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点击:190 发表:2026-03-15 07:53:21
鲜花:56 砖窑里的火燃了上来,天黑以后已经能看见围着窑顶的那一圈蓝火苗儿了。大闺儿端着大铝锅晃晃悠悠地爬上窑顶,用坯头子把锅支好放稳。这次铸铝的大锅里下边是绿豆汤,两层篦子上面蒸的是两掺面的卷子。为了连饭带汤带菜都有,大闺儿在两掺面卷子的旁边馏上了两个切开茄子,待与卷子一起出锅的时候用筷子搅烂用醋蒜一拌就好,一家人的午餐就都有了。
在砖窑上做饭不是从大闺儿这兴起来的,她也是跟别人学来的,沿河湾的主妇们都会这个法子,自然也就省下了自家的柴禾。
重阳也爬了上来,他是从窑的东南方爬上来的,他清楚地记得那只凤凰模子就埋在东南方的坯层里。虽然明知道现在还拿不出来,但他还是想上来看看,他在想,那只泥模子现在也许应该烧好了吧。
“下去!你上来干什么?让你爹看见又揍你呀!下去!”窑上热的难受,大闺儿抬手揉眼的时候在受热而扭曲变形的热浪里看见了对面的儿子。重阳趟着已经干透发烫的披窑土一溜儿小跑儿了下去。就在刚才,还在窑上的时候,重阳就看见了,看见他爹马满山回来了。
马满山左肩上扛着锄头,右肩上背着的是满满的一筐草。“你又上窑上干什么来了?!”看儿子从窑上跑下来,马满山没好气地呵斥着。“什么也没干,我就上来看看……”重阳低着头小声回答着。“什么也没干是干什么了?过晌午上课吗?”“星期六哩,不上。”“不上?不上那砍草去吧,砍了喂猪。”马满山一边说着把筐倒了个肩。
“老师还留了作业哩,那……”重阳急着解释。“砍完草回来再做作业!”马满山丝毫不给儿子商量的余地,“跟拴住一块去,人家拴住每个星期六星期天都砍个大草个子回来,你,给咱扛着锄。”
马满山背着筐走在前面,大闺儿端着锅走在后面,重阳扛着锄远远地跟着。走了一会儿,大闺儿忽然愤愤地说道:“你心真硬!”马满山弯腰把筐往上窜了窜,意味深长地说:“你知道什么?!小子不吃十年闲饭哩……”
作为平原上农村里长大的农家孩子,重阳学着本院里哥哥姐姐们的样子,从此也开始了自己的砍草生涯。
沿河湾村南的白沙土地里长着成行成排的榆树和柳树墩子长出的杻子,每年的春夏时节,村里的孩子们就会踩着细软的沙土,走进绿树成荫的林间砍猪草。一边砍草一边听着虫鸣鸟叫,有时还被突然窜出的一只沙地壁虎吓一跳,惊叫的声音更是把同伴吓了一跳。大惊小怪的叫声受到小伙伴们的嗔怪,都以为是看见长虫了呢。树下有各种野草野菜,沙蔓、猪耳朵稞、曲曲菜、扎扎菜、尖尖草、节节草、野茶稞、小手绢、谷谷扭……等等,不一而足,并且盛开着五颜六色的小花。如果运气好的话,有时还会遇到一株瓜秧,静下心来蹲下身去,顺着藤蔓轻轻捯拽,有时竟然也会从沙土坑里拽出不知是谁用叶子掩盖起来的甜瓜。怕弄断了瓜蔓儿,都知道小心翼翼地,把瓜换个地方再偷偷埋上。同样的剧情在瓜由生转熟的日子里如此反复上演多次,最后往往便宜了某个嘴馋心急的家伙,但吃到嘴里的却是甜瓜那特有的苦涩。
小学二三年级以下的学生均被称为小孩们,小孩们都是三五成群的,背着筐拿着镰刀去村南的树林子里砍猪草,偷偷吃苦甜瓜的大多也是他们这些耐不住诱惑并馋嘴的人,重阳和向阳跟了孩子头儿何拴住这一伙儿。后来分了地,与向阳家合伙买了驴以后,也是在重阳成为了庄稼人眼里的大小伙子以后,这才在每年的盛夏里砍起了牲口们吃的大草。如果说给牲口砍的叫草的话,那春天里给猪砍的只能叫野菜了。
砖窑熄火,马满山开始出砖。
马满山在火热的窑里出砖出到第三层的时候,终于在砖缝里找到了儿子心心念念惦记着并一再嘱咐他必须找到的凤凰模子。重阳放学回来,把书包往炕上一扔,从瓮里舀了半瓢凉水仰着脖子“咕咚、咕咚”地灌了下去以后便小跑着向砖窑去了。火热的窑坑上马满山正大汗淋漓,就听见儿子在下边兴奋地喊:“爹,找着我那模子了吗?”马满山把小推车装满光着膀子推下窑坡来放下,他看着儿子急切的神情欣慰地乐了,从裤兜里摸了出来。“看!”马满山迅速地张开了右手。“凤凰模子!烧好了?”重阳急切地把模子抢了过来捧在手心里仔细地端详着。
这是一只已经烧好了的砖红色的火凤凰,凤凰头上的冠羽高高地招摇,仿佛在风中颤动着。身上长长的翎羽毛刻画得细致入微,一丝一毫淋漓尽致地张扬展现着。这是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刻模前重阳蘸着水把模板做了认真地清洗,终于,在这熊熊燃烧的窑火里涅槃出了一只展翅欲飞的火凤凰。重阳高兴地攥着模子不再撒手,他飞快地朝着村子的方向跑去。马满山正在喝水,他停住,端着碗朝着远去的儿子喊:“你慢点儿跑,别摔了!”重阳没弄明白父亲是怕他摔了跤还是怕他摔了模子,一边跑嘴里一边胡乱地应着:“知道了,爹,我找向阳和拴住他们去,让他们看看我这模子……”
村里的大喇叭就在马满山家房子后面大队部的院子里,高高的水泥电线杆子顶端安着四个高音喇叭,分别朝向东西南北四个方向。这天刚吃过早饭,高音喇叭里传出村播音员清脆的声音,“十一届三中全会精神……农村改革势在必行……”“重阳他娘,喇叭里又喊什么呢?”距离喇叭太近了反倒听不清楚,满山刚从茅子里出来,问正在站在院子里的大闺儿。“我也听不清,你到街上去听听!”马满山系好裤腰出了院子。
“农村改革势在必行。实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实行包产到户,是联系群众,发展生产,解决温饱问题的必要的措施。包产到户是依存于社会主义经济,而不会脱离社会主义轨道的。中央已经作出重要批示……”大喇叭在人们的头顶上反复播送着,喇叭下的过道里、大街上社员们已经嚷嚷开了:“包产到户不就是分田单干嘛,这不跟解放前那会儿又一样了吗?”“那以后这包产到户了到底姓‘资’还是姓‘社’呀?”“人家安徽小岗村早就分了,人家早就吃上白卷子了可是……”
“他爹,怎么回事?又要搞运动了?”俩口子回到院子里,大闺儿问满山。“别瞎说,搞什么运动!?就是分地自己种呗,我也不太清楚。”马满山回应了妻子一句,觉得意犹未尽,又补充说:“多听听大伙儿怎么说吧。”
八队里先是分成了三个生产组,骡马大车牲口皮套还有犁耙盖叉子木锨、种子化肥钱款账目等的都作了价搭配着分到了组里。几个月后,大组又进一步分成了小组,马满山跟他大舅马玉桥家的俩儿子马继兴、马继旺们分到了一个小组。马继兴、马继旺就是和马满山从小玩到大的俩哥哥————大娃和二娃,叶馨兰把哥仨叫到自己跟二儿子马继旺居住的南院里,语重心长地说:“你们的爹(你大舅)死得早,现在分地了,你们可得踏下心来好好地干啊,把自己的日子都过好喽,当家的(指马玉桥)在地下才能安下心哩……”叶馨兰一边说着一边看着马继旺,悠悠地说道:“老二啊,踅摸着寻个人过日子才是正理儿哩!”
直到土地彻底分到了户里以后,三家合着请了木匠各自打了一辆人畜都能拉的小拉车,然后又合着买了一头骨架子粗大壮实的大叫驴。
【编者按】母亲大闺儿在砖窑上巧做家饭,父亲马满山管教严厉,让他课余砍草分担家务;重阳心心念念的凤凰泥模经窑火烧制,终成展翅欲飞的火凤凰,满心欢喜。与此同时,村里广播十一届三中全会精神,推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包产到户,引发村民议论。生产队先分组、再分地,马满山与亲戚合伙置办农具、买下毛驴,一个普通农家在时代变革中,伴着烟火日常,悄然迈向新的生活。编辑:李亚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