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点击:191 发表:2026-03-15 07:52:56
鲜花:56 重阳家的院子里,小方桌上供着一盘儿五仁月饼,献给今晚的月亮。 瓷盘儿里捆油纸包的纸绳儿已经解开了,印着“中秋月饼”四个字的红纸垫在月饼的下面,喜庆的红色映衬着圆圆的月饼,还有天上的月亮。
重阳这些日子一直是白天帮着父母收秋,晚上则做作业。在秋假开学前的几天,作业终于快做完了。重阳趴着迎门橱在煤油灯下写作业只能站着,因为坐下的话两条腿就没有地方放了。马满山进到里间屋来,看了看正在写作业的儿子,咕囔了一句:“天天黑间围着个灯!”大闺儿听不上丈夫呲哒孩子,替孩子反驳道:“不围着灯?不围着灯怎么写作业?孩子还站着写哩!”重阳鼓了鼓劲,终于壮着胆子说:“娘,要不咱也买个缝纫机呗。向阳写作业就是趴着缝纫机写的,可以坐着櫈子,还有专门放脚的地方……”
向阳家的缝纫机大闺儿用过,用这机器干起活儿来比手可是快多了。婆婆马玉霞不会针线活儿,所以自从她过了门以后,沿河湾大人孩子的针线活儿还有大贾庄村婆家的活儿都是她在做,她把活儿拿来做好了再骑着车子送去。看着公婆高兴和小姑子们穿上新衣服欢天喜地的样子,大闺儿很是欣慰。其实大闺儿早就想买一台属于自己的缝纫机,但她知道那不是个便宜物件,更知道自己家日子的艰难,所以一直没有说出口。谁知,这回令她没有想到的是,婆婆马玉霞打开了自己的小手绢包,给添补了一部份钱,大闺儿日思夜想的缝纫机终于买回来了。
缝纫机运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重阳跑出门洞子欣喜地迎过去的时候,与用小推车推着仍打着包装的缝纫机的父亲马满山、还有跟着车子一起护送而来的大伯大娘们相遇在了拐过弯后的街巷里。贾大园走在人们中间,边走边说着比划着,这一批缝纫机是昨天从石德线上的前磨头站卸下再倒小火车运到安平站、又用骡马车拉回城关供销社的,一进供销社大门就被抢购一空。在这个凭票供应的计划经济时代,人们大都也没有多少钱,即便是好不容易卖鸡蛋攒够了钱没有指标也买不来心仪的商品,贾大园是拖了熟人才搞到了一个购买指标。
缝纫机一进家门,街坊四邻都跟了进来,帮着拆去棕红色机架上的草绳、打开机头和台面的瓦楞纸包装箱,崭新的牡丹牌机器华丽现身。重阳的干爹心灵手巧的何新志帮忙把缝纫机组装了起来,坐在缝纫机前的櫈子上用一块旧布试用着机子,大闺儿的脸上一直洋溢着灿烂的笑容。从此,大闺儿经常就着煤油灯那昏暗的灯光踩着缝纫机踏板高兴地忙碌着。伴着机子美妙的有节奏的“咯噔、咯噔”的声音,孩子们扛不住困意瞌睡着进入了梦乡。在孩子们醒来后的清晨、一骨碌身爬起来的那一刻,还未睁开惺忪的睡眼就先摸到了枕头边儿上放着的盼望已久的新衣。从此,重阳和妹妹腊梅也与别人家的孩子一样,体面地穿上了机制的衣服。在大闺儿喊着“让我看看符不符身”追出院门时,重阳已经跑出了过道,与小伙伴们一起玩耍在了沿河湾的大街上了。大闺儿也是没了脾气,只能是亲呢地骂两声罢了。
有了这台缝纫机之后,不光是重阳和腊梅的衣服,大贾庄村婆家的衣服活计依然由大闺儿来做,还有乡亲们有活儿也拿过来交给她做。所以围绕着缝纫机,常常是大闺儿和妇女们欢快的谈笑声。在缝纫机不用的时候,大闺儿便将机头折叠进下面的仓斗里,把那块两用的活动台板挪过来盖上后,上面正好形成了一个平整的桌面。这个时候,缝纫机就成了重阳与妹妹腊梅都愿使用的写字台,伴着一盏煤油灯写完老师留的语文生字和算术作业。
进入腊月,大闺儿和向阳他娘合着买了一块布料,给重阳和向阳兄弟俩每人做了一身只有上班的城里人才时兴穿的灰涤卡的工作服,是准备他们大年初一早上起五更时穿的。他们俩穿上一模一样的新衣服一起兴奋地在过道里跑来跑去,如果不仔细看的话,还真像一对双胞胎一样。就在重阳和向阳兄弟俩在过道里幸福地跑来跑去的时候,改革的大潮涌动着到来了,一股家庭作坊生产制作仿制军大衣的东风从相邻的大王村吹了过来。一家家一户户,凡是有缝纫机的人家都干起了制作军大衣的营生。威武帅气的军大衣成为年轻人争相追逐的时尚,所以加工民用版的绿色军大衣盛行了起来。此时的大闺儿也从自己的娘家嫂子们那里学来了这个手艺,买来布料、栽绒、棉絮和金光闪闪的扣子,也试着做了起来。
马满山跟生产队里请了一天假,把加工好的攒了一集的绿大衣刹在自行车后衣架上,每逢“一六”晌便驮到安平集上去售卖。十九元一件儿的军大衣换回薄薄的钞票又当作本钱去买了制作大衣的材料,再加工成大衣去淘回下一桶金。象马满山奔波在致富路上的车轮子一样,大闺儿的缝纫机在低矮的老房子里也飞快地咯噔咯噔地转着,欢快得像是正在唱着一首不知名的却又非常熟悉的歌。
日子一天天向好。
转过年来的春天,好不容易下了一场透透的春雨。雨后已经俩天了,这天中午,大闺儿正在还算明快的东间屋里收拾做军大衣裁剪下来的下角料儿,她打算把它们分门别类地挑一挑,然后打成袼褙纳底子做鞋。忽然,就听见有一个女人的声音在喊:“嫂子,嫂子……”大闺儿还在收拾着,一时辨不出声音来自何方,好像是窗外在喊,又好像是在房顶上。马满山来到院子里,抬头向房上望去。只见东邻马玉杰家的房顶上站着一个人,那是马玉杰的闺女马素雯。马满山仰着脖子喊:“怎么了,素雯?大晌午的,你跑房顶上干什么去了?”
“米生虫了,晒晒。不敢摊院子里,怕鸡给喯喽。这不房顶干了,就晾房顶上来了。”马素雯回答着马满山。又说:“满山哥,我家的房顶早干了,怎么你家的还存着一洼子水哩?”没等马素雯说完,马满山已经顺着木梯子上了房。趴在房檐上,马满山看到房顶上果然有一洼子水,那是东间屋的顶子。马满山急忙喊:“素雯,你可别过去啊!”
下了两步梯子,马满山隔着窗户对屋里喊:“大闺儿,大闺儿,快出来!东间里房顶子不行了!别让孩子们进去!”
果不其然,三根檩条里中间的那一根折了,已经能看的出房顶子垂了下来。马满山各院里喊人,多亏中午人们都在家,从叶馨兰家七手八脚地抬了一根木头过来,这根还算直溜的木头被当作柱脚被众人顶在了那根檩条的断裂处。气喘吁吁的人们总算送了一口气,房子终于被保住了。
房子虽然保住了,但马满山却觉得肩背上愈加沉重了起来。带门楼的老院是得的祖业,但它不可能世世代代地传下去为后人遮风挡雨。马满山在心里暗暗地发誓,说,我也要盖新房子!
发誓归发誓,但两手空空盖新房谈何容易。为了给儿女们一个可以遮风挡雨的窝儿,二十六岁的马满山这个处于社会最底层的庄稼人开始了他的奋斗史。马满山后来一直感慨并引以为自豪的是,他三十三岁之前烧了两窑砖,在他三十三岁上盖起了一座新房。在沿河湾能烧成两个砖窑,对于身材矮小的马满山和他的家庭来说,确实是一件大事。第一窑是与干亲家何新志的父亲合烧的,由于经济条件有限也只能如此;第二窑才是他自己独资烧的。由于白天要到生产队出工,所以起土马满山是在大早起或甚至是后半夜里顶着星星借着月光完成的。
跟前几年队里打坯烧窑一样,土还是取自村南滹沱河故道里白沙土下的胶泥层,同时这里的白沙土也就是打坯时洒在坯斗子里防粘模子的上好材料了。马满山象找矿一样,凭经验和运气选定好一块邻近道路又可能底下有好土的地块儿。先除去上层一米多厚的土膘,终于,良好的胶泥土慢慢地显露出来。马满山满心欢喜,他感谢老天爷眷顾他见着好土了,不然还得重新找地儿再挖,重打锣鼓重开戏,以前做的功也就白费了。见附近四下里无人,马满山把铁锨往地上一戳,“扑通”一声跪在了宽阔的白土地上,口中默默地念到:“老天爷土地爷保佑,保佑我挖到好土,挖到胶泥深厚的好土,磕头了!”嘴里念叨着,马满山爬起来又跪下,在这无人的旷野里磕了三个头。
白天抽时间选好了地方找到了好土,马满山心里也就有了底。凭借着年轻人的一把子力气和对美好生活的憧憬,马满山披星戴月向着他的美好向往进发了,一步一步地去实现着他的梦想。重阳早上睡醒后发现父亲不再家,便撩起门帘从炕上探出光着的身子擦着惺忪的睡眼问:“娘,俺爹哩?”“起土去了,天不亮就走了”大闺儿正在外间屋的灶台边忙活,一边忙着乱糁做饭一边回答着儿子的问话。在重阳的印象里,父亲出去起土持续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多年以后,在路过村南地里星罗棋布的大大小小的已经被历史的风沙掩埋地日渐变浅的土坑时,马满山总是会多看上几眼,他曾经奋斗过的地方。在这些大大小小的历史遗迹里,他甚至还能辨认出他自己当年挖的那几个。
马满山懂得起土的套路,他还是有经验的,这得益于前几年给队里起土时积累下的。刚开始挖时,他把上好的胶泥土尽量往远处扔。随着土坑的加深,坑边的土堆也越来越高,往外扔胶泥土也变得越来越困难起来。他不时地向手心啐一口涶沫,搓一搓手,右脚用力地踩下尖锨又挖起薄薄的一层象豆腐脑一样厚的胶泥土。缓缓气力,个子矮小的马满山深吸一口气憋住,身体接近于半蹲的姿势猛地将腰腿臂膀所有的力气都在那一瞬间迸发出来,把满载希望的那片儿胶泥土抛向他头顶着的那一片天。日复一日,为了在不远的将来可以给儿女们一个可以遮风挡雨的窝儿,马满山披上月光,揣起烟袋,扛着精心打磨的那把尖锨出发了。马满山知道,他每挖一锨土就多了一分希望,离心中的新房子就又近了一步。
挖出来的胶泥土沿河湾人称之为好土,一年之后,马满山感觉打坯的土应该够了,便用小推车一车一车地把土从地里推回来。其实,在起土的时候,土就已经开始往回捎了,早上捎回来一车,去地里出工地回来时再捎上一车。大闺儿回家做饭去了,推着满满一小推车土的马满山已经被社员们落得很远。此时,上学不多的他忽然想起了一个词,叫作蚂蚁搬山。推回来的土堆放在了不妨碍人们通行和生产队农事活动的场院的边上,从此,这堆土在质朴的乡亲们嘴里就有了名字,叫作满山的土堆。在高高长长的土堆接受阳光风雨日渐走向成熟的日子里,这里也成了孩子们的乐园。开坷垃仗、攻城、掏地洞……,每天傍晚或者是星期天就在这里开演了。这里也就有了父母喊儿回家吃饭时长长的呼唤声和土堆主人马满山过来看土时撵赶拴住重阳向阳他们的喝叱声……
春暖花开,冻土开化。第二年一开春儿,趁着春闲队里还不用场院的这段时间,马满山打坯开始了。
贾满粱来了,还拉来了拉水的大桶架子车。兄弟二人从街上的井里拉来水将准备好的一角土洇泡上。泡透以后,再用铁锨和泥叉多次地把泥土倒折,使其越来越熟泛,越来越有粘弹性。贾满粱和马满山把准备撂放土坯的场院进行了平整并扫干净,均匀地撒上一层白沙土,然后就可以打坯了。土坯斗子有两斗的也有三斗的,依个人力气选用。贾满粱已经是壮实的小伙子了,三斗的土坯斗子自然是他的首选,沙土从他晃动的指缝间飞洒而出,画出一道道白线而又均匀地散开落在已经刷洗干净的斗子里面。然后他用半园形的泥板从熟泥堆上切下一块泥,滚动着粘上沙土,用双手捧了并高高举起用力摔进斗子里。三个斗都摔满后,贾满粱绰起挂在斗架子旁边的弓子割去余泥,端起斗子快速地走到场地上,放下并快速用力推倒,再把斗子水平着掀起来,一斗坯就扣好了。
放学回来的重阳连蹦带跳地跑了过来,离着老远就喊:“叔!”贾满粱笑了,问侄子:“散学了?”“嗯!”重阳重重地应着。贾满粱两手泥巴不能像往常一样见了面总是摸摸侄子的头,他看着重阳憨憨地笑着。把手里的三斗扣完回来,贾满粱说:“重阳,来,你也扣两!”“用那两斗的,三斗的你搬不动!”重阳试着扣了一个,出模的土坯却没有棱角儿。贾满粱教他,说装斗时你得使劲往里摔。重阳又试着扣了一个,这回却因为距离不够而压在了上一行坯上。贾满粱哈哈大笑,说:“你让它上炕了……”
马满山喊他兄弟满粱歇歇畔喝碗水,贾满粱这才把斗子泡进水桶里,然后十指交叉搓着半干半湿的泥巴过来了。大口地饮了一碗水,然后掏出烟卷递给马满山。马满山没接,说:“小粱,烟笸箩里那不有烟卷吗?你装上一盒。”贾满粱笑笑,仍执着地把烟递过来,“哥,你尝尝这个,玉兰儿……”马满山不再坚持,接过来点燃,深深地吸了一口,呼出,看看手之间的烟,说:“没什么劲儿,倒是还怪香哩!”贾满粱又笑:“这是玉兰哩可……”
直到快烧着手指头了,马满山才把抽得近乎于快没有了的烟屁股扔掉。他问满粱,这烟几毛?满粱说,也没几毛,现在年轻人都抽这烟。马满山没再问下去,只是从烟笸箩里拿起一盒黄菊花强赛进了兄弟的衣兜里。
“呜——去——”“呜——去——”马重阳嘴里一边吆喝着一边挥舞着手臂驱赶那几只跑到场院里来觅食的鸡。谁知,不轰还好,这一轰那几只不知所措的鸡反倒是在混乱中向着晾晒着湿软的土坯跑去,在上面留下一连串凹进去的一行行“爪”字。马满山气呼呼地冲着儿子喊:“让你看着点儿鸡,别让它们进来。你可倒好,都给轰进去了!”
正二月的春日里,天气干燥无雨,正是晾坯架的好时候。
土坯半干的时候,就该戳坯上架了。一家老小齐上阵,贾大园来了,麦子和二丫儿也来了,还有沿河湾的四邻乡亲,一齐动手起坯搭架。彻底晾干后,要把通透的坯架拆开归并成坯垛子,放在新挖成的窑坑周围等待择日装窑。窑坑选在了在距离坯垛子近的西场院边上,也为了方便日后出砖。直径大约七八米,两人多深的大圆形窑坑是马满山一锨一锨挖出来的,上大下小的圆锥形,底下十字形的通风道与窑外步步渐深的外风道相通。风道的朝向、风口大小都是请磁器口村的烧窑师傅亲自把关确定的。农历的三月三,马满山请来的烧窑师傅来了,指挥着前来帮忙的乡亲们开始装窑。装窑前,烧窑师傅把马满山准备的酒肉贡上,点然香蜡纸裱求老天爷保佑烧窑顺利成功。
蘸了煤油的劈柴从供桌上的蜡烛引燃,烧窑师傅迅速地把劈柴火把投进窑底的十字的中心,火迅速点燃了浇了煤油的劈柴堆,火熊熊燃起。在光与火的交相辉映里,人们在抓紧装窑。从窑外的坯架开始,人们站成两排,一直到火焰中心。坯在人们手中快速地传递着,坯传递的速度绝对超过了火燃起来的速度。一层坯铺完就开始上煤,青烟从坯缝儿里钻出来并袅袅升起。
煤与坯交替着越来越高,最后出了地面,并逐渐地由平地变成高山,挖窑出来的土厚厚地培在土坯上。一座砖窑装成了,稳稳地矗立在了场院的边上。宽敞的场院里摆开酒菜,人们席地而坐,帮忙的乡亲们畅饮着浓烈的高梁酒。马满山没顾上喝酒,他抽着旱烟远远地望着这个属于他的窑,就像是望着刚播下种子的田地,期待着时间与火的交织之后,开窑收获他盼望已久的火红。
马重阳谁也没有告诉,装窑时他偷偷地放进窑里头一块泥模子。他的心“砰砰”地跳动着,盼望着偷偷放进窑里头的那块泥模子,在开窑出砖的时候也会涅槃出一只火红的凤凰……
【编者按】中秋夜,重阳因无书桌站着写作业,提议家中购置缝纫机。在婆婆资助与亲友帮忙弄到指标后,家里终于买回牡丹牌缝纫机,既解决了孩子写字难题,也让家人穿上新衣。改革开放后,大闺儿用缝纫机加工仿制军大衣,马满山赶集售卖,家境逐渐好转。后家中老屋房顶遇险,马满山立志盖新房,披星戴月在滹沱河故道起土、打坯、烧窑,历经数年烧两窑砖,终圆建房心愿。重阳偷偷将泥模子放入窑中,寄托着一家人对美好生活的向往。编辑:李亚文





