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点击:206 发表:2026-03-26 11:14:48
鲜花:56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间,马重阳已经是沿河湾小学五年级的学生了。明天就要参加升初中的考试了,就在这个夏日的傍晚,成绩中上游的马重阳忽然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那就是凭他自己现在的成绩是考不上设在片里的重点初中的,只能考上本公社里的普通初中。
这种意识越来越强烈,晚饭后,他终于向父亲述说了自己的想法,那就是不参加今年的升学考试,自动留级到下一个年级再上一年明年再考。马满山找到学校,小心翼翼地说明了来意,没想到重阳的班主任老师很爽快地答应了下来。老师说普通初中升中专的升学率几乎为零,不考就不考吧,让重阳明天直接来学校上课就行,正好还是她任班主任。
这一次能重新走进沿河湾小学,马重阳的心情是复杂的,昨天晚上父亲马满山给他讲了很多,跟他说“像咱这样的家庭,读书考学才是离开庄稼地唯一的出路”。从这以后,马满山能明显地感觉出来,儿子长大了,懂事多了。马重阳也明显地感觉到了父母眼神里有了与往日的不同,自己肩上的书包也重了许多。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就在他上学的第三天卯足了劲努力拼搏着争取明年考上重点初中的时候,就在学校的门口,他得到了一个不幸的消息:他被退学不让上了。这个消息对于他和他家来说无异于晴天里响了一个霹雳,把他们都炸晕了,不知如何是好。被撵出来不让上的还有四五个人,他们都是马重阳的同学,参加了升学考试,自我感觉考得成绩不理想,所以就不打算去本公社里的普通初中报到而又回来复习了。
原来,柳树屯中学的校长昨天告到了县教委,说是各小学容留初中新生复习,阻碍普通中学招生,他们学校都快招不上学生来了。因为顶不住来自上级的压力,沿河湾小学只好不让马重阳他们来了。
马重阳把马扎子放在学校门口,坐好,失神地看着同学们有说有笑地从自己身边走过。在班主任老师远远地一挥手说“回去吧,别来了”的那一刻,他感觉天好像塌了。
为了儿子能继续上学,马满山上骑车子去大贾庄求助自己的父亲贾大园。
第二天,弟弟贾满梁的到来打破了事情的僵局。他推着车子飞快地进了院子,满心欢喜地对马满山说:“哥,成了!人家老师同意咱重阳去大贾庄小学上学!”
重阳背上书包攀上贾满梁自行车后衣架的时候,大闺儿从院里追了出来:“看这着急忙慌地,什么也没顾上准备哩……”
“准备什么?!咱家里什么都有……”贾满梁推着车子出了过道上了大街。
大闺儿在后面喊:“重阳,你先下来,教你叔先上去你再上。这不懂事的孩子……”
“没事儿,嫂子,我一掏腿就上去了。哥,嫂子,你们回去吧……”贾满梁的车子已经蹬动了起来。
“听老师……,听你爷爷奶奶的话,别跟你姑们捣乱……”大闺儿远远地还在喊着。
“跟你娘说知道了。”贾满梁扭过头去低声督促侄子。
“知道了,娘……”
“还有你爹!”贾满梁又提醒了一句。
“知道了,爹……”
看着小叔子驮着儿子越走越远从十字街拐弯不见了,大闺儿鼻子一酸,眼泪“扑簌簌”地落了下来。马满山不耐烦地喝斥道:“哭什么哭?这是上学去了,又不是要了你的不给你了!”马满山不回头,径直走回自家的门楼子去了。
头一天上学是贾满梁送他去的。与在沿河湾上学有所不同的是,重阳怀里没抱着马扎子,而是肩上扛了一个櫈子。大贾庄小学的学生们趴着课桌上课,只是櫈子需要自己带来,直到放假时才把櫈子再搬回家去。今天一早,重阳从他爷爷贾大园的工具房里把櫈子搬出来,正拿笤帚扫去贾大园干活儿时留在上面的刨花和木屑,二丫过来,惊奇地问道:“呦,还得搬俺们的櫈子呀?!”
重阳是第一回见到课桌,与他们沿河湾小学趴着膝盖上课不同,大贾庄小学是实实在在的米黄色两斗双人课桌。看着课桌,重阳终于明白了课本里已经学过的“同桌”的含义。贾满梁已经提前找好了,重阳的同桌就是他过年时的玩伴也是后邻的贾建军。贾建军小名叫大娃儿,重阳一直喊他大娃儿,街上的玩伴们也都喊大娃儿,只是老师上课提问时每回必喊他的学名“贾建军”。
重阳就怕老师提问大娃儿。一来,大娃儿是十问九不会,让大娃儿在他旁边罚站的同时老师一定会笑容可掬地说,请同桌贾重阳同学回答。同学们“唰”地一下子把目光聚焦在了他这个陌生的新同学的身上,重阳也只好硬撑着赶鸭子上架了。再一个原因就是重阳和大娃儿用的那张桌子,在老师提问他们站起来的时候,那张桌子会随着身体的触碰把桌子斗里的书包给掉落出来,连同大娃儿精心搭好的撑子一起“劈里啪啦”地掉落下来。老师会大声吆喝道:“贾建军!你又捣乱?”大娃儿极力地辩解:“老师,不是我故意捣乱,这个桌子就是这样子的。”
严格地说,这张桌子不是学校从木器厂里订制的课桌,而是学校的前身——贾氏家庙里用来放香蜡贡品的供桌。这是一张厚实沉重的枣木桌,桌面、撑子,连四条桌子腿都是枣木的,只是由于年代久远,枣木桌面开裂已经变得非常得粗糙。这张供桌其实重阳是见过的,每年唱大戏时在南墙根下给老圣姑烧香上供的就是这张桌子。一开始重阳用不习惯,坑洼不平的桌面使得他的铅笔总是把作业本扎破,还是大娃儿教给他垫厚了书本才慢慢好转了过来。
星期六的下午,重阳回到沿河湾。他去找了栓住玩,何栓住说:“前几天我上你家去了,我跟俺叔说了,复习生又都回去上课了,老师说让你也回来……”
重阳终究是没有再回到他的母校沿河湾小学,虽然他也很想念同学们,很想念与向阳、拴住他们在一起共同度过的那段美好时光。
大贾庄村的地场好,不像沿河湾村是大片大片的白土地,而是地力强劲的红土。马玉霞一天三时做着全家人的饭食,在重阳天天背着书包上学努力学习的同时,贾大园则安排着儿子满梁、闺女麦子和二丫或锄棒子或拾掇棉花,一家老小都在为着美好的目标奋斗着。
天已经晌午了,麦子从赵家山地里拾掇棉花回来,一进门儿就跟马玉霞学说了起来:“哎哟,娘,你说俺二哥怎么那么傻呀就,怎么就那么傻呀?”马玉霞正往大锅里添水准备做饭,听麦子这大嗓门一嚷嚷,就停了手问怎么回事。
原来,今天麦子去在地里干活儿遇见了来给地邻帮忙拾掇棉花的乡亲“快嘴儿”大嫂。这两个爱说的人,在各咱的地里一边打着棉花稞儿上的疯杈一边白话起了昨天的事。
昨天是贾满梁在地里拾掇棉花,贾满梁干活儿快,不一会儿就追上了“快嘴儿”与她齐头并进了。他擦了把汗,然后笑着热情地与她打着招呼。西边地里的“快嘴儿”说:“哎,大兄弟你说啊,这收拾棉花才麻烦哩,要是这棉花稞秋后不拔来年接着长桃儿该多好?”贾满梁一听,乐了,便随着她的话茬说了下去:“那可不呗,要是跟树一样冬天落了叶儿来年开了春儿再长新叶儿,咱给它浇浇水追追肥,照样长大桃儿,那可就省事多了,嫂子你就光等着秋天摘棉花吧!”
“快嘴儿”听完笑得嘎嘎的,贾满梁也被对方的幽默逗乐了。
所以今天“快嘴儿”在地里跟麦子说:“你说你哥怎么就那么傻?我就这么一说,他还真信了……哈哈哈……”说着又嘎嘎地笑了起来。
低矮的厦子屋里,麦子跟马玉霞说:“你说俺哥也是,怎么就那么傻,人家说什么他也信!怎么就……”马玉霞一下子就急了,不等麦子把话说完,把刷锅炊帚“啪”的一声摔在了风箱上,骂道:“傻,傻,你才傻哩!你就听不出来你哥那是在说着玩儿哩、在跟她逗着玩哩吗?!”麦子一听也明白过味儿了,急忙说:“我下午上地里找快嘴儿去!”
“找什么呀找!”贾满梁在厦子屋外边,他没进屋,收工回来把锄头靠墙放下就焯起扁担挑水去了。
马玉霞的急眼不是没有道理,这几天有媒人正在给他儿子贾满梁说媳妇儿,介绍的就是棉花地东边村庄上一位姓李的姑娘。
秋庄稼收完以后,这个星期天重阳没有像往常一样骑着那辆旧红旗自行车回沿河湾,而是被同学大娃儿早早地喊到西头坑塘边上去了。
大娃儿说:“村大队的坑塘里养了好多年的鱼,今年清坑换水,说是准备后续再另撒鱼苗儿。”抽水机正在抽坑塘的水,随着水位变得越来越浅,水面沸腾了,大大小小的鱼们一跳老高。岸上的人们也沸腾了,大人孩子几百口子把坑塘围了个水泄不通。
远远地,重阳看见,一辆自行车的车把上用柳条穿鳃挂着的一条大鱼,足足得有两尺多长,这条鱼非常不甘用力地扭着身子甩着尾巴。他心想,这应该就是世界上最大的鱼了吧。
大队里依次换过几号鱼网,捞完最后一网鱼后,终于宣布坑塘对全体村民开放,村民可以自由捕捞了。虽然明知没什么鱼了,但人们依然兴奋得不得了。几位有网的村民下到坑塘水边上,非常漂亮地撒下渔网。每拉起一网都引得坑塘上边围观的人们踮起脚尖伸长脖子瞪大眼睛看着,生怕错过每一条鱼出水,并不时响起阵阵笑闹着的惊呼声。
忽然,耳听着坑塘里网鱼人大声说了一句:“这条太小了,谁要谁接着昂……”紧跟着,一条刚刚从网上择下来的一拃来长的鲤鱼在空中翻滚着画出一道美丽的亮白色的弧线,飞了上来。人们一阵惊呼,有的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见一群孩子尖叫着飞也似的向鱼下落的方向跑去。
跑在这群孩子们前面的是马玉霞,她奋不顾身地奔跑着。突然,她一个跟头扑倒在了地上,摔倒了。就在摔倒的一瞬间,马玉霞把鱼摁在了身子底下。那帮追鱼的孩子们嘴里咕哝着,失落地望着已经爬起来满身是土的马玉霞手里高高举着的那条鱼。
重阳也追了,但他怯怯地落在了那帮孩子们的后面。重阳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但他还是很清楚地听见了,旁边有个妇女很是不满地说:“是疯霞,疯霞跟孩子们抢鱼哩……”
这天晚上,这条唯一的鱼煎熟了,二丫把盘子端给了自己的大侄子,说:“给你!吃吧!你奶奶为了让你吃上鱼还摔了一跤……别忘了,小白眼狼…… "
多年以后,在距重阳的婚礼举行还有不到一个月的时候,马玉霞离开了人世,她没能参加长孙的婚礼。在马玉霞去世大约十年后的一个忌日,马重阳的妻子在衡水他们小家的厨房里做了一条很大的红烧鲤鱼让他带了回去。那个冬日的早上,重阳一个人去了赵家山附近的老祖坟上,把那条鱼摆在了马玉霞坟前用青砖垒成的供桌上。点燃了一刀黄裱纸,就着烟火燎绕升腾之间,马重阳心想,那鱼应该也飞向了天国。
贾满梁的婚事很顺利,腊月里就举办了红红火火的婚礼,套着大车欢天喜地得就把新媳妇娶了回来。临近过年,大闺儿催促马满山去婆家接孩子。马玉霞却不让孙子走,她说:“从小就在这里过年,还都是他叔去驮他。这有了婶子了,反倒不在这里过了,你教人家她婶子怎么想?是人家她婶子多嫌孩子吗?不行,再在这里过一个年!”
开了春以后,下了一场贵如油的春雨。放学回家,走在泥泞的大街上,重阳边走边想着校长安排的捐款任务。今天早上预备钟敲过以后,班主任们带领各自班级的学生在操场上集合。校长张彦甲站在办公室前的戏台上开始讲话,他清了清嗓子挺了挺胸,大声说道:“昨天我到中心校开了个会,文教局号召各学校为贫困地区的孩子们捐款。领导说了每人捐五块,我说不行,学生们拿不出来;领导又说那每人五毛,我说还是多;最后领导说了,每人捐五分!”
戏台下的学生和旁边的老师们都笑了起来。重阳没有笑,不过压在他心头的那块大石头却一下子卸了下去。
马玉霞正在外间屋里的灶台旁拾掇着准备一家人的晌午饭,满梁媳妇在一旁给婆婆打下手。重阳一进屋就喊道:“奶奶,学校里让给贫困地区捐款。”马玉霞扭过头问:“捐多少?”“五分。”重阳回答的不是很响亮,声音有点小。马玉霞手一抖,说:“五块?!那咱可没有,咱不捐!”
“奶奶,不是五块,是五分!”重阳的声音大了些。
“五分啊,那有,神龛台儿里就有。我占着手哩,你自己拿吧。”
饭后,马玉霞把孙子叫进东间屋里,小声地嘟囔道:“五分你就说五分吧,还说五块!你这孩子该懂点儿事了,以后再要钱,可别替着你婶子!”
【编者按】五年级学生马重阳为考上重点初中,主动提出留级,得到班主任同意后重新返校,却因柳树屯中学投诉,与其他复习生一同被退学。为让儿子继续求学,父亲马满山求助于岳父贾大园,最终马重阳得以转入大贾庄小学就读。在大贾庄,他第一次接触课桌,与玩伴贾建军同桌,慢慢适应了新的学习环境,也见证了外婆马玉霞对自己的疼爱、舅舅贾满梁的趣事与婚事,以及乡村里的烟火日常。马重阳虽想念母校与旧友,却始终坚守求学初心,而外婆马玉霞未能见证他的婚礼,多年后他仍不忘外婆的恩情,在其忌日供奉鲤鱼以寄思念。编辑:李亚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