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点击:205 发表:2026-03-26 11:18:39
鲜花:56 今年,马重阳顺利毕业,分配在衡水化肥厂当了一名操作工。而就在马重阳毕业前的一年,陈灵也因为工作出色调到了衡水外贸地毯厂,后来办理了农转非手续。马玉霞为孩子们高兴,她说:“俩人到一块儿了,到一块儿了好啊……”
十月,马重阳休假回老家收秋,而马满山却说:“不用你干活儿!去看看你奶奶吧,把你们厂子发的月饼全都拿上。”
每年中秋节的前夕,化肥厂大礼堂兼职工食堂里就热闹了起来。食堂的大师傅们忙着做月饼,和馅儿、做剂、印模、烤制,工会主席、干事、各车间的大小干部们忙着按花名册发放月饼,职工们则忙着领月饼,忙得不亦乐乎。现场欢声笑语不断,大庆路以北连空气中都弥漫着月饼的香甜。那笑声和月饼香被风传送得老远,附近的居民区都传遍了,也都开始邀约了:“二化又打月饼了,等人家发剩下了咱一块儿去买二斤去!”化肥厂食堂的月饼是有名气的,本厂职工每人发放二斤,如果还有富余的,就按平价卖给职工和家属们,所以,外单位的人就免不了走后门找熟人代买。不光是化肥厂的月饼,就连厂食堂的饭票在路北一带也是硬通货,被坊间当作货币使用而坚挺不衰。
马重阳骑着自行车飞奔在通往大贾庄村熟悉的土道上,两旁的庄稼正在收获,装得高高摇摇的拖拉机拉着棒子秸跑在通往村里的道上。庄稼人都在忙着,似乎只有他是一个闲人。
进了院子,马重阳戳上车子,一边解下绑在车子把上的书包一边兴奋地朝着屋门喊:“奶奶,奶奶!我回来了!”然而,他没有听到像往常一样“吱扭”一响的开门声,也没有等到马玉霞咧着大嘴笑着迎出来。马重阳有些纳闷,就在这时,他看到窗户玻璃上透出了一个箍着蓝头巾的影子,马玉霞坐在炕上,隔着玻璃朝外面招了招手,说:“是重阳回来了吗?屋里来吧……”
马重阳兴冲冲地冲进堂屋,撩帘进到里间,喊:“奶奶!”
马玉霞正倚着被摞坐在炕角上蜷缩在被子里,虽然现在还没过八月十五,但她已经穿着薄棉袄了,头上箍着她的那块天蓝色方头巾。见孙子进来,马玉霞把身子往前凑了凑,想坐起来。但她终究还是没能坐起来,只是拿了枕头戗着让自己坐得更直了一些。
“什么时候回来的?”马玉霞的声音很微弱。
“夜来个。”马重阳回答。
“回来了跟你爹干点活儿,地里正忙哩可是。”马玉霞从窗台上够过茶缸子缓缓地递到嘴边喝了一口。
“奶奶,我在给你倒上点儿?”说着,马重阳把茶缸子接了过来。
“我爷爷呢?”兑上热水,马重阳把茶缸子递了过去。
“你爷爷、你叔,还有你婶子,他们都地里去了,都忙着收秋哩。”
“奶奶,你是不是病了?”马重阳终于忍不住问了起来。
“没事儿,我死不了,我还得等着吃你的卷子哩。来,你看,我铰了这么多喜字,大的小的都有,在哪贴的都有哩……”一边说着,马玉霞吃力地从被摞里拽出一本旧书递了过来。马重阳接过,翻开,那书页间夹着好些鲜红的喜字。看着孙子捧着喜字在看,马玉霞笑了。
然而,就在马玉霞还在为孙子的婚事剪喜字、高兴得合不拢嘴的时候,病魔却正悄悄地向她袭来。
初冬的时候,马重阳又休班回家。父亲马满山没在家,他娘大闺儿说:“你奶奶病得厉害,正在高古庄省三监狱医院住院呢,你爹你叔还有你姑他们倒着班在那里。”大闺儿又说:“你宿一宿吧,明天跟腊梅你俩一起去,看看你奶奶……”
第二天一早,马重阳和妹妹腊梅就上了拥挤的公共汽车,奔医院去了。
医院在省三监狱的头道门里边,门卫给打了电话,过了一会儿贾满梁出来接他们了。贾满梁笑着问侄子侄女冷不冷,责备他们为什么也不带个手套,然后接了他们手里的东西,说:“忙把手揣进袖子里。”马重阳问:“俺奶奶怎么样?”贾满梁说:“天天输液吃药呗,好多了。”
病床上,马玉霞正在输液,见孙子孙女进来,高兴地说:“你俩怎么来了?冷吧?看,把脸都冻红了。忙过来,让我看看!”
贾满梁对马重阳说:“你爹夜来个就上衡水去了,给你奶奶买西瓜去了。”送侄子侄女出来,腊梅准备回沿河湾,马重阳准备回衡水。俩人先看着腊梅上了北去的车,贾满梁又跟马重阳等从北边来的车。寒风萧瑟的公路边上,马重阳说:“叔,你忙回去看俺奶奶去吧。”贾满梁往监狱的大门走去,他回过头来问侄子:“你看着你奶奶的病,怎么样?”
马重阳没加思索,说:“我看着没事儿!等出了院,我再去看她。”马重阳不会想到,这一回,他跟一直疼爱着他的奶奶竟是永别。就在他坐着车回衡水的时候,拉着从衡水买西瓜回来的马满山的车过来了,分别载着父子二人的两辆客车慢慢接近,交汇,再驶离走远。
昨天早上,马玉霞仍然吃得不多。马满山说:“娘,你想吃什么,你跟我说。”马玉霞看着一直在自己跟前侍候的两个儿子,说:“光觉着胸堂里热,就跟着了火烧得一样,也没什么想吃的,就是想吃块西瓜。”
“娘,我去买!”马满山和贾满梁兄弟俩异口同声地答应着。片刻,马满山说:“小梁,你在这看着咱娘,我出去买。如果在这儿买不着,我就不回来了,那上衡水买去。”
坐在通往衡水的汽车上,望着车窗外枝杈干枯的树木“欻欻”地向车后面迅速退去,马满山的心里始终不能平静。这都进入严寒的冬天了,高古庄没有卖西瓜的,那衡水会有吗?马满山一路上想着,公共汽车自西向东进了衡水市区。他一直向车窗外张望着,但冬天的衡水街头有些冷清,他没有看见有卖西瓜的。
从汽车站出来,马满山站在衡水街头辨认着方向。衡水车站他来过,他一路走一路打听,向街边的修车摊、修鞋摊和行人打听哪里有卖西瓜的,但得到的大都是摇头,也有热心人指给了他可能有的地方,但也都是无功而返。下午,马满山满怀希望的心渐渐地凉了下来,他的腿也慢慢地变得沉重了起来。
这冬天天黑得早,眼看着没有热度的夕阳开始往西落下去,马满山在想,出来一天了,也不知道娘怎么样了?怎么办?就此回去?那老人想吃口西瓜的愿望不就落空了吗?想到这里,马满山心里“咯噔”一下子,他心说,不行,今天找不着,明天接着找。一边想着,马满山便一路打听着往化肥厂方向去了。
天快黑的时候,马满山终于找到了儿子上班的化肥厂。
说来也巧,在生活区的院子里,马满山正跟人打听马重阳的时候,一个高个子年轻人端着饭盆凑了过来,待他听明白了以后,大声说:“叔,重阳他回家了,你不知道呀?我是重阳的同事也是同学。走,咱上他宿舍吃饭去,今晚你就睡他的床上,铺的盖的全有了!”
年轻人叫孟庆伟,他热情地接待了同学的父亲,把他安排在了他儿子马重阳的床铺上,然后又去食堂打来一份饭菜放在马满山跟前,说:“叔,这是重阳的饭盆,您趁热吃。”多少年以后,马满山一直对此事念念不忘,时常念叨起来。
第二天一早,马满山就走了,又去转悠着买西瓜去了,但这一次他又是空手而归。由于不放心病中的母亲,所以只有带着遗憾上了回医院的汽车。
车行驶在人民路上,离出市区不远了。人虽然已经上了车,但马满山却一直扭着脸看着车窗外面。没买着西瓜,他心里不甘。 就在他近乎绝望几乎要放弃的时候,突然,一个个圆滚滚的大西瓜映入了眼帘。马满山大声喊了起来:“停车,停车,让俺下去。”一着急,一向与人礼貌的马满山竟然朝司机师傅大嚷起来。司机扭过脸,不满地白了他一眼:“嚷嚷啥呢?!还没出城呢,早干嘛去了,这不能停车!”马满山急了,双手扒住门把手要拽开,大喊:“俺家老人病重得厉害,就想吃口西瓜。俺都来衡水找了两天了,刚刚看见街边上有,叫俺下去!”车缓缓地减速还未停稳,马满山就跳了下去,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司机喊:“你倒是慢点,我们就不等你了,半小时以后下一趟车就来了,你不用着急。”
马满山嘴里应着,急匆匆地向车后方跑了去。
近几日,马玉霞的病情稳定了许多,她说:“别都在这里了,家里还有事要做,回去一个。”马满山坚决不走,无奈,贾满梁说:“哥,那我先回去看看,过几天再来换你。”
贾满梁回去了,第二天他妹妹二丫儿来了,二丫儿一进屋就关切地问:“娘,你好点儿了吗?”见二闺女来了,马玉霞打起精神,说:“好多了。”第二天,打了早饭吃了,马玉霞对马满山说:“小山,你回去吧。重阳他们腊月十六结婚,今天十一月十六了,对头还有整一个月。你回去吧,布置屋子、买东西、找厨子、给亲戚们送贴儿,还净事儿呢,走吧。”马玉霞说完咳嗽了起来。
马满山把痰盂从床底下掏出来,给马玉霞接了,才说:“娘,我不走。家里有大闺儿哩。”“她?她知道什么?!回去吧,事儿们都等着你哩。”一着急,马玉霞又咳嗽了起来。
二丫儿也慢言客语地劝马满山:“哥,你就回去吧,这有我哩。你看咱娘又着急了吧……”
三天后,窗外的天变得阴沉了起来,好像要下雪。马玉霞的饭量变小了,没有什么想吃的东西,她的病情恶化了起来,长时间的咳嗽让她睡不好觉。二丫儿坐在床边一遍一遍地问她:“娘,你吃点什么?”
“什么也不吃。”
“喝奶粉不,我给你沏一碗?”
“不喝。”
过了一会儿,马玉霞叫二丫儿:“二丫儿,去,找个车,咱走哇!”二丫儿一听,忙一口回绝,惊讶地说:“咱哪能走啊,娘?咱还得看哩,看看咱就好了。”马玉霞说:“我的病我自己知道,看不好了,咱回家。”
“不!娘,咱不能走,咱得看!”
马玉霞怒了,骂道:“你个佞种,非叫你娘落个外乡鬼呀?!”
二丫儿哭着出去了,一会儿叫来了一辆带篷子的摩托三轮车,她连背带拖地把马玉霞弄上了车。司机帮忙把东西装好,关好车后门,说:“妹子,你扶着大娘坐好了,咱开车了啊!”
二丫儿说:“大哥,你开慢点儿啊,俺娘怕颠。”
“好嘞,知道了。”
黄蓬子的小三轮拐上了大公路,快速地行驶了起来。天阴沉得比早上更厉害了,好像是要下雪。过了深县县城,天空中开始飘飞起了雪花儿。车厢里,马玉霞问,二闺女,下雪了?二丫儿说,嗯呢,娘,下雪了,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
这是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这场雪把冀中大地银妆素裹。就在这一场纷纷扬扬的大雪中,马玉霞死了,死在了她心心念念的家里,死在了自家的土炕上。
马玉霞的死讯,是马向阳告诉他兄弟重阳的,马向阳去衡水给他报的丧。一路打听着,马向阳终于在工厂的车间里找到了他。马向阳浑身的雪,帽子上、肩膀上全是白的,一进车间大门就哆嗦着说:“兄弟,大贾庄俺老姑没了。”马重阳正拿着扳手操作,马向阳的突然出现让他还没反应过来,他还没来得及高兴地打招呼就听见他突兀地来了这么一句。马重阳愣愣地问:“你说什么没了?!”
“大贾庄,俺老姑没了。”马向阳努力控制住被冻得原本颤抖的声音,尽量平静地又重复了一遍。
“咣当”一声,马重阳手里的扳子掉在了水泥地上,他耳朵“嗡”的一声,眼前立马黑了半截,颤抖着问道:“什么时候的事儿?”。马向阳摘下帽子拍打着身上的雪,说:“俺满山叔说是夜了黑间走的,他们弟兄几个都在跟前儿……别说了,拾掇一下,咱忙走哇!”马重阳蹲下身子,抱住头,喉头涌动着却发不出声来,车间里的压缩机轰鸣依旧,可他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什么也听不见了,只剩下那句“夜了黑间走的”在耳边反复回响。
马重阳先回了沿河湾,自家的大黑梢门上是铁将军把门,他才明白过来,爹娘妹妹现在大贾庄。他去陈灵家骑了一辆自行车,却发现陈灵正好也休班在家,她要跟着马重阳一起去。马重阳推着车子在院门口站住,陈有德从院子里走出来,沉吟着,说道:“老理说,‘没过门,两势人’。重阳,你自己去吧,有雪,道上骑慢点儿。”
马重阳进到那熟悉的老院子的时候,天还没有黑透,院门口右侧挂着的纸活锁钱上顶着一坨白雪。他拨开站在院子里的人群,冲进堂屋,“扑通”一声跪下,“奶奶------”仅此一声,他的嗓子就哑了。马重阳急得用脑门子“铿铿”地直撞地上的方砖。顿时,屋内哭声一片。
“大阳,别啼哭了,行了,别啼哭了!你从哪儿来?啊,从沿河湾来呀?”爬过来拽起他的是他叔贾满梁,泪眼相对,马重阳又哭了起来。“阳,咱不啼哭了,你奶奶说了,她得上你的济了,说你给了她五十块钱,还有毛巾肥皂。”说话的是他婶子李小娥。大闺儿从东间屋门口的滑秸上挪过来,看着儿子额头上的土和磕起来的包,也“呜呜”地哭了起来。
入殓的时候,麦子提议把家里那个旧戏匣子放棺材里,她说:“咱娘活着的时候就爱看戏,把这旧戏匣子给她带上,到了那边儿还可以接着听。”马满山不大同意,说:“戏匣子留着,孩子们看着也是个念想。”麦子死活不同意,说着说着又“呜呜”地哭了起来。
送葬的队伍缓慢地行进在茫茫的白雪上,远远地望去,赵家山公墓里的一个个坟头是那样的矮小。
孝子们跪在即将下葬的坟坑前,管事的喊:“孝子们再看看啊!”麦子伤心欲绝,她扑倒在土堆前,已经泣不成声:“娘,你怎么就走了?你走了,往后谁还呲哒我呀?!旧戏匣子放你手边了,到了那边儿你可以接着听戏……”突然,纸钱黄裱燃着的火苗子“呼”地一下子向她扑了过来,麦子猝不及防,她先是惊叫着扑打着孝服上的火星子,片刻她就明白了过来,又趴在地上哇哇地大哭起来:“娘啊———”。
后边,外围的乡亲群里有人在窃窃私语,说是,她娘不是在嫌她糟践东西,就是嫌她又闹傻话了。
【编者按】马重阳顺利毕业分配到衡水化肥厂,陈灵也调到衡水外贸地毯厂并办理农转非,马玉霞为两个孩子能团聚感到欣慰,满心憧憬着二人的婚礼,还提前剪了许多喜字。马重阳休假回家时,发现马玉霞已身患重病,随后马玉霞被送往医院治疗。病重期间,马玉霞思念孙子,渴望吃一块西瓜,马满山为圆母亲心愿,两次前往衡水四处寻觅,最终在近乎绝望时找到西瓜。马玉霞担心耽误马重阳的婚礼筹备,劝说马满山回家打理事宜,后病情恶化,坚持要回到家中,最终在入冬的第一场大雪中,死在自家土炕上,未能参加马重阳与陈灵的婚礼。马重阳得知噩耗后悲痛欲绝,陈灵因“没过门,两势人”的乡俗未能前往送殡。入殓时,家人为马玉霞是否带上她喜爱的旧戏匣子产生争执,送葬时麦子的悲痛与意外,更添几分悲凉,马玉霞的离去成为马重阳与家人心中永远的遗憾。编辑:李亚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