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点击:203 发表:2026-03-26 11:15:39
鲜花:56 马满山在老院里住的时候,就相对了做豆腐这个行当。在他看来,做豆腐比趸鱼虾贩黄韭要稳定得多。搬进新房子以后,一来有了做豆腐的地方,二来主要还是为了还清盖房欠下的债,所以马满山学着做起了豆腐。
这几年,张罗人的后人们大都不再挑着张罗挑子奔走在异乡的土地上,而是坐在木机前织起了马尾罗和金属罗。在有“丝网之乡”之称的安平县,地处三县交界之地的沿河湾村却成了远近闻名的豆腐专业村。每天的清晨,做豆腐的人们披着月光能推出三十多辆豆腐车子。马满山早就看得眼热,为了养家,便跟着干亲家何新志学起了这门“三苦”手艺之一的做豆腐。
何新志做豆腐的手艺是家传,他爹也就是何水长的大儿子何文刚成家以后跟西头的马老柳学了做豆腐手艺。马满山一开始想跟何新志学,何新志不同意,他说:“满山哥,想学做豆腐我教你,但是我不能当你的师傅,拜师的事你还是找我爹吧。”
请何文刚喝了拜师酒,他这个当师傅的就认真地教了起来。但马满山初学乍练的,万事开头难。何文刚说:“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除了点卤这项最关键的活儿,其它步骤你就自己试着干吧。遇到有不会的地方了,你就过来上我这看看,问新志也行,就那几步套路,学会了就不难了。我那院里有秃噜䜺子的旱磨,你只管过来用……”
何文刚和儿子何新志磨豆腐的磨都是小巧轻便的晃磨子。在何新志家,傻君左手扶着磨拐,右手执勺子擓豆不断地倒进磨眼里,何新志则双手握住拐子用力得前推后拽使磨盘飞快并匀速地转动起来,粗豆糊便从两扇磨扇中间流出来,掉落在下面接着的大铁锅里。
马满山没有小巧的晃磨子,他做豆腐用的是从大贾庄村拉来的一副厚重的手推磨盘,这副磨盘还是马满山的爷爷留下来的。马满山把老石磨拉来以后,借师傅的伐磨工具将磨扇的纹路打深,安上磨脐。在北房西头的小间里放上木制的磨架子,再固定上磨盘磨扇和拉杠,一架完整的石磨就装好了。马满山两口子推过一段时间的磨,都说“打铁撑船磨豆腐是人间三苦”,马满山这回算是领教了。何文刚从马满山的烟笸箩里摸索着卷了一锅旱烟,点燃抽着了,看马满山两口子累得满头大汗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说:“你还是换根长磨杠,把驴套上吧!”马满山听从了师傅的建议,给驴戴上了捂眼牵进了磨房。从此,在马满山买来电动磨浆机之前的那几年,由毛驴拉磨来完成了磨豆腐的活儿。日子久了,磨盘周围的地上竟踏出了一圈深深的磨道。
做豆腐是非常辛苦的,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要起床去卖豆腐。每天清早,大闺儿都要早早起来与马满山把豆腐架子从洞子上抬到院子里的小推车上去。把架子抬起来往外走的时候,马满山总是向后倒着走而让大闺儿正着走,过门槛的时候还不断地提醒着,注意脚底下别绊倒。马满山还自己动手做了一只卖豆腐这行当专用的叫卖响器———豆腐梆子,每次早早乘着夜色推车出去他都忘不了带着它。推车出去三里五里或十里八里,到目的地村口,撂下车把,直一直这一路上一直弯着的腰,梆子敲起来。一会儿东家西家的门打开来,人们拿着黄豆和大碗出来换豆腐。在金鸡牌闹钟还是稀罕物的年代里,卖豆腐的梆子声就成了还算比较准时的叫起闹钟。
今年的冬天里特别地冷,但推了一路的车子,马满山身上早出汗了。摘下厚厚的棉手套,给顾客们称豆子剌豆腐,大清早的被西北风一吹,不一会儿他拿豆腐的湿手就被冻得通红了,麻木的手几乎拿不住那把明亮亮的黄铜豆腐刀了。熟悉的老顾客们半开玩笑地说让他先揣会儿手暖暖再剌,或者非常热心地让他把豆腐车子推进自家的大门洞子里当了卖场。买了豆腐的人们回到家里,与家人共享一顿热热乎乎的早餐,而马满山很多时候则要等到卖完豆腐回到家才能吃上与晌午饭合二为一的早饭。
进入腊月,天气变得更冷了,今早晨人们在街上挑水时水筲里洒落出来的水落地即结成了冰。其实做豆腐的人家一直都在企盼着寒冷天气的到来,因为只有天冷了换豆腐的才越多,家家户户都开始准备冻豆腐了。最冷的那几天,剌成块的豆腐一晚上就冻好了。所以说,年前是豆腐销量最大的时候,平常时候每天做一架子有时还需卖到中午以后才完,难得过年的时候一天能卖三架子。马满山和大闺儿自然舍不得这么好的商机,把准备过年的时间全用在了做豆腐上,整天手脚不得闲。大闺儿有时跟来串门的邻居们抱怨说:“人家谁家都有个过年的样子,扫屋子、洗衣裳、蒸年糕、蒸豆包……你看我们家这哪像过年的?”
做豆腐是水活,泡䜺子、刷锅、刷瓮、洗包……无一不是双手沾水,因为常年地沾水马满山的手也是常年都有一道道深深的裂纹。马满山卖豆腐回来后先吃饭,然后再去街里的大井台子上去挑十来趟水。昨天,学校里放了寒假,马重阳回来了,他一进家就加入到了做豆腐的行列,帮着磨豆腐过罗。马满山喊他:“我来过罗,你给咱挑水去吧。”
马重阳绰起放在屋门口的扁担挑着两只空筲走了,一会儿他就会被扁担压地呲牙咧嘴地回来。其实不做豆腐的时候,一直是马满山在挑水,在孩子们还在睡懒觉的时候,他就已经把两个大瓮挑满了。马重阳挑水回来,把水倒进瓮里,他忽然发现正在灶台上用力摁着杵子过罗的父亲肩上有土痕。他对马满山说:“爹,你下来,我给你扫扫那土。”马满山没有回头,继续吃力地摁动着杵子过罗,说:“你娘早给我扫过了,扫不下来,等过几天不做豆腐了洗洗就下来了。瓮里满了吗?”“没有,你一直用,哪里满得了?”“那还去挑去吧,还得不少用哩……”
吃过晚饭,马满山把煮好的豆浆淘进瓮里。他在等,等豆浆上的豆腐皮结好以后揭去,然后再点卤。刚刚烧开锅的豆浆,要淘到瓮里先凉一会儿稍微降降温才能点卤,在豆浆降温的这段时间里,在豆浆上边也就刚刚好形成了一张外形象纸一样的人间美味———豆腐皮。
就在等待豆腐皮形成的时候,马重阳的干爹何新志来了。
何新志刚也是刚给豆腐点上卤就出来了,他们这些做豆腐的已经习惯了在忙碌的间歇里卷上纸烟遛达着互相串个门,看一看了解一下各自的情况,有时也会相遇在走向对方豆腐坊的街巷里。他们聊天的内容更是不外乎做豆腐经验的交流、一天来卖豆腐走村串巷时的所见所闻、行情涨落和从中提炼出的可能的商机。那天大闺儿听烦了,说:“你们这一天天的就光说豆腐的事儿,这念的什么经呀?”马满山把眼一瞪,说:“什么经?豆腐经!”
三十多人的卖豆腐小推车每天天不亮就陆续推出了村子,奔向了四面八方。人多了,买卖自然不好做,现在沿河湾推出去的豆腐都是一斤黄豆换二斤半甚至三斤豆腐。就算是这样的价格,有好卖的也有不好卖的,这就要一看质量二看买卖是否和气了。每天晚上,做豆腐的几位近邻居,在把豆浆点上卤盖好瓮压上石头以后,把豆腐脑形成的过程交给时间,就卷着纸烟遛达过来,与同行们一起摆一摆今天的豆腐经。
卷了一只旱烟,何新志问马满山:“没事儿吧,满山哥,没摔坏吧?”马满山咧着嘴苦笑:“你这要不说我倒忘了,你一提念起来,我这肋条叉子里开始疼了又。今儿个你干儿挑的水,压得呲牙咧嘴地,最后也挑满了。”
大闺儿从里间屋出来,见马满山和何新志二人围着豆浆瓮抽烟,重阳坐在小櫈子上好奇得听他俩摆话。大闺儿问马满山:“怎么了?看你今过晌午回来就跟平常有点两样,怎么了?!”马重阳也焦急地问:“干爹,俺爹怎么了?!你们倒是说呀!”还没等马满山说话,何新志说:“说什么呀?人家卖豆腐的长能耐了呗!你问问你爹,在西蒲疃那儿,他今儿个卖完豆腐回来,是怎么着把小车子推进人家公路边大沟里才醒了的,人家一边走着就睡着了……”
今天下午,马满山的第二架子豆腐是在南边的张村、苦水辛庄一带卖完的,由于出去地远,回来时自然晚了。他心里想着事情,一直想着“也不知道大闺儿磨上第三个豆腐了没有”,推着小车子不由地脚步快了起来。然而,不一会儿,多日来连续地劳累就使得马满山倦意袭来,上下眼皮就打起架来。不知不觉地,小车子开始拐了弯,马满山推着小车子走向了公路东侧的排水沟。他忽然觉得脚底下一软,一个踉跄连人带小推车还有换回来的豆子一起滚进了沟里。马满山在沟里缓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这才开始动手收起洒了一地的豆子,收拾起称豆子的盘子秤和豆腐梆子。正当他吃力地把小推车从沟里往上拽的时候,干亲家何新志推着小推车从后边赶了过来。
何新志和马满山有说有笑地说着白天发生的他们自以为有趣的“趣事”,一旁的大闺儿听得一脸的惊讶,急切地问:“道上有车没有?!要是着车碰着可就了不哩了那就!”昏黄的白炽灯的灯影里,马重阳背过身去偷偷地擦眼泪,他不想让父亲和干爹看见。但是,他还是没忍住“呜呜”地哭出了声来。马满山有些不知所措,忙说:“没事儿啊,什么事儿也没有又,你啼哭什么哩可是?!”一边劝着儿子,马满山的嗓门大了起来:“别啼哭啦,啼哭什么?!”
何新志在一旁喊道:“满山哥,该点卤了,忙点卤去吧……”
点卤水确实是一个技术活儿,马满山在刚刚开始学着做的时候由于掌握不好细节,曾经做坏过好几个豆腐。说做坏了并不是豆腐质量出了问题,而是点老了或是点嫩了,不是豆腐太硬出得少就是豆腐太软拿不起来,遇这种豆腐也只好自己家吃掉。好在马满山心灵手巧,认真地跟师傅何文刚学,一点一点地试着改进,在后来的四十多年里他再也没有出过差错。
马满山洗干净双手,左手执卤水碗,右手将木制的马勺用力摁到瓮底,上下搅动起来。碗里的卤水,则小流地流进翻腾着的豆浆形成的浪花里。何新志在一旁举着蜡烛照着光亮,在这柔和的接近于自然光的烛光下,在能清楚地看到豆浆中有一定数量的白色小疙瘩粒出现的时候,抬手恰到好处地停止倒卤水,点卤就算完成。点卤在外人看来是非常神秘和神圣的,豆浆在卤水的点化下终于华丽转身变成了固态的豆腐脑,让人感叹这自然界的造化之功。
对于马满山现在做豆腐的手艺,何新志也是羡慕不已。端着蜡烛,何新志说:“满山哥,我爹说了,说我在做豆腐上下的功夫要是有你一半就行了,他就知足了。他就是看不上我干活儿!”马满山把最后一点卤水倒瓮了,又用马勺搅动了几下子,这才盖上盖帘,用小棉被盖严。马满山笑笑,狡黠而又谦虚地说:“哪有那事儿呀,文刚叔是舍不得夸你,他故意得哩。”何新志却不以为然,说:“不是那么回事儿!咱不知怎么弄的,人家买豆腐的背着手拿着盛豆腐的家什儿,从家门里出来,一看是我,人家不过来!人家得专门等你哩那是……”对于何新志的说法,马满山一百个不认同,他连连摆手,说:“没有哩事儿,没有哩事儿哩可是!”
其实,从一开始,马满山做豆腐就是认真的。
每天的下午,蜷缩在沙发里补完觉起来以后,大盔里泡着的䜺子还在饱吸水份,马满山便开始就着院子里明亮的太阳光捡豆。他坐在豆腐房门口,把准备用来秃噜豆䜺子的黄豆在筛子里一底儿一底儿地筛过。筛去尘土后,再一底儿一底儿地在簸萁里簸去豆梗和杂物,并用手将豆子摊薄,一个一个地捡出仍有可能存在的小土坷垃。也许正因为如此,他赢得了好名声,十里八乡的都说他的豆腐干净、白嫩、好吃。何新志回去淘豆腐脑压豆腐去了,见干爹走了,马重阳好奇地问马满山:“爹,咱家的豆腐真的比别人家的白嫩好吃?”马满山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他好像是在自言自语道:“入口的东西必须得干净,豆腐是个干净东西。豆子干净了豆腐自然就白,至于好吃嘛,那得凭手艺……”
马满山说这话的时候,脸上露出一丝也许他自己也不曾觉查的自豪。
马满山做豆腐上心,他的豆腐经是质朴的,人也是忠厚的。虽然说是一斤豆子换三斤豆腐,但许多时候打到顾客的大碗里都得合三斤多。剌豆腐的时候,刀稍微一偏就多了,他从来不记较,这倒不是他的豆腐刀准头不行。他说,行市里赚就行了,不能给顾客小两,北斗七星南斗六星,秤一出门就是福禄寿三星,短一两无福,少二两少禄,缺三两折寿哩。但是,耿直的马满山也有与顾客争得面红耳赤的时候。腊八那天在大张村就是,有个顾客端来的豆子太次了,他是贵贱不收,最后人家说他忒“死相”。他说:“不是我‘死相’,如果只是有点土坷拉豆梗倒也好说,大不了我回去了多捡捡就行,关键是你这净是落扬的秕豆坏豆。你这样的豆子我做不了豆腐,要不你还是用现钱买行了。”最后,在其他顾客的劝说声中,那人无奈地大声喊道:“孩儿他娘,把豆子端回去给人家换换。”
【编者按】马满山为还债养家,放弃原有营生,拜何文刚为师学做豆腐。他起初用爷爷留下的老石磨,后改由毛驴拉磨,深切体会到做豆腐的辛苦。他每天天不亮推着小车、带着自制豆腐梆子走村串巷卖豆腐,寒冬劳作双手冻裂,常错过早餐,腊月里更是放弃备年,整日忙碌。儿子马重阳放寒假后主动帮忙,偶然得知父亲因连日劳累,卖豆腐返程时跌进公路大沟,忍不住落泪。马满山做豆腐极为认真,仔细筛选黄豆、坚守不缺斤短两的原则,虽耿直却忠厚,赢得好口碑;他起初点卤失误,后反复摸索,四十多年手艺从未出错,其认真与坚守也让干亲家何新志十分羡慕。编辑:李亚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