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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作者: 马向男 点击:190 发表:2026-03-15 07:54:12 鲜花:56

虽然头年秋后马满山把平日里积的肥全都扔进了地里,但缺少了足够的井水浇灌麦子自然是不爱长,所以分地后的头一年马满山打下的麦子仍然是不多。收罢麦子耩上棒子,马满山便拉起队伍去地场相对还富足些的西乡里扫麦子去了。 

村里的地说准备划大方还没划,说准备打井也还没顾上打,所以沿河湾的粮食低产,所以沿河湾也就成了有了名的穷村。所以,三夏里得龙口夺粮,得赶紧着在大雨前收完自己地里的麦子入库归仓,然后就开始呼朋唤友地一声招呼,拉起队伍去西乡里扫麦子去了。其实,队伍不用组织,都是自发形成的。只要是不怕受罪,服得下辛苦,左邻右舍地一喊,第二天一早西村口上就排成长队出发了。马满山不是领队,但有喊哥喊叔的本家年轻人闹着要跟,他跟马继兴就把自行车骑在了队伍的前面。

扫麦子的队伍里有何新志,傻君给丈夫烙了一张白面大饼又灌了一塑料壶凉水。第一天傍晚扫麦子回来以后,傻君帮着卸去自行车后倚架上驮着的笤帚、扫帚、杈子、簸箕等的一大堆农具,下面藏着的麦子布袋终于露了出来。布袋耷拉在后倚架上,一边儿一嘟噜。傻君看了半晌,才怔怔地说:“这就是一天的工夫扫来的麦子呀?跟两羊蛋一样,还不够烙我那张饼哩……”

相比之下,马满山的家织布口袋就满多了,他是这群人里扫麦子扫得最多的。大闺儿帮着丈夫把车子靠在枣树上,同样卸去农具,然后卸下沉甸甸的布袋。解开袋子口儿,马满山把麦子倒在院子里。大闺儿非常惊讶:“怎么这么多麦馀子和土坷垃呀?”马满山神色平和,苦笑一下,又使劲抖落抖落布袋,把藏在布袋缝里的最后一个麦粒抖落出来,这才说:“哪有那么多麦子?!年轻的人们挑剔,试上一杈子,没几个麦粒儿的他们哪里肯下手干?又脏又累又热的,又是土又是糠的……”

从白土地上每年粮食都欠收的沿河湾村兴起来的“扫麦子”,其实就是把人家轧完了二遍场不要了的麦秸垛或者是用铡刀铡下来的麦根儿垛再用杈子给人家拆了,用杈子架着麦秸一点儿一点儿地抖落开来,然后再扫起那可能小概率残存的麦粒和包裹着麦粒的麦馀子们。头一趟的中午,在角邱村外的场地里刚支上场子扬了一杈子,不巧就被人家麦秸垛的主家碰见了,老汉一把攥住了马满山的杈子,愤愤地说道:“收拾上你们的家什赶紧走!我好不容易才弄好了滑秸垛,你又给拆了。走,走!”马满山一手往回拽着自己的杈子一手拍着胸脯说:“老乡,大哥,你听我说。你放一万个心,弄完了我保证再给你垛好!不信你一会儿再来看,保准比你垛得还小还瓷实!咱庄稼人如果连这点活儿也干不好那还叫庄稼人嘛!你就把心放进肚子里回家睡午觉去吧……”

马满山从不说谎,他也是这样做的。所以,在收完麦馀子和那几个少得可怜的麦粒子之后,他又继续爆土扬场地把麦秸垛重新垛好,给人家清扫干净现场,恢复了原样。所以在每天傍晚回来的时候他也就成了一个土人了……

以后的连续三年马满山每年都要去扫麦子,直到后来村里划了大方有了大块的水浇地。 

每到麦收过后准备去扫麦子的时候,马满山总是去大贾庄村把他父亲贾大园那辆硬实的红旗牌自行车骑来。因为这辆自行车车架子硬实驮得也多,黑亮的烤漆被磨掉的部分又露出了一层同样明亮的红色烤漆。前天,大闺儿也加入了外出扫麦子的行列,骑着她娘家陪送给她的那辆旧飞鸽自行车。女儿腊梅送去了她大妗子叶馨兰的院子里跟翠莲一起做麦假作业去了,晌午跟着她舅奶奶吃顿饭。而儿子马重阳则被送到大贾庄村他奶奶那里,马重阳做完当天的作业之后也跟着大人们下地干活儿。马玉霞总是问自己的孙子:“你爹扫麦子净往哪里去扫,跟谁一块儿去的,每天能扫多少……”马重阳有时吱吱唔唔地回答不上来,他也不知道那一帮人去哪里扫了,只知道反正是很远,反正得去长长的一大天。

马玉霞已经习惯了跟着大贾庄的口音把“扫”字说成“炒”,当她迫切地关心儿子的心情得不到疏解时,她总是愤愤地对孙子说:“你怎么什么也不知道呀?!”看孙子低头不语只顾拧着自己的衣裳角,马玉霞不由得叹了一口气,说:“在外边儿要是有人问你姓什么,你就说姓贾!”见孙子低着头不吭声,马玉霞又问:“你聋啊还是哑呀,听见了吗?”“听见了。”“听见了就大点声儿!”“听见了!”重阳的回答声高了上来。“哎,这就对了。这里就是你的家,出去了走在街上不要溜墙边儿,咱谁也不怕!”

马玉霞在门台上调教孙子的时候,贾大园扛着锄头从赵家山地里回来了。

昨天,马玉霞从村东赵家山棒子地里回来路过村边上三队的场院的时候,发现有一个人正在扒开滑秸垛扬场扫麦子。她慢慢地走了过去,边走边盯着那人瞧。那人没有发现有人过来了,仍就专心致志地扬着扫着。直到马玉霞的脚出现在扫麦人的眼皮底下,那个人才激灵地一下子手一抖,簸箕里的麦馀子差点儿洒了。稳了稳心神,草帽下那张满是汗水的脸这才慢慢地露了出来。

“姑……你,你这是刚、刚从地里回来呀?”

“继兴……怎么是你呀?满山,满山来了吗?满山在哪个场院里?!”马玉霞急切地问着,她听不出来,自己的声音有些颤抖。

“满山他们几个往更远的西乡里去了,他不往这边来。”马继兴不知该怎么说,他从来也不会说谎。

“怎么了他不往这里来?这里的滑秸里麦粒子少啊?”马玉霞不解。

“不是的,姑。他就是不来哩可,谁说他也不来哩!”

马玉霞没在追问下去,说:“晌午了,咱不干了。走,跟姑回家吃饭去!我给咱做北瓜疙瘩汤吃。”马继兴推拖着说什么也不去,说:“姑,俺不去。好不容易才找了一个垛,刚开始,我不能给人家晾着,干完了得赶紧给人家垛好哩……”

“那你晌午怎么吃饭?”看着满头麦糠和汗水的马继兴又弯下腰拿簸箕准备搓麦馀子了,马玉霞仍不甘地问。

“车兜子里有饼有水壶哩,姑……”

没等马继兴说完,马玉霞就哭出了声:“我那受洋罪的儿、受洋罪的儿们啊……”

“甜杏……,甜杏便宜了昂……”街上传来一阵阵的叫卖声,慢慢地由远及近,唤醒了躺在炕席上睡午觉的庄稼人。在马继旺家那棵杏树上的青杏把拴住那帮废孩子们的牙酸倒了以后,在马继旺也懒得再去撵赶他们的时候,各村里陆续响起了卖杏小贩儿们的吆喝叫卖声。自行车后面驮着两大竹筐杏,馋人的黄杏上面还放着一杆带盘子的金星杆儿秤。大贾庄村也来了卖杏的,头麦假开学的那一天,马玉霞不再唠叨孙子,而是从衣兜儿里掏出小手绢儿,打开,捻着里面的毛票儿数上一遍,便擓起篮子拉着孙子上街买杏去了。

一半的杏留在柳条儿篮子里,留给满梁、麦子、二丫,还有天天在地里干活儿的贾大园;另一半则让重阳用一个旧书包装了带走。马玉霞把重阳送到十字街儿,说:“走吧,那杏……等你爹回来了一块儿吃,你们得知道,你爹出去一天可是怪累哩慌哩!”麦收,每年里只有一个,并且是紧着抢收抢种的。而对于马满山他们那帮扫麦子的人来说,麦收不仅仅是一年里最累的那几天,在接下来的第二个“麦收”里,他们每天傍晚都会驮着或多或少的麦馀子回来,然后把车子稳稳地靠在自家院子里的枣树或榆树上。这时候,重阳会从屋里跑出来,踮着脚尖儿努力地够着,用笤帚扫去父亲身上从外乡带回来的尘土。至少,让他看起来别像个土猴儿一样。

月光下的小院儿里,弥散着马满山带回来的淡淡的麦香,和重阳的书包里散发出的甜杏的清香……

立秋以后就是处暑。

每年盛夏到秋天庄稼收获前,都是砍牲口草的黄金时期。用来喂牲口的青草砍来以后都得经过多日地曝晒,马满山和大闺儿经常顶着正午毒辣的骄阳多次地用木杈翻晾,干透以后才能得以冬季贮藏作牲口一年的口粮。待到闲暇的冬日里,二人配合铡出准备喂牲口的干草。所以,干草得需用质地干硬密实出数的窄叶草类,象筋筋草(虎尾草)、稗子草、芦草等来晾晒。从地里回来的路上如果发现路边有一大颗稗子草,马满山都会停下脚步砍了收入自己的筐里。

马重阳他们正在渐渐地长大,慢慢地也学着大人的样子,开始放飞到比较远的地方砍大草了。重阳和向阳依旧是结伴而行,身背比普通筐大一号的大背筐,手执精心磨快了的镰刀。秋庄稼已经很深了,也只有在远离村庄的玉米地里才可能有更多的选择、才有更多的好草。

马重阳选了一块自认为草还算多的地块,因为一般勤快的人家在玉米棒子还不太高的时候就已经锄过好几遍了,所以入秋以后这种地里也不会有好草的。选好地块,把筐放在刚进地头儿的陇沟里,尽量放靠里一点儿,以防被过往的牲口车无意中轧到。手持镰刀一头扎进玉米地里,还真有点儿电影里演的八路军穿行在青纱帐的感觉。筋筋草是最出数的草了,左手扣住草根往高里一拽,右手镰刀一挥一砍,左手又一拉,一颗大草就完完整整地攥在了手里,那感觉还真像是采了一颗大人参一样。

以一条陇沟为中心线,穿梭在茂密的青纱帐里,又闷又热。随着手里的草越来越多,夹在腋下也快拿不住的时候,把草就近放进陇沟里,一铺儿一铺儿地放好。待砍完这一节地,再返回来将草敛起来归成大堆。就这样,又进入下一条陇沟,又开始下一个循环。并且,隔着几陇庄稼还要不时地呼喊着伙伴商量着,是否象牧民一样准备寻找下一个草场。眼看着蛋黄色的太阳渐渐西斜,天边的云彩也化身染成了红霞。顾不得欣赏平原日落西天的美景,抓紧时间把一天的收获打起捆来,与背筐刹成一体,打成一个结结实实的大草个子。重阳找了一个土坡,把沉沉的背筐放将上去,然后蹲下身子坐下,把胳膊伸进筐系里面,双手攀住了,身子往前一弓,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人就站了起来。

马重阳和马向阳拿着自己的镰刀,拖着长长的身影踏上了回村的路。村头树间环绕着的袅袅炊烟,落日余辉的映照下,单薄的身躯扛起的草个子就像是两座小山。

“重阳,重阳!”忽然,一个女声在喊。正弯着腰艰难前行的重阳抬起头来,那辆熟悉的红旗自行车进入眼帘,“大姑,大姑,你来了!”马重阳欣喜若狂地叫着。来人正是他的大姑麦子,她身穿一件旧的格子衫,两条乌亮的辫子垂在身后,正扶着自行车把站在村边的土道上。“大姑,还真是你,你怎么来了?!”重阳好像有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在想,大姑应该在大贾庄村,怎么突然出现在自己的眼前了呢?

“大贾庄这就唱戏呀,你奶奶让我来驮你来了!向阳也一块儿去啊!”麦子的嘴和嗓门都很大,看着侄子们惊喜的样子,她高兴地大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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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麦收时节,因村里土地低产、缺水,马满山带领乡邻自发前往西乡“扫麦子”——拆解他人废弃的麦秸垛,搜寻残存麦粒,他始终诚实守信,拆垛后必复原;马满山的母亲马玉霞牵挂儿子,偶遇同样扫麦子的马继兴时心疼落泪,还叮嘱孙子重阳在外要自强,麦假末期更是买杏让重阳留给辛苦扫麦的父亲。立秋后,马满山夫妇忙着砍晒牲口草以备冬日,儿子马重阳与伙伴向阳也学着大人的样子,背着大背筐到玉米地砍草,傍晚归村时,被来接他们去大贾庄看戏的大姑麦子遇上。编辑:李亚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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