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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作者: 马向男 点击:191 发表:2026-03-26 11:17:19 鲜花:56

改革的春风已经吹遍了冀中腹地,安平县特有的古老的织罗技艺焕发了青春,迸发出了勃勃的生机,丝网生产正以势不可挡的力量席卷了整个县域,并带动着周边县也发展了起来。这几年,滹沱河南北两岸的村庄里做马尾加工、织金属罗的加工户们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大大小小的织罗厂也轰轰烈烈的干了起来。

在开着拖拉机拉脚儿的过程中,陈端午被沿途村庄街巷里传出的有节奏的铿锵有力的织罗声所吸引。他一方面积极搜索织罗方面的信息,一方面便开始着手谋划实施了,陈端午毛遂自荐进入到滹沱河南岸的大良村织网厂做起了学徒工。陈端午下班回来了,看着眼前这个从小就不安分的小儿子,陈二普不经意间又想起了他干儿子曾经的那个何端午。陈二普不满地说:“拉脚儿就不少挣,你就是‘这山望着那山高’,  一天介瞎折腾个什么哩?”

对于父亲的唠叨,陈端午却不以为意。他说:“爹,你又不知道,现在已经变了世界了,大伙都忙着挣钱哩!北边织罗的可多了,我看织罗就不错。”

陈端午在大良村织网厂织了多半年,织网厂一共才有八台130型的织罗机子,工人们倒着班织,工作上比较清闲。在师兄弟们逛安平城的业余时间里,陈端午正抓紧时间在学习织罗技术,不知不觉中技艺增长,这为他以后的独立建厂奠定了技术基础。

 安平县织罗的手艺可以追溯到明朝孝宗弘治年间,唐贝村就开始有了以头发、蚕丝、鬃尾为原料的罗绢生产。后据清光绪二十六年《深州风土记》载:“安平之绢,皆一境独胜,如此比者不能多也。”而安平张罗人则挑着挑子行走在全国各地为人们制作筛粮食罗面用的马尾罗,伴随着悠长的吆喝声,安平人的丝网故事也传唱了数百年。

时间到了民国七年,在天津设堂行医悬壶济世的安平县香管人徐老山在泡制丸散膏丹中药制品时,发现马尾罗难以精细筛分。他多次尝试,终于研制出了以铜丝为经纬编织成的网片,用来筛分中药效果特别好。徐老山回到老家香管村后建起了一排红砖房子,开办了国内第一家金属丝网生产厂,从此“吱吖”有声的传统木机被老茧手盘磨着跨入了金属丝网生产的时代。

这天,陈端午从织网厂回来以后,跟媳妇说要买织罗机子。刘英姿还没表态,陈二普却对儿子更加地不满了,他不明白现在的年轻人为什么总是不安分守己,责备道:“上班你就好好上呗,怎么又要自己织了,你爹我哪来的钱给你买机子呀?!真是翅膀硬了心也大了,不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了。”

陈端午自己织罗的决心大得很,对陈二普说:“爹,不用你管,俺自己想办法!”陈端午和刘英姿两口子忙碌了起来,把自己的家底掏空又四处筹钱。终于,陈端午跨过那古老的传统木机,买下了他创业史上的第一台织罗机,一台130型的有梭电动织机,一台真正属于他们两口子自己的织机。机子拉回来以后安装在了下房屋里调试了好几天,从此两口子倒着班没黑没白地忙碌了起来。

相比陈二普发愁陈端午置办织罗机子的投资款,马满山给儿子买骑着上学的新自行车就是小钱了。

紧张的学习生活让时间过得很快,在寒来暑往里奔波在沿河湾通往后庄中学的土道上,马重阳终于骑上了崭新的自行车。这是一辆鞍山产的梅花牌自行车,从县五金公司出来以后,马满山骑着那辆旧飞鸽领着骑着新车子远远地跟在后面的马重阳去了县农贸市场,在这里马满山给儿子的新自行车配上了车锁、座套、小把套,还有绕着前后轴转动的鲜艳的麻圈。在安铃铛的时候,马满山以平常少有的笑盈盈的表情问马重阳:“咱安个转铃呀?”

马重阳不明就里,很小声地说:“转铃可贵!”

马满山却大方地说道:“什么贵的贱呀的,转铃响起来可好听呗!”从此马重阳骑着他的新车子奔驰在后来成为万亩油菜花海的乡间土道上,撒落下一路清脆的铃声。

三十五年后的春天,已经过了知天命之年的马重阳再次踏上了当年熟悉的乡道的时候,他在仔细地辨认着、回想着。这曾经留下铃声和欢笑的道路既熟悉又陌生了起来,当年坎坷的土路已经变成了平整的水泥路,身边是一望无际的油菜花海。夕阳西下里,他已走过远方的匆匆数年,倾听着自己的脚步声和心跳声,仿佛又遇见了青葱少年时的自己。这里是唐代诗人博陵崔护的故乡,他的《题都城南庄》记述的人面桃花的爱情故事千百年来广为流传。想起老乡东黄城村的崔护,马重阳在手机上写下“遇见博陵花海/寻着人面桃花来/却入遍地黄花开/十里春风香欲醉/蜂蝶飞舞丛间采/当年寒暑求学路/可在夕阳照花海/忽闻浓浓乡音好/儿童笑举风车来”。

星期天的下午,马重阳按捺着心头的喜悦骑着新车子上学走了。大闺儿忍不住问:“你还真给他买了新车子呀?!”

马满山正给旧飞鸽的车链子上油,头也不抬,说道:“不买新车子?不买新车子我连破车子都摸不着骑,你上地里去愿意光走着呀?!”

转眼就快初三毕业了,本来成绩属中上游的马重阳在这最后的一年里却慢慢地进入了班里的前几名。中专预选考试的名单里,马重阳的名字豁然在列,他预选上了。然而,在正式的中考时,他却以六分之差落在了录取分数线的下面。

大闺儿说:“六分,也差不多呀!”

马满山白了大闺儿一眼,说道:“你知道什么呀?!你知道这六分里有多少人吗?!”

麦收在干热风的难熬里一天一天地熬了过去。马重阳已经被三夏里的烈日晒得很黑了,他的后背已经脱了两层皮,手掌上也被磨起了一层糨子,那是被锄把子磨练的结果。大闺儿多少次喊他,让他带上草帽穿个褂子。可每回他总是不耐烦地回答:“你别管了,我不怕晒的!”,然后就扛着锄头或背着筐头也不回地走了。

今天,晌午错的时候,马满山卖豆腐回来了 。

豆腐车子上比清晨推出去的时候多了半袋子黄豆,这是刚刚用豆腐换回来的。今天比昨天晚了许多,此时已经是晌午错了,白亮亮毒辣耀眼的太阳高高地在两点钟的方向上,没有人敢看它 。

马重阳扛着锄头准备去北洼子棒子地里锄草,刚要出门的时候,正好碰上他爹进大门洞子。

马满山喊他:“你先回来。”

堂屋的砖地上放着低矮的饭桌,马满山一口气喝完一碗绿豆汤,放下碗,掰了个饽饽刚要吃却又放回了箅子里。他看着浑身黝黑的儿子,说:“你老姑父说让你再去‘深造’一年。”

原来,马满山推着豆腐车子绕了个远儿,去了马重阳刚刚毕业离开了的后庄中学,给他姨父宋铁抓和他姨马玉荣剌下了几斤豆腐,并推托着他们的热情挽留没在那里吃饭,就这样推着小车走回来还是不早了。

马重阳确信,“深造”这个词绝对是他老姑父的原话,他是想让他复习一年再考。但这个词从他父亲马满山的嘴里说出来,他觉得还是有些刺耳。马重阳这次中考距中专录取分数线差了六分而落选,如果再复习一年的话,还得花钱花物的,还得往安平县的火磨上整条整条地交麦子作口粮……

“知子莫若父”,马满山看出了儿子的心思,他卷了一支纸烟,说:“再上一年!地里的活儿还用不着你!”拧掉纸烟头上多余的部分,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看向屋门外明亮亮的院子。

马重阳顺从地选择了去自己的母校复读,而随后发生的自作主张地转学这件事,后来他自己也一直认为做得很唐突。马重阳在他老姑父宋铁抓当班主任的班里上了两个来月,但不知为什么在学习上总打不起精气神来。后来不知道他怎么想的,竟自作主张转到四十里地之外的角邱中学去上了。但后来据马重阳自己说,当时他应该是和老姑老姑父告辞过了的,至少这点事理他还是懂的。

驮着铺盖卷回到家时,他父亲马满山正吃午饭,这是他卖完豆腐回来后早晨与中午合二为一的早饭。马重阳没等他吃完就将自己非常迫切地想转学的诉求一口气说完了,他在急切地等着父亲的同意,其实已经没有什么必要了,明摆着他已经先斩后奏了。马满山一边吃一边听着,吃完,撂下碗筷,脸上有些许的愠怒,很是不高兴地问了一句:“人家要你吗?”

阴历的八九月间,公路两旁柳树上蝉鸣时断时续,知了好象也睡着了。蔫儿蔫儿的柳树本就是垂柳,被过往车辆曝上尘土的柳叶在无风的中午更是显得无精打采。而与此相反,马重阳的心潮却是激荡澎湃的,他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和血液在血管里脉动前进的声音。角邱中学的知名度还是很高的,此时他的心早就飞去了。中午的公路上很少有来往的车辆,他骑车子飞驰在上面,只听得耳边的风声响起倒是未觉得出热来。

当马重阳推车子走进学校大门的时候,却惊奇地发现他父亲马满山已经在那里了,还和一位老师在交谈着。原来马满山走的他熟悉的坎坷不平的下道土路是弓弦,而马重阳走的宽敞平顺的上道公路却是弓背,所以无意中绕了远。马满山一个劲地说请老师多照顾他的儿子,还说了些他小不懂事理有不当之处还请老师多担待之类看似无用的话。

马重阳进入角邱中学职教班时已经是十一月份了,连学号也是最后一个,七十一号。一卷皱巴巴的三百元纸币作为学费或叫押金交给了学校,这是马满山借来的。收押金的目的是为了让学生们努力学习,背水一战。学校有言在先,考上中专后所收款项全额退回。

交费剩下的几十元零钱被马满山满把攥着塞进了儿子的衣兜里,充作他的生活费。在马满山从他上衣口袋里掏出钱交给马重阳的时候,几张被撕成长条的卷烟纸被带了出来,在空中飞舞着,最后慢慢地飘落在了地上。马满山赶紧追过去弯腰拣拾起来,就在那一刻,马重阳好像一下子长大了,他突然间觉得父亲是那么得不容易。

角邱古镇距安平县城较远,所以不用再驮麦子交火磨上去了,而是需要用实实在在的钱买饭票打饭的,所以生活费就显得比以前花得更多了。这个时候马重阳知道了,钱对于他是多么地重要。

马满山走的时候回头说了一句:“吃饱昂,别忒过余地省细喽……”马重阳本想响亮地应一声,好让父亲放心地回去,最终却是喉节剧烈地涌动了一下而没有发出声来。他的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个圈没落下来,一直看着父亲骑车子走远,越走越远的背影也越来越小,直到在大杨树的东边拐过弯去,走了。

十一月份入学,到明年六月份中考,留给马重阳的时间已经不多了。不光是他,这段时间对于他们班的每一个人都是生命里的极限。下课铃声只是一个转换课节的信号,课间休息除了上厕所已经无人再离开教室离开课桌。到后来老师们甚至于都已经开始往外撵学生了,逼着他们去做课间操。

角邱中学没有发电机,在晚上遇停电同学们就各自燃起蜡烛。星星点点的烛光伴着每一个人的梦想,燃起后拨亮再拨亮。在这片摇曳的烛光里,最东北角的角落里是马重阳的小油灯,也是他们班唯一的一盏煤油灯。因为他是最后一个进班的学生,所以课桌自然就被安排在了最后一排的角落里。点蜡烛相对还是成本高了些,所以在星期天回到家里后,他自己动手把一个盛过药片的棕色玻璃瓶进行了改造,做成了一盏独特的小油灯。煤油是从国营角邱供销社打来的,灌上二斤就够用上一阵子了。去县城考点参加中考临走的时候,小油灯留在了课桌旁边的窗台上。当时里面还有油,怕弄脏了行李被褥,所以离开学校的时候没拿。后来他一想起来就后悔没有把它带上并保留下来,一丝遗憾久久地存留心底。

张国成老师常说的学习的黄金季节——“冬仨月”很快就到来了,呼啸的北风挡不住同学们学习的热情,自是“躲进小楼成一统,管他冬夏与春秋”。就在大家忘我地攻城夺寨奋战书山题海的时候,班主任张国成突然宣布了一个消息,这个消息对于离家很远附近又无亲无故的马重阳来说,无异于晴空响了一个炸雷:“宿舍房需要占用,在新宿舍盖好前这段时间需要同学们自己找住处,所以学校动员班里的同学们投亲靠友自行解决!”

此时的马重阳沉默无语,他在想:“晚上我上哪里去睡觉?”就在这时,化学课代表魏彦超热情地邀请马重阳去他爸爸在角邱铁厂闲置的宿舍同住,这才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下了晚自习以后,他们一共四个人在夜色里就着清冷如水的月光走在回宿舍的路上。两边是正在越冬的麦苗,正积蓄着力量盼望着来年的春风吹绿,打下期盼已久的收成。脚下是坎坷不平的硬梆梆的冻土路,没有什么捷径可走,只有在黑暗中摸索奔突。铁厂的大铁门里边尽是冬日的枯草和旧设备,他们住进去的时候,厂子停产已经有些时日了。冷风从后窗户钻进来,一直钻进每个人的被窝里。他们从学校回来后还会在明亮的白炽灯下继续学习至深夜,以充分利用这难得的灯光和宝贵的时光。

就在三九天的冬夜这段最冷最难熬的日子,因为冻得实在受不了,在又一次去供销社打煤油的时候,与煤油一起马重阳打回了一瓶酒。靠着这瓶酒,在喝水的搪瓷缸子都被冻住的屋里他竟然也睡得很香很暖和。

学校的新宿舍在抹完内墙的粗灰以后学生们就搬了回来。在搬回来之前,张国成老师就领着男生们多次分组在屋里烧劈柴烤火,为的是烤干墙面地面。墙面上结着一层细密的小水珠,象出得白毛汗一样,到学生们住进去很久以后还挂在那里。魏彦超说,这是化学反应,氢氧化钙和二氧化碳反应生成了碳酸钙和水。二氧化碳开始时是烧柴生火产生的,再后来的据说就是他们晚上睡觉时呼出来的了……

麦子开始由青转黄。

傍晚,从闷了一天的教室里钻出来,走到校门外角邱村的麦田边上。天边红彤彤的夕阳映照着依然绿油油的麦田,只是麦子长高了,也秀穗了,已经不再是匍匐在土皮儿上的青麦苗了。美丽的夕阳在这几天的傍晚一直在那里,只不过同学们顾不得欣赏它的美。要不是被老师撵出来照毕业照合影留念,他们还得象往常一样一直学习到煤油灯掌起。

看着四下里都是同学,马重阳便伸出手去揪了几个麦穗,放在手心里搓一搓,鼓起腮帮子吹去麦壳和麦芒,然后把剩下的十几个青麦粒一把捂进嘴里。嚼着,嚼着,一缕麦香深深地留在唇齿之间,也留在了他的记忆里。

手腕上的电子表从未停止过蹦字,一眨眼的工夫便蹦到了1988年的6月20号,明天就该中考了。它如约而至,来得那么得从容不迫,那么得悄无声息。在麦梢儿黄透,干热风刮起的时候,麦田里的小推子收割机把麦子整齐地推倒在那里,收获了。

看着收割机在大田里收割着麦子,马重阳他们几个人的自行车飞奔在颠簸的庄稼道上,也去收获属于自己的收成。他们几个在离开教室去设在安平县城的省中专考点的时候,是匆匆而去的。此时,同学们都趴在自己课桌上写着算着,作着考前最后的准备。其实这个时候,每个人都是前途未卜,也不知该说什么来道别。分别的时候他们没有问各自的去处,也没有说以后在哪里再见面。只是,就在马重阳把铺盖卷刹上自行车的时候,他回过头来再看时,却看见那么多同学正趴着窗台向他们这边张望着。马重阳默默地点了点头,朝着窗户挥了挥手,在心里默念着:让我们都成功,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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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陈端午不安于拖拉机拉脚的生计,不顾父亲陈二普的反对,进入织网厂学徒,后掏空家底、四处筹钱,买下属于自己的电动织罗机,开启创业之路。与此同时,马重阳终于得到父亲马满山买的新自行车,骑着它奔波在求学路上。中考时,马重阳以六分之差落选中专,在父亲的坚持下选择复读,后自作主张转学到角邱中学职教班。马满山为供儿子读书,四处借钱、省吃俭用,甚至绕远路求托关系。马重阳在角邱中学刻苦攻读,克服住宿困难、生活拮据等问题,用自制煤油灯熬夜学习,在同学的帮助下渡过难关,最终与同学们一同奔赴中考考场,去收获属于自己的人生成果。多年后,已过知天命之年的马重阳重回故乡,望着变迁的乡道与花海,追忆起少年求学的青葱岁月,写下诗句寄托情怀。编辑:李亚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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