受不了:老伴有些太年轻,虽说从年轻时起身子骨儿就赖赖巴巴病病怏怏地,但刚六十八岁就离他而去,让他突然觉得剩下的日子开始变得恓惶起来。冬天出去打兔子时,没人再提前给准备出防寒的衩裤和提醒他把帽脸儿拉下来了……

地里的兔子也越来越少了,并且人老了眼神也不济,陈二普打回的兔子也就越来越少。现在打兔子,不是因为缺肉吃,而是每天不摸摸那枪就总觉的少了些什么,没着儿没落儿的。但他是真的老了,不是把土坷垃棒子皮当成兔子乱放枪,就是判断的距离和角度不够精确,一枪过去又让兔子屁股烤了烤这非常温暖的冬天里的一把火儿。他常常自己感叹:“时光流逝,岁数不饶人啊!”当年意气风发的猎人正慢慢地步入老年,怎不让人感慨?好在,儿女们一个个地都长大了,有出息了。

陈端午早就学会了用枪,他也迷过打兔子,但生活付予了他一家之主的重担,又得经管着厂里的事务还有地里的庄稼。并且,随着丝网厂的遍地开花,地里的兔子明显地少了,所以,他也就很少玩。枪,有时用完送父亲这老院里来,有时就放在他邻着围村道的新盖的院子里,稳稳地戳在卧室大立柜的后面。

街巷里的秋夜,空气中弥漫着丝丝缕缕青玉米棒子秸秆的清香,清香的源头就是街边上靠墙立着的青棒秸们。今年又是一个丰收年,晚饭后,马有功家两口子借着明亮的月光在房沿上码放已经去了皮儿的玉米棒子。马有功媳妇小心翼翼地码放着,黄澄澄的棒子码得像那金色的长城,看着就让人欢喜。月光如水,洒在平房顶上的棒子堆上,也洒在梯子下面的农家院子里。

隐隐约约地,一声一声的叫骂声像哕一样地难听,从东边传过来。陈二普一个人住,所以饭后从儿子端午那院里出来也没回家,而是径直走进了马有功的院子里。像昨天一样,老蔫儿也在,在门台子上一明一暗地抽着纸烟,还大声地与房上的马有功两口子上一句下一句地聊着。他们这些老伙计们都有几年没出去围猎了,只是在闲暇的时候把枪擦得锃亮。陈二普与老蔫打了个招呼,然后仰着头问房上:“你俩站得高,听听喊什么呢?谁家呀这是?”

站在房顶上的骂大街在绝迹多年以后,这一活动被后来的文化人戏称为那个时代里特有的“非物质文化遗产”。此时,正站在自家房顶上跳脚儿骂的是在街里住着的马文会的外地老婆,刚骂了一气子调屁股顺木梯子下去喝了口水又上来了。这马文会的后儿子马小嘎昨天晚上喊着几个已经老大不小了的二流子们一起去往村南果木园里摘苹果解馋,正摘得起劲,不知是谁偷偷地从暗处放了一枪,把马小嘎的新裤子都给打黑了,星星点点地露出了里面的红裤衩子。这几个二流子连滚带爬地从酸枣棵子圈着的围墙缝里钻了出来,不光苹果丢了不少,脸上手上也被划破了。

马文会的老婆在房上先是骂开枪伤人的看园人,骂着骂着就连打兔子的都给捎带上了,越骂越难听。马文会急得在下边儿直跺脚儿,朝房上喊道:“差不多行了,别他妈给我丢人了啊!你还骂人家打兔子的,都惹着你了?兔子肉你少吃啦?”

“啊,呸!敢情不是你亲生的你不心疼!老娘还没出气哩,滚一边去!”一口唾沫从房上吐下来,把马文会吐得躲屋里关上门不出来了。

马有功在果木园里有股,后来承包组又把果木树按股的大小分到了承包户个人手里,所以各家是各管各的树各摘各的果。“你下线儿枪了?!”陈二普直直地问马有功,声音从涌动着烟气的门台上传来,透着一股子威严和寒意。“我没下那个!就是我下的我也不能让她这么骂呀,我早揍她去了!她儿子偷苹果还有理了?!”马有功口气坚决。“不是你就行了!”陈二普截住马有功不让他说了。

“老蔫儿,你看麻杆儿干嘛呢,把他喊来。不用说别的,就说我喊他哩!”陈二普吧嗒着又抽了一口。

麻杆儿正在家里里磨外转地转圈,他没想到丢了苹果还不算,还得遭这老娘们儿一顿不点名的指桑骂槐。他又气又急又窝火,还没法站出来还口,心说,我一个大男人难道还要跟她一个老娘们对骂不成?

不一会儿,麻杆儿跟着老蔫一前一后来到马有功的院子里,不待他打招呼,坐在门台上的陈二普劈头盖脸就来了一句:“你下的线枪?”麻杆儿一下子被问愣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诺诺地说:“我,我又没装砂子……”“就是光装药也不行!”陈二普怒了,“光装土行,装土我不管你!你怎么能干这事儿呀你?你把人家伤着了可昨办?”缓了口气,陈二普又说:“这样可不行啊,这么多年了,咱可没干过这事儿哩可是!”

陈端午几乎不再摸枪了,倒是陈二普时不时地拿出来,擦擦,看看,摸摸,最后在放下。一个人的时候,他一边摸着这枪,心里还时不时地在问自己:“我是不是也像这老枪,没用了?”直到今天,村里大喇叭里喊让把枪交了,他才回过神来,把猎枪藏了起来。

马有功过来问陈二普:“叔,这枪,咱交不交?”陈二普沉吟着:“嗯……这个……你自己拿主意吧,反正我是舍不得。”后来,听说马有功、老蔫,还有麻杆儿更早些,村里有枪的大都陆续交给了乡里,随即就被转到县里去了。陈二普抽着旱烟一个人坐在门台儿上思忖良久,终于磕打着烟锅子站起来,把黑火药、铁砂子和砸炮儿等的从下房屋的角落里取出来,托马有功交了上去。他从马有功院里回来后,手抚着盘磨得早已经黑亮的老枪,又忆起了那些年里与它一起辉煌过的时光。

两年后,又一个秋天的下午,一辆车从村东口开进来,这是乡派出所的车,虽然不是警务用车,但何新志认得,他去派出所办事儿时见过。看车在村委会门前站了一下就又继续往西去了,似乎何新志明白了什么,他赶紧穿小胡同儿往陈端午家跑去。

陈端午认了何水长作干爹,所以何新志应该跟陈端午喊叔。其实,何新志比陈端午还大几岁,所以一直也喊不上来。而此时,何新志已经急了,他慌慌张张地从街里跑过来,气喘吁吁地只对陈端午说了两字:“枪——枪!”陈端午一下子就明白了,飞快地跑进屋里从立柜后面一把把枪绰起来,出门就往围村道西边的棉花地里跑去。刚刚把枪扔下派出所的人就到了,喝了一声:“别藏了!拿上枪到所里去接受处理!”

“枪是我的!我跟你们去!”不知谁通知了陈二普,他踉跄着半跑半颠地来了。陈二普因私藏枪支被派出所带走了,连同那杆老枪一起。陈端午急得一蹦一蹦地要去把他爹换回来,马有功说:“兄弟,你赶紧着吧,别蹦了,去看看人家怎么说吧!”

陈端午交了五千元的罚款,他爹陈二普第三天就被放了回来。

陈二普从派出所回来以后,人一下子变得苍老了许多,也消瘦了许多。虽说只是那么短短的几日,但对他来说,仿佛熬了几十年!他又像一个孩子,丢失了自己心爱的玩具。在那段时间里,他话也很少,饭吃得也少得可怜,常常一个人坐在炕沿上望着山墙上原来那颗挂枪的大门钉发呆。

从那以后陈二普再也没有提起过他的猎枪,人们也不再敢喊他老枪,都小心翼翼地喊一声,哥,或者是叔、伯……

这一年的春天来得早,腊月里就已经打了春。暖阳高照,街边墙根儿下的人群里,陈二普穿在身上的大厚棉裤显得臃肿而笨重了,这是儿媳妇刘英姿给他絮的。老年的陈二普生活很有规律,每日早早地起来打扫院子,早饭后太阳高了再去往街上。晚上在老二那院里吃完饭,与儿孙们唠会儿家常便回自己这院里来睡觉。有时陈端午有时孙子们送他过来,看他睡下再走。

又过年了。

大年初一一早,零星的炮声里陈端午过来喊他爹过去吃饺子。这几年又不让放炮了,但总有几个胆大的还放几个,声音就显得稀落了。按沿河湾风俗,只有有人去世了,不论白天还是半夜,人一落炕丧主家儿子就朝天放上一个二踢脚。仅此一声,也是一声绝响,告诉乡亲族人:某某走了。所以,平日里若有零星的炮声总是招得老人们嫌弃,不让发废的孩子们乱放,说是像那什么一样。

陈端午推开栅栏儿门进去,院子里静悄悄的,北屋里还没开门儿。陈端午在窗户前喊了几声爹,还不见回应,他一着急就把对开的木门扇给掇开了,冲进了里屋。尽管他心里有些准备,但还是被眼前的景象给惊住了。

被子已经叠好,但被摞儿却散倒了一炕。陈二普穿戴整齐仰面躺在炕上,穿着袜子的脚朝向被摞上方原来挂枪的那颗大门钉。钉子下面的老山墙上是一支快要画完的枪,已经能看出是枪的样子了。陈端午哭着扑了过去,他发现他爹手里还紧紧地攥着一小块土坷垃。

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有人说,陈二普应该是踩着被摞儿画枪时摔下来的。陈端午没有听见,也没有跟往年年初一一样去上坟祭祖,他和哥哥陈建国用条盘端着香蜡纸裱一路哭着报庙儿去了。

 大街上,浩浩荡荡的送殡队伍缓慢地移动着。除了孝子们的哭声,这里是安静的。没有鞭炮声,没有锁呐声,更没有不装铁砂子的放枪声。看着队伍近了,拄着槐木拐棍的马文会抬起屁股从自家院门口的碌碡石上颤颤地站起来。驼着背并努力昂起头来,捕捉着人们在说些什么。好一会儿,他才自顾自地说着:“他家俺奶奶走的时候唱了戏还放了炮,打兔子的那几个还给放了枪。今儿个这老枪要走了,怎么连个动静儿都没有哩可是?!”

这么多年来,人们不再喊起的老枪,却又被瞎瞄马文会喊了一回。

送殡的队伍一直往村北马家坟旁边的陈家坟去了,扫孬的已经打扫干净了院子,在门口早早地摆上了一小笸箩掰碎的馒头,这是给送殡回来的孝子们吃的,不让空着嘴进门。而同样被拾掇干净的还有屋里,土炕上已经摆上了酒席,等待着送殡回来的乡亲们入席。而陈二普那铺大炕上方的山墙上,那颗黝黑的大钉子下面醒目地挂着的,是那杆土坷垃还没画完的老枪……

 

2025年12月19日终稿


本网站作品著作权归作者本人所有,凡发表在网站的文章,未经作者本人授权,不得转载。

【编者按】陈二普一生与猎枪相伴,以打兔子为精神寄托,即便晚年生活安稳、儿子陈端午的丝网厂日渐红火,也始终舍不得放下心爱的老枪。村中南果木园发生偷苹果时的开枪事件,引发村民议论,随后在全国禁枪号召下,村民们陆续交枪,陈二普虽上交了火药、铁砂,却私藏了老枪。两年后,派出所排查时发现枪支,陈二普为保护儿子主动担责,被带走后缴纳罚款释放,经此一事,他日渐苍老消沉,不再提及猎枪。最终,大年初一,陈二普踩着被摞试图在山墙上画完心爱的老枪时不慎摔落离世,手中仍攥着土坷垃,他的葬礼安静无响,唯有马文会无意间喊出的 “老枪”,为这位老猎人的一生画上了悲凉的句号。编辑:李亚文

评论

A PHP Error was encountered

Severity: Notice

Message: Undefined variable: browser

Filename: core/CodeIgniter.php

Line Number: 604

Backtrace:

File: /data/wwwroot/m.yinheyuedu.com/index.php
Line: 315
Function: require_onc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