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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作者: 马向男 点击:202 发表:2026-03-15 07:54:39 鲜花:56

来沿河湾接重阳去看戏的是他的大姑麦子,麦子长自己的侄子重阳八岁。

在重阳刚刚开始懵懂着记事的时候,就曾经不止一次地问起过自己的爷爷奶奶在哪里。有一次,重阳又问起了满山和大闺儿:“拴住有爷爷奶奶,为什么我没有爷爷奶奶?”看着马满山瞪大的眼珠子,大闺儿赶紧跟儿子说:“不要乱说!谁说你没有爷爷奶奶?你爷爷奶奶在大贾庄哩!”“那我们为什么不跟爷爷奶奶在一起也在大贾庄住着?”重阳始终不明白其中的道理。“你爹住他姥姥家门头上,我们在这里给你老爷爷顶门立户哩……”大闺儿解释得显得有些苍白,她几乎快被孩子给问住了。

“哪里还有我老爷爷,他们不是早死了吗?那……,人家拴住放了学净上他奶奶家吃饽饽去,有的时候还裹白糖呢!我看见过,他奶奶家的饽饽篮子吊得好高哩,拴住还叫我在他奶奶家门口等着他。我放了学就没地方去吃饽饽……”重阳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着拴住裹白糖的样子。

看着重阳比比划划地学拴住两手紧紧掐着裹白糖吃饽饽的样子,大闺儿脸上的表情渐渐的凝固了,她分明已经看见婆婆马玉霞擓着篮子从门洞子里走了进来。

“你奶奶来了!快叫奶奶!”大闺儿喊着,脸上表情复杂,快速地变化着。

“奶奶!”重阳转过身,欣喜若狂地喊着,朝着刚走进来的马玉霞扑了过去。马玉霞弯下腰扶住重阳,高兴地说:“想奶奶了吧?我在过道里就听见你喊奶奶了……”

马满山过去扶住马玉霞让她坐在门台上歇歇脚儿,关切地问:“娘,走这么远的路,累了吧?”“不累!看见俺们阳阳就一点也不累了。”马玉霞一边高兴地说着,一边掀开柳条篮子盖着的蓝粗布手巾,露出了里面的白卷子和黄澄澄的桔子。马玉霞拿出一个桔子递给一直盯着篮子看的重阳,说:“来,吃个桔子,奶奶这儿不光有白面饽饽,还有比裹白糖还甜的桔子哩!”

重阳接过桔子,看看,然后“吭哧”就是一口,直接连皮咬了下来。一股苦涩的味道迅速充斥了他的味蕾,看着重阳咧嘴的样子,马玉霞忙把桔子接了回来,从已经咬开的地方剥开,给孙子示范着说:“得这样剥开了,吃里面的瓣儿哩……”

大闺儿笑着跟婆婆解释:“孩子们没吃过这个,不会吃,不知道剥皮哩。”

马玉霞又从篮子里拿出一个桔子,递给马满山,说:“小山,你可是也吃呀……”

自从在娘家的门洞里听见重阳和他爹娘的对话以后,每年头过年的时候,马玉霞都会安排二儿子满梁或大闺女麦子去沿河湾娘家驮自己的宝贝孙子,把他接到自己的跟前过年。所以,在重阳的记忆里,他小时候没怎么跟父母在一起过过年。每年的冬天放了寒假,他叔叔姑姑们便奉了他奶奶的命令骑车子来驮他,一直到正月十六再有几天就要开学时才被父亲马满山摁在后衣架上驮回去。

贾大园多次看似无意间提起而又真想效仿某村某人“借子还孙”的美好愿景终究没有实现。出于对这种难以言表的复杂感情的补偿,出于对“老儿子、大孙子,老太太的命根子”这句流传了几千年的老话又一次有力地佐证,贾大园对于把孙子接来过年自然是没有意见,这段时间里重阳属于大贾庄村,他又姓回了他的本姓————贾。自行车在冬日积雪未化的田野上奔驰颠簸,重阳下车子时脚都麻了,几乎连路都不会走了。临进村时,贾满梁每回都要教侄子:“记着啊,进门先喊奶奶。”应着稚嫩的喊奶奶声,马玉霞在屋里大声地应着,撩起门帘迎了出来。

在大贾庄度过的每一个年假,对于重阳来说都是一段难忘的美好时光。进入腊月,尤其是过了二十三小年,年味儿就逐渐地浓了起来。在离年越来越近的那几个晚上,村庄漆黑的夜色里就开始弥漫着诱人的煮肉香。马玉霞也把丈夫用竹筐从安平大集上驮回来的猪肉切了,煮进烧得滚开的大锅里。那是四指膘以上的肥肉,贾大园在肉市里精心挑选的。外间屋大锅里大火煮上肉,在撤掉大劈柴改为小火儿慢煨的时候,麦子就已经和好了面在厦子屋里烙上秫面饼了。

煮好的大肉块子需要在锅里再闷上半宿,而带着瘦肉的柴骨则被马玉霞捞出来盛进大盆里,直接端上灶台边早已放好了的饭桌。一家人在煤油灯下桌前围坐,秫面饼裹肉甚至是直接啃骨头,重阳大口大口地嚼着,这等的人间美味他已经盼了好久了。看着他贪婪的吃相,麦子说:“小白眼儿狼,往后可得跟你奶奶亲!你这张小嘴儿,得吃俺们多少好东西呀?!”看孙子吃得顾不上还嘴,马玉霞说:“你不会说她呀?说她‘什么是你家的,你吃的还是俺们家的哩!’”

麦子心直口快,所以有时不免招马玉霞骂。也因为家里又添了一个备受奶奶宠爱的孙子,所以比侄子大不了几岁又嘴快的麦子就少不了被马玉霞呲哒。马玉霞总是很欣赏孙子的大耳朵垂儿,说是“耳朵垂儿大了有福气,要是嘴再大些就更好了,男儿嘴大吃四方”。一旁的麦子赶忙说:“我嘴大,我嘴大哩可!”一边说着,麦子还咧着大嘴大笑了起来。马玉霞嫌麦子又抢话,狠狠地呲哒道:“闺女家嘴大,吃的是钱粮!”麦子被气得“呜呜”地哭起来,很不情愿地上厦子屋儿烙剩下的秫面饼去了。

二丫看了侄子重阳一眼,小声地恐吓道:“老实点儿,不然我可揍你!”,然候把脸扭向一旁偷偷地笑了。

重阳每每与人说起他大姑二姑时总是不自觉地带上她们的小名,自以为亲切地说俺麦子姑俺二丫姑。直到有一天马玉霞骂道:“小兔崽子,麦子跟二丫也是你能喊的?!”重阳先是不知所措,不过打这儿以后也就慢慢地改了过来。

这回又把重阳从沿河湾接来大贾庄,马玉霞自是满心欢喜,走在街上不知不觉中也神气了起来。有不认识重阳的问起跟在她身后的是谁时,她满脸笑容,大声地告诉人家:“小山家的,俺孙子!啊,对,也来看戏来啦,看神戏哩可是……”

神戏,自然是唱给神看的,虽然戏台子下面黑压压得都是人。重阳问他奶奶今黑间唱什么戏,马玉霞说给神家唱戏,重阳说那就是神戏呗!其实,早在麦子骑着二八飞鸽自行车去驮他时就已经告诉过他了:“你奶奶叫你去看神戏。”

大贾庄村人都说这戏是唱给老圣姑的。老圣姑是人,是古时周朝安平大会沃村人,因为孝敬父母后来成了神。圣姑名叫郝女君,特别地孝顺,为了侍奉父母双亲而终身未嫁。她的孝心感动天地,后人为了纪念她为她修建了孝感圣姑祠。

传说,在王朗赶刘秀的时候,老圣姑多次显灵搭救后来成为了汉光武帝的刘秀。光武中兴,皇帝感念圣姑的救命之恩,遂下令大兴土木重修圣姑庙,为圣姑再塑金身。一句“庙要盖得大些,朕在都城要看见庙门”使得高大的山门建在了洛阳。所以圣姑庙没有山门,所以时至今日安平人仍以山门的遗落为千古憾事,唏嘘不已。

大贾庄村一直有收完秋后耩上麦子以后唱戏的习俗,就在村小学的院子里唱。利用学生们放秋假的还未开学的这段时间,屋子院子正好都闲着。忙完了收秋种麦,庄稼人才有空看戏,忙碌了一年的人们这会儿才得以休息。看戏,也就成了庄稼人最好的休闲方式。圣姑是孝德典范,安平人最敬重孝德之人,所以秋后唱戏要把老圣姑请来,感念老圣姑这一年来的保佑和给庄稼人带来的风调雨顺。

圣姑庙在县城里,现在只剩下了古老的青砖垒的高大台基,但这丝毫不影响人们对圣姑的崇敬。在大戏开演前的下午,圣姑的神位就早早地被虔诚的人们从庙里请过来,在戏台对面正中靠南墙的位置摆上香案供品,燃起三炷香火供奉着。中间一条宽近一米的空儿没有谁去占据,那是留给圣姑看戏用的,没谁敢挡了她的视线。人群中这条过道区别于其他地方高台下的戏场,成为一道独特的风景。

学校大操场的最北头也就是老师们办公室的前边,是一个将近一米来高的方方正正的大戏台子。平日里戏台子是学生们做操时校长喊号和开会训话的地方,也是课间里男孩子们打闹玩耍的地方,重阳后来转学过来后也在上面玩过。戏台子东边的大槐树上挂着唱戏用的大喇叭。重阳看见,有几个同龄的孩子们爬到树上去看,不但看不见戏台上的人,还差点被高分贝的唱腔给震翻,那几个人赶紧慌慌张张地顺着树干出溜了下来。从学校的大黑梢门里出来,二丫拉着重阳赶紧往家跑。二丫知道,如果回去晚了,万一姐姐麦子再找学校来喊,那又少不了挨一顿呲哒了。

晚上马玉霞擀的汤,与东邻西舍一样,他们也早早地吃了收拾清了好去看戏。跟沿河湾娘家一样,这里也管炝锅儿的热面条叫汤。马玉霞打小就会做饭,她擀面条的手艺不输娘家嫂子叶馨兰,擀出的面条同样又细又长又筋道,揭开大锅上的笼帽,锅里还在沸腾翻滚着。见二丫领着孙子连呼哧带喘地回来了,马玉霞大声吆喝着“洗手吃饭”,先是用筷子将长长的面条儿挑进碗里,然后再用勺子舀上两勺汤,依次递给等在锅台旁的重阳和二丫。重阳把碗端到饭桌上快速放下,然后赶紧“唏嘘”着吹着被碗烫红了的手指。贾满梁洗手进来,看着侄子一副搞怪的样子,爽朗地笑了。

贾大园进来坐下,绰起筷子端起碗,看着孙子重阳,说:“这样,两手把碗端起来,把碗把住端稳喽,对,不能趴着吃!夹菜只能夹自己这边儿的,不能‘过河’,对。别吸溜鼻子,哎,出去擤擤去。要是跟着师傅学活儿这样吃饭,哼,早挨筷子摔了……”重阳偷偷地跟二丫对视一笑,用筷子把面条一搅,一层细碎的小油珠儿滚动了起来。

许多年以后,每逢妻子做热面条,重阳都会跟他媳妇陈灵炫耀一番,炫耀他奶奶擀的那好吃的面条汤。

贾大园两口子与闺女们搬着櫈子看戏去了,他们安稳地坐在里边儿看,这样看得带劲时贾大园还可以拍着膝盖跟着戏台上的角儿唱上两嗓子。重阳跟着贾满梁去的,他俩跟大贾庄村的所有男人们一样,站在了观众席的外围。    

两盏硕大的汽灯早早地挂在了新搭戏棚的角上,贼亮的汽灯发出丝丝的声响,其实早在汽灯燃起之前戏台下就已经人声鼎沸了。戏台下,划线占地方,搬櫈子挪椅子,站起身来呼朋唤友打着招呼,好不热闹。人群外围有卖糖葫芦的,卖糖墩儿的,卖棒子花儿的,卖玩具猴爬杆儿的。孩子们在其间跑来跑去追逐打逗着,或围着人家卖猴爬杆儿的仰着小脸儿睁大眼睛看摊主操纵着小猴儿在那里卖弄。校长办公室里,不同的角色正在化妆。生旦净末丑,穿着中山装却画着不同的脸谱,样子怪怪的。就在男孩子们扒着窗台冲着人家做鬼脸时,却被一个鼻子上画着白块儿的家伙给撵下了戏台子。后来才听大人们说,那个家伙不是马达就是江海。

一阵急风骤雨般的小嘎叭鼓儿的清脆声响过之后,锣鼓家什儿胡琴儿铙钹响镲紧跟着响了起来。左边的门帘一挑,名角儿上场。在戏台中央站定,啪,一个亮相,看那身段那架势,把中国国粹的底蕴彻底展现了出来。台下几乎是同时响起一个声音:“好!”后边站着看戏的老爷们儿们粗犷的叫好声把人的耳朵都给震聋了。台上古老的故事随着梆子不紧不慢的敲击声娓娓道来……

戏台上唱的是梆子戏《武家坡》里的最后一折《大登殿》,至于戏里唱的是梆子还是京剧,重阳不懂也不大关心。这《大登殿》却是马玉霞最爱看的戏了,每回看过之后她都得念叨好几天。

大戏开演,贾满梁把重阳从疯跑的孩子群里喊回来高高地扛在肩上。坐在叔叔的肩头上,重阳看见下面是黑压压的人群,人群上空被浓浓的烟雾笼罩着。一团团的烟气,在汽灯的照耀下更象是云团在涌动变化着,像这梆子高亢嘹亮的唱腔冲击着每个人的耳膜一样,浓烈的旱烟味弥漫充斥着人们的嗅觉神经。四下里突然迸发出的异口同声的叫好声总是吓人一跳,这就是庄稼人,用特有的粗犷和热烈表达着自己的热情,表达着对梆子戏的挚爱。那唱腔升腾,融进了星光闪烁的夜空里,融进了南墙边供桌上的香烟缭绕里,融进了庄稼汉子的白羊肚儿手巾里,也永远地融化在了重阳的记忆里。

一群顽皮的孩子在人群的外围,飞快地穿行在糖葫芦车子与米谷糖的摊位之间,伴着戏台上“咿咿呀呀”的唱腔疯跑着。重阳吃完了马玉霞给的零钱买的糖葫芦,再重新钻进人群看一会儿戏。虽然只是呼哧呼哧地喘着匆匆看上几眼,但戏台上的生旦净丑们的唱念坐打却也深深地印在了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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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以重阳童年记忆为线索,讲述他因家庭特殊情况,自幼常被奶奶马玉霞安排姑姑、叔叔从沿河湾接至大贾庄过年、看戏,尽享祖辈与亲人疼爱的往事。文中细致刻画了重阳对爷爷奶奶的好奇追问、初次吃桔子的懵懂趣事,以及奶奶对他极尽宠溺、家人间温馨又热闹的日常;重点描绘了大贾庄秋后为纪念孝感圣姑唱神戏的民俗场景,从备戏、看戏的热闹氛围,到奶奶擀的面条、年夜裹肉的美味,再到被叔叔扛在肩头看戏的难忘瞬间,种种温情片段与乡土风情交织,定格成重阳心底温暖珍贵的童年回忆,也暗含着乡土间的亲情羁绊与传统民俗底蕴。编辑:李亚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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