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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作者: 马向男 点击:204 发表:2026-03-15 07:53:47 鲜花:56

眼看着就要过麦了。

马向阳在他奶奶叶馨兰的南院子里吃完汤往回走的时候,就看见月亮已经升起来了,那是一轮即将满月的上弦挂在东南的高天之上。月亮一直跟着向阳在走,向阳站住,它也站住,最后挂在向阳家门口那棵大樗树高高的树梢儿上不动了。

叶馨兰住在二儿子马继旺的南院儿里。房子是马继旺几年前翻盖的,满院子的大榆树,还有一棵招孩子们喜欢的杏树。宅院没有院墙,竟连栅栏门儿也省了。现在已经有了麦蠽蟟儿断断续续的尖细的鸣叫声,再过个数月院子里就会又如往年一样热闹起来,半大小子和小姑娘们就会打着手电三三两两地成群结伴摸蠽蟟猴儿来了。

叶馨兰从灶台边直起腰来,掸掉粘在大襟上的草灰,拿起铜勺子,喊正仰着脖子找那只麦蠽蟟儿的孙子向阳:“今儿黑介我擀的汤,你就在这院里吃吧!反正你娘也不找你!又给她省下了,都说半大小子吃死老子哩嗑……”

深武饶安一带管炝锅的热面条叫汤,擀面条自然就叫擀汤了。叶馨兰擀的面条儿又细又长又筋道,揭开大锅上的笼帽,锅里还在沸腾翻滚着。先是用筷子将长长的面条儿挑进碗里,然后再用勺子舀上两勺汤,端到饭桌上用筷子一搅,那一层细碎的小油珠就在碎葱花的碧绿间滚动着了。

叶馨兰看不上儿媳妇儿的饭头,今天在饭桌上又问了孙子一回:“你娘擀的面条是不是跟竹楞子一样粗?”向阳知道奶奶说的竹楞子就是手里正用着的竹筷子,但他没有说话,只是飞快地吸溜了一下快流到碗里的稀鼻涕,抬头看了奶奶一眼,就又趴进碗里吸溜着吃他的面条去了。

马向阳进到自家院子里的时候,草苫子已经铺上了。妹妹翠莲躺在当院的草苫子上摇晃着脑袋,嘴里嘟囔着,好象是在数着天上的星星。听见有脚步声,一骨碌身爬起来,看是向阳,叫了一声:“哥,锅里有饭。”然后,就玩枕头边的空蝈蝈葫芦去了。继兴媳妇正给女儿呼扇着蒲扇,听儿子向阳说已经在他奶奶家吃过了这才去刷锅喂猪。

前几年打制的麦秸苫子绒绒的软叶儿已经剩得不多了,光亮亮的麦杆在继兴媳妇刚才捯开往平整的地上铺的时候滚动着“刷、刷、刷”一阵儿响,直到裹在苫子中心的另一根当做边框的木棍“咣当”一声脆响,苫子算是着地铺到头了。

马继兴是个勤快利索人,今天他把院子杠了一遍,准备过麦了,自家院子当打麦场必须得杠硬杠平。套着驴拉着耙转了几圈,耙平了疙瘩瘤丘的,然后泼上水,再均匀地撒上炕席下拽出来的碎滑秸,给驴换上的碌碡又可着院子轧了起来。

炕席底下的滑秸平日里已经被向阳拽得差不多了。男孩子们能给家里生火做饭就已经不错了,拽两把炕席滑秸当穰柴禾引个火也就没人计较了。准是继兴媳妇在阴雨天拽着引火时被儿子看见过,小孩子学事总是很快的,马继兴想。他早盘算好了,割茬麦子轧下的滑秸用来铺大炕,先把南院里他娘的炕铺好。村东里那几分地还湿,正好拔了摊场上用小碌碡人工轧一轧麦穗头子,带根儿的麦秸能打几领草苫子,两边带麦根儿的草苫子不扎人呢。

马继兴正在门台下的黑影里摸索着磨镰,一把、两把、三把……每磨好一把他就伸出湿漉漉的大手,翘起左手大拇指,小心地在刃上刮两下,直到试着锋利度满意为止,才把镰刃插进下房屋的土坯缝儿里。镰刀长长的弯把是用硬杂木连烤带削才做成型的,都是这些年在安平城里的一六集上陆续买来的,基本上隔几年就添置一把。最早的那把刃口已经磨得很窄小了,只不过使顺了手而且刀刃的钢口也好,所以一直不舍得扔。硬硬的镰把儿竟被庄稼人的老茧子手盘磨得出了包浆,枣红色的自然纹理透着油润光亮。门台下,在一旁守着磨镰的马继兴抽烟的是马满山,纸烟在东房下的月阴里一明一暗不紧不慢地闪烁着。看马继兴磨镰住了手,在脚边的宽边铜脸盆里刚洗了一把,马满山就把烟递了过来。一边递过烟一边问:“继兴哥,明天开镰不?”

“开!”夜色里仍是一副不容质疑的口气。马继兴抽不惯烟卷,自己卷了一锅儿旱烟,把烟把儿拧掉划着火柴点燃抽了起来,过着烟瘾。“那先割村东邻近道边的那块地?”马满山追问了一句。

马满山村东新分的那块地四面都不临庄稼道,所以只能是等马继兴收了以后他再收,好从他的地里走出来。当时分地就这么分的,还都是小块地。大队里也说了,说是准备今年秋后收完棒子把东南西北向里所有的土地都统一划大方重新分地,人们都盼着呢。

马继兴已经盘算好了,麦子一熟就赶紧收,空出的麦茬地好任由马满山碾轧出车,在这事上马继兴从未打过扽磕儿。“哈是说什么嘞?!满山你就把心放肚儿里吧,明天一早我就割去,绝对耽误不了满梁来帮着你收麦子,也绝对不能让咱那麦子淋了雨!”马继兴是个红脸汉子,心地实诚。这些年,他跟马满山处的就跟亲兄弟一样,从没红过脸。马满山也没少给他大舅一家打支应,马继兴烧砖的土就是马满山“起头明大早起”地跟他一起起出来的。

“打下酒哩呗?”马继兴笑着问马满山。“打下了,大闺儿还在坛子里腌了几个鸡蛋,明天咱一起喝去昂!”马满山真心地邀请。“行!等满梁兄弟来了我准去!”马继兴爽快地应着,虽然他一回也没去过。

送走了马满山,上好大梢门回来,月亮已经在正南方的天上了,女人也已经喊着在草苫子上睡得迷迷糊糊的闺女翠莲回屋儿睡觉去了。

从今天中午犯了错就一直怯怯地躲着他爹的向阳在马继兴去送马满山的时候,就悄悄地蹓回自己的西间屋上了炕,地上燃着的臭蒿是他娘给点上的。其实向阳也不算犯错,顶多就是做好事未遂,一下午了他就一直这么安慰自己。本来今天放麦假挺高兴的,中午放学的时候,一出教室门向阳就看见院子里的大槐树底下放着个马扎子。

向阳问同学们这是谁的马扎子,大伙都说不知道。嘎子回过头来,说:“南头二旦落下的,要不你先替他拿着吧,可别丢了。”“他人呢?”向阳又问。嘎子说:“人早走了!”嘎子和大臭俩人互相挤了挤眼儿,小声说:“二旦还不出来,怕是掉茅坑儿里了吧?”然后你推我我搡你地坏笑着勾肩搭背地走了。因为怕马扎子丢了,向阳好心地拿上就跑着追二旦去了,谁知这一路上也没看见二旦的人影儿。向阳想,反正下午还得上半天儿才放假呢,去时再给带学校去,所以也没嫌沉一手拎着一个马扎子回家来了。

马继兴问儿子马扎子怎么回事?向阳回答,同学落下的,俺下午再给人家捎回去。谁承想,正吃午饭的时候,二旦就哭着找来了,说是丢了马扎子家长不让他吃饭。上个厕所的功夫,马扎子却丢了。听人说看见向阳拿了,就赶紧找来了。马继兴把向阳一顿臭骂,又赶紧哄二旦,还拿了一块白面饼递到了二旦手上。

马向阳躺在大炕席上睡不着,他还在为白天马扎子的事懊悔不已。“向阳,睡着了吗?”马继兴闩上大梢门回到堂屋里,黑着灯问西间里。“还没哩,爹……”马向阳赶紧起身坐在了光滑的木头炕沿上,门外是明亮的月光。“那忙睡觉吧,早起我喊你就起来昂……”“哦,知道了爹!”向阳嘴上应着,又躺回到了铺满了月光的大炕席上。

南院里的马继旺晚饭时就着大葱蘸酱喝了半斤多老白干,吃了三碗他老娘擀的面汤,心说,真叫个舒服。直到这会儿,中午跟那帮乏孩子置的气才消了下去。中午本想好好睡个觉,却被一帮发废偷杏的孩子们给搅了。听着院子里有用砖头木棍子投杏的声音,马继旺穿着大裤衩子趿拉上光脚鞋就大声吆喝着跑了出去,孩子们被他吓得“嗡”的一下子都跑散了。等马继旺拣完掉在地上的杏儿回了屋,胆大那几个孩子又折返回来了。

如是几回,东间上房屋的叶馨兰终于忍不住了,扒着东间墙上通透的墙龛台儿朝着还站在堂屋里运气的马继旺喊:“你就让他们够吧,怎么着吃不也还是个吃?我看那青的也不多了,你拣回来的这些个这不也黄得差不多了吗?早就让你垒上墙头儿安个院门,你就是不弄!不老小的人了,踅摸着寻个人过日子才是正理儿哩!你想气死我呀你?”

在青杏把包括重阳和拴住在内的那帮废孩子们的牙酸倒了以后,在马继旺也懒得再去撵赶他们的时候,终于,在这干热风刮得田野里金黄的麦浪翻滚的日子里,杏子熟了,麦子也熟了。

天刚蒙蒙亮儿,马继兴就早早地醒了。在东间屋炕上卷了一锅旱烟,隔着两个门帘喊西间屋的儿子:“向阳,去南院里喊你叔,咱一早儿去村东地里把那几分麦子割了。趁凉快,回来再吃早饭昂!”

马向阳一边迷迷糊糊地应着“知道了”,一边穿上衣服出了院子。马继旺院子里大树上的布谷鸟一个劲儿地朝着马向阳“咕咕、咕咕”地叫着,一个酒瓶子还戳在门台儿的角落里。马向阳还在撒着下床气,对着窗户喊:“叔,俺爹说咱一块儿去村东里割了那几分麦子,图早上凉快,说回来再吃早饭!”

马继旺昨晚喝了不少,要不是老娘拦着,这瓶儿酒就见底儿了。睡梦中听见侄子在喊,他连忙隔着窗户应着:“好,好,我知道了。你俩先走,我骑车子打扽儿就到了。”

打发儿子去了喊弟弟,马继兴困意又上来了。他翻了个身,心说:“几分麦子,俩人足够了,一会儿吃完饭我套着驴车直接去拉,也让驴再吃一会儿草……”

马向阳喊完他叔马继旺就打着哈欠回来了,钻进西间屋儿又躺下了。

门台上,马继旺一边急慌着忙地往嘴里扒拉饭,一边听着老娘嘟囔:“一早儿你哥就让向阳喊你来了,你就才起来呀?还说什么那几分地有你大哥和你侄儿就足够了,用不着你。你吃了赶紧去吧!”

夏日的太阳都是急脾气,早晨的时光是美好而短暂的,一会儿就天光大亮了,气温也跟着长了上来。马继兴套了驴车来了,来拉麦子来了。到地方一看才发现麦子还好好地在地里长着,金黄色的麦浪正迎风翻滚。正讷闷儿间,马继旺骑着大二八飞鸽自行车也风弛电掣般地到了。

地头上,兄弟俩异口同声地说:“哥(兄弟),敢情你也没来呀?”

弄清了事情的原委,一直在里边地里弯着腰割麦子的马满山和他弟弟满粱笑得腰更直不起来了。马继兴也笑了,为了掩饰着自己的尴尬,他冲着地里喊:“俺们赶紧割,一会儿就腾出空地来了,要不介明天满山还得给俺满梁兄弟打酒!”

马满山憨憨地笑笑,说:“有酒,有酒!”

一个不注意,马满山把麦秸腰儿给打反了。把麦根儿一拧铺在了地上,用膝盖压住麦个子一勒一捆,谁知攥在手里的竟是满把的麦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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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马继兴一家为麦收忙碌准备,磨镰、平整院落、筹划开镰;儿子马向阳因好心替同学看管马扎反遭误会,内心懊悔;二叔马继旺因孩子偷杏气恼,又被母亲念叨成家之事。次日清晨,兄弟二人相约割麦,竟双双误了时辰,与早已下地的马满山兄弟相映成趣。编辑:李亚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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